第457章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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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鹦鹉喝完碗里剩下的甜羹,放下瓷勺,指尖撑着腮,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少女的柔软:
“只是有时候,我也会担心。殿下身份尊贵,身不由己,往后宫里的风波定然不少。我只盼能长久伴在殿下身侧,不被旁人离间,便足够了。”
罗浅浅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少女明媚的脸上,心底五味杂陈。鹦鹉所求不多,不过是一份安稳长久的情意,这份心愿干净纯粹,可对比自己的处境,更衬得她的挣扎狼狈不堪。
罗浅浅轻声开口,语调平缓,像闲话家常:“殿下待你真心,定会护你周全。你心思单纯,不必想太多烦心事。”
“你总是这般通透。”王鹦鹉抬眼看向她,眉头轻轻蹙起,又想起罗浅浅在深宫的处境,语气又添了几分心疼,“倒是你,孤身一人住在这偏殿,主上这。你心里……会不会孤单?若是闷了,只管遣人传信叫我过来陪你说话。”
“有你时常记挂,便不算太过孤单。”罗浅浅浅浅一笑,随即话锋轻轻一转,看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从前在路淑媛殿伺候的时候,到甚是开心。
王鹦鹉没有察觉罗浅浅心底翻涌的思绪,看天色渐渐偏西,便起身收拾食盒:“时候不早啦,我该回去了,晚些殿下还要寻我一同去看书。改日我再带些新做的点心来看你。”
“好,路上慢行。”罗浅浅起身送她到殿门口。
看着王鹦鹉轻快的身影消失在宫道转角,方才温和的笑意一点点从罗浅浅脸上褪去。
晚晴上前,低声道:“鹦鹉娘子真是个热心肠,对美人一片真心。”
“嗯,她是个好人。”罗浅浅淡淡应着,目光望向远处重重宫墙,“只可惜,深宫之中,好人未必能得善终,安分也未必能换活路。”
晚晴似懂非懂,不敢接话。
罗浅浅转身回到殿内坐下,指尖轻轻敲击案几,在心底细细推演。
刘休龙谨慎,怕流言,怕祸事。
想要靠近他,不能传信邀约,不能私下遣人互通消息。只能利用御花园、宫墙转角这类地方,借偶遇相见。
而且,她不能流露半分急切。
要依旧是从前那个,温和安分、念着旧情,却恪守尊卑的罗美人。勾起他对旧日光景的回忆,卸下他的防备。
路淑媛从前多年灌输的那句“事事以殿下为先”,如今,反倒可以拿来做她的伪装。
她可以借着念旧,借着旧日在淑媛殿伺候的情分,一点点靠近。
罗浅浅抬手抚上平坦小腹。
刘义隆那里,她已经不抱多少指望。
这条路凶险万分,一旦败露,株连九族。可她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与其日复一日困在偏殿,等待一次次落空,月月看着月事到来,耗尽青春,最后无声无息死在深宫。不如赌一把。
刘休龙欠她的,路淑媛欠她的。
这笔债,她要讨回来。
“晚晴。”罗浅浅轻声唤道。
“奴婢在。”
“往后若是天气晴好,每日午后,陪我去御园散散步。不必刻意去热闹的地方,挑人少僻静的游廊、竹林一带就好。”
晚晴虽然疑惑,但立刻躬身应下:“是,美人。”
罗浅浅望着窗外沉沉的秋影,眼底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笃定。
第三日午后,日头偏柔,竹影斑驳落满青石路。
罗浅浅缓步穿行林间,正低头看着脚下细碎光影,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轻浅的脚步声。
不是宫女碎步,是男子步履。
她心头微紧,指尖微敛,面上依旧恬淡如常,缓缓抬眸。
竹林深处,一袭月白锦袍的少年缓步而来。
眉目清隽,身姿挺拔,正是刘休龙。
他应当是避开了旁人,独自穿行竹林,想来也是寻一处清静散心。
四目相对的一瞬,刘休龙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这僻静竹林无人,没想到竟会撞见罗浅浅。
她静静立在竹影之下,素衣素雅,眉眼清寂,不施粉黛,却有一种沉淀过后的温柔沉静。
不同于后宫其他女子的刻意娇媚、争艳讨好。
“罗美人。”
刘休龙率先收敛起所有心绪,上前半步,礼数周全,语气平淡疏离。
罗浅浅轻轻颔首,温声回礼:“殿下。”
两人礼数相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半分逾矩。
晚晴与楚芷极识眼色,立刻低身福身:“见过武陵王殿下。”
刘休龙淡淡颔首示意,目光重新落回罗浅浅身上,语气随意:“美人近日常来此处散心?”
“近日身子沉郁,偏殿太闷。”罗浅浅语气轻柔坦然,坦荡无害,“华林园人多处喧嚣太盛,此处清静,便常来走走。”
理由正大光明,无可挑剔。
刘休龙眸光微动,淡淡应了一声:“嗯。此地僻静,确实宜休养。”
周遭一时静了下来,只剩风穿竹叶的簌簌轻响。
罗浅浅没有急着搭话,也没有刻意靠近,只安静立着,姿态温顺、安分、守礼。
正是这份极致的安分,反倒让刘休龙紧绷的防备悄悄松了一丝。他记忆里的罗浅浅,素来如此。温顺、隐忍、妥帖、事事周全。
年少时在阿母殿中,她比谁都稳,比谁都听话,被阿母教导事事以他为先,便真的数十年如一日,俯首伺候、默默成全。
哪怕后来被送入后宫,她也从未在外人面前过半分怨怼,从未攀扯、从未诉苦、从未乱过分寸。刘休龙看着她清淡平静的眉眼,语气不自觉柔和少许,随口问道:
“身子可大好了?那日华林园初见,你气色极差。鹦鹉回去一直念叨,说你太过隐忍,不爱惜自己。”
提起鹦鹉,罗浅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转瞬褪去。
她轻声道:“劳殿下挂心,已然无碍了。”
顿了顿,她像是触景生情,目光轻轻落在成片青竹之上,语气低柔、带着几分真切的怅然:
“看着这片竹林,忽然想起从前淑媛殿的旧光景。那时候我年纪小,事事懵懂,是淑媛娘娘手把手教我规矩,教我守本分,教我——事事以殿下为先。”这句旧话,温柔又妥帖。字字都是旧日恩情、旧日本分,听不出半分怨怼。
刘休龙身形微顿,眼底疏离又淡去几分。
罗浅浅继续轻声慢语,声音柔软、干净、无攻击性:
“那时候娘娘常说,殿下年少心思重,性子硬,旁人不敢近。让我多担待、多顺从、多忍让,万事替殿下扛一点,替殿下周全一点。
我那时候总记着这句话,日日谨守,不敢有半分差池。”她缓缓抬眸,目光干净坦荡,看着刘休龙: “如今时隔数年,世事变迁,身为后宫美人,本不该再提旧话。只是偶尔撞见旧景,难免念想从前。”
一番话说得分寸绝佳。念旧、知礼、谦卑、安分。句句是感恩,句句是守本,句句无恨无怨。可只有罗浅浅自己心底清楚——她就是要一遍遍提醒他。提醒他、提醒路淑媛、提醒那段他们亏欠她、利用她、辜负她的过往。
刘休龙眸色微沉,看着她清淡温顺的眉眼,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愧意。
他清楚。是他们亲手将自幼忠心耿耿、事事为他为先的罗浅浅,送入阿父后宫。
他知道委屈她。只是他从前不愿深想、不愿细究。
此刻被她这般温柔平静、不带半分戾气地提起,心底那点尘封的亏欠,悄然浮了上来。
“从前辛苦你了。”刘休龙沉默片刻,低声吐出一句极轻的致歉。
一句迟来多年的辛苦。
她微微垂眸,唇角浮起极浅极淡的笑,温顺得一如从前:“做奴婢的本分,谈不上辛苦。
殿下安好、淑媛安稳,便是我当年最大的本分。”
刘休龙看着她,难得多问了一句:
“你在深宫,过得……可好?”这一句,是真心问询。
罗浅浅心头冷笑。日日空等、夜夜煎熬、求子无门、月月落空、被帝王视作摆件、青春耗于冷宫。
可好?她抬眸,眼底干净无波,只淡淡一句:
“安稳度日,尚可。”
风穿过竹林,光影摇晃,两人静静立在幽静竹径之中。
身旁宫女垂首侍立,隔了半步距离,看似在侧,实则隔出了一片近乎独处的幽静空间。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刘休龙单独近身、安静闲谈。
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浅浅的愧意,近到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
罗浅浅心底那道大逆不道的念头,愈发清晰、愈发笃定。
你欠我的。你阿母欠我的。
如今你一句轻飘飘的“辛苦你了”,便想一笔勾销?不够。远远不够。
你安稳顺遂、情爱圆满、年少康健。
我半生沉泥、孤身冷宫、求活艰难。
既然你们母子亏欠我一生——
那我,便要从你身上,讨回我的余生。
罗浅浅敛尽心底所有疯戾,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念旧知礼的模样,轻声道:
“时候不早,不耽误殿下行路。
我也该回偏殿了。”
她主动退让、主动避嫌、主动守礼。
越是这样,刘休龙心底那点愧意,越是沉淀得深。
“好。”他微微颔首,“美人慢行。”罗浅浅一路默然回了昭宪宫偏殿。踏进殿门,晚晴和楚芷伺候她卸下外衫,便安静退到外间值守,留她一人在内殿。
窗棂漏进淡淡的秋光,落在案上青瓷茶盏,一片安静。
罗浅浅独自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摩挲腕间素银镯子,方才竹林里刘休龙那句“从前辛苦你了”,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辛苦。
轻飘飘两个字,就想抹平她所有的牺牲、屈辱、困在深宫日日求子嗣不得的煎熬。
罗浅浅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弧。
愧疚,是最有用的软肋。
刘休龙生性冷硬狠戾,寻常悲喜很难撼动他。唯独这份深埋心底的亏欠,是他自己都不愿直面的东西。今日她不吵不闹,不诉苦不控诉,只淡淡提起旧年淑媛殿的往事,反倒把这份亏欠勾了出来。
不能急。
今日只是勾起他心底的愧,若是下一步急于求成,立刻就会引起刘休龙的警惕。他素来谨慎,一旦察觉她别有图谋,便会立刻疏远,再也不会踏入这片竹林。
她要继续维持那个模样——念旧、守礼、安分,只是偶尔触景生情,想起旧日淑媛殿岁月。
往后的偶遇,不必次次长谈。有时远远遇见,简单行礼寒暄几句便各自分开;少数时候四下无人,才浅聊几句旧事。一点点加深这份旧情,放大他心底的亏欠。
罗浅浅抬眼望向窗外,低声自语:
“亏欠一旦生根,慢慢就会滋长出别的东西。”
外间晚晴听见微弱话音,轻步进来:“美人,您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罗浅浅收敛神色,恢复平和,“只是在想,往后午后照旧去御园散步,依旧走竹林那条路,只是不必每日都去。隔个两三天再去,免得太过频繁,引人疑心。”
晚晴躬身应下:“奴婢记下了。”
罗浅浅又思索片刻,继续吩咐:“若是路上遇见人,照常行礼答话,一切如常。不必刻意寻找殿下,偶遇便是偶遇,不可露出半分刻意。”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却规整的小黄门通传声,清亮打破满殿沉寂——
“陛下驾临——昭宪偏殿接驾——!”
这一声落下的瞬间。
罗浅浅整个人骤然一僵。
心头所有算计、所有筹谋、所有方才对武陵王的步步推演,尽数轰然空白。
时间仿佛一瞬停滞。
主上?
巨大的狂喜与猝不及防的希冀,瞬间狠狠冲垮她所有的冷静隐忍,直直撞进心底最荒芜的角落。
是天意吗?
是上苍终于肯垂怜她一次?
是不是她不必赌那悖逆伦常的险途?是不是她还有最稳妥、最光明的活路?是不是……她终于有机会,能怀上龙嗣,站稳脚跟,挣脱这深宫困局?
一瞬之间,方才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狠绝、所有对刘休龙的筹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恩,冲击得摇摇欲坠。
她眼底瞬间涌上极亮的光,那是压抑数月、濒临绝望后,骤然看见曙光的滚烫希冀,是无人窥见的、近乎失态的狂喜。
晚晴与楚芷也是又惊又喜,连忙整衣拂尘,跪地候驾。
罗浅浅狠狠屏息,用力压住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逼退眼底翻涌的热泪与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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