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浅浅静静待在偏殿休养，收敛所有戾气，待人依旧温和恬淡。

经期坠痛渐渐褪去，身子缓了过来，可心底那道疯魔的念头，非但没有淡去，反倒日日沉淀、日日清晰，被她压在最深处，伪装得滴水不漏。

她照常晨起梳妆、看书静坐、安分守礼。

在外人眼里，她依旧是那个安静温顺、无争无妒、乖巧懂事的罗美人。

无人知晓，这具清冷温顺的躯体里，早已藏着一盘悖逆天道、罔顾伦常的狠绝棋局。

午后日头和煦，暖光落满庭院。

偏殿外忽然传来轻快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宫女清甜的通传：“鹦鹉娘子到——”

罗浅浅眸光微动。

是王鹦鹉。

不多时，一身娇俏浅黄衣裙的少女提着食盒快步入内，眉眼弯弯，浑身带着暖阳与花木的鲜活气息。

她一进门便直奔罗浅浅身前，满脸真切的担忧，丝毫没有因为罗浅浅身为后宫美人、尊卑有别而生分。

“浅浅！”

王鹦鹉把食盒轻轻放在案上，立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细细端详她的气色，小声絮絮道：

“我两日没来瞧你，心里一直记挂着。那日御花园见你脸色惨白，我回去总放心不下。你身子好些没有？有没有好好吃饭？腹痛可完全好了？”

一连串的问话，句句滚烫真心。

罗浅浅垂眸看着眼前纯粹明媚的少女，心底那点阴暗的嫉妒微微压下，眼底浮起一丝浅淡暖意。

她是真的待自己好。如今时过境迁，身份逆转，依旧是鹦鹉惦记她、疼她。

“已经好多了。”罗浅浅轻轻笑了笑，抬手替她拂开额前碎发，语气温柔平和，“劳你特意跑一趟。”

“当然要来，你这几日孤零零待在偏殿，又身子不适，定然冷清得很。我闲着无事，就炖了点银耳莲子羹，润燥养身，最适合你现在喝。”

她说着，熟练掀开食盒，端出温润晶莹的甜羹，香气袅袅，清甜不腻。

晚晴和楚芷立在一旁，看着王鹦鹉真心相待的模样，心底也暗暗暖意。

两人坐下闲谈，字字家常、句句温柔。

闲聊半晌，王鹦鹉忽然随口提起：

“对了浅浅，前日我和殿下在花园遇见你之后，殿下还特意问过我，问你是不是郁结太重、身子亏空。殿下还说，你素来安分，性子太隐忍，总是自己扛所有事。”

话音落下的一瞬。

罗浅浅指尖端着羹碗的动作，极细微地一顿。

极快，无人察觉。

心底却骤然掀起一阵阴冷翻涌。

刘休龙倒是清楚。

清楚她隐忍，清楚她委屈，清楚她事事扛压。

可他清楚又如何？

他依旧亲手把她送进深渊，依旧看着她在深宫磋磨煎熬，依旧心安理得拥着心上人岁岁欢愉。

罗浅浅面上不露分毫，语气淡淡，顺势轻轻试探：“殿下竟还记挂着我的身子。倒是难得。”

王鹦鹉听出罗浅浅语气里藏着的低落，连忙开口宽慰。在她心底一直认定，浅浅本就不愿入后宫侍奉皇上，是圣意难违，武陵王也是被逼无奈才割舍旧人。她全然信了刘休龙的说辞，只当是主上看中浅浅，才将她接入宫中，半点不知道这是殿下权衡利弊后，主动拱手送出的人情。

“浅浅，你别多想。当初是主上看中了你，殿下也是不忍违逆圣上心意，才只能忍痛放手的。”鹦鹉蹙着眉，认认真真劝解，“我知道你本不愿侍奉皇上，可皇命如山，殿下也没有别的法子。殿下心里很念旧的，他常跟我说，一直记着姐姐从前的好，武陵王他，也是舍不得你的。”

记着她的好？罗浅浅心底冷冷一笑。

若真记着她的好，怎会主动转手将她献与主上？若真念旧情，怎会眼睁睁看她沦为物件、日日孤苦？

王鹦鹉被刘休龙的花言巧语蒙在鼓里，以为一切都是君王的意愿，以为武陵王只是身不由己。她根本不知道，这从头到尾，是刘休龙权衡利弊之后，主动把她当作一份体面礼物，双手奉上。

罗浅浅轻轻抬眸，状似随意，继续温和探问：

“殿下近来公务可忙？我瞧着他近日闲暇颇多，倒是能时常陪你游园散心。”

“也不算闲啦！”鹦鹉毫无防备，全然坦诚相告，软糯细说：“殿下只是抽空陪我走走。”

字字句句，精准戳中罗浅浅心底最痛的地方。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守着日渐衰老、对她毫无兴趣的帝王，苦求渺茫子嗣、苦求一线活路？

凭什么她不能拿本该属于自己的补偿？

他们母子欠她的。

路淑媛洗脑她半生，让她一辈子以殿下为先、为殿下牺牲、为殿下俯首。

最后利用干净，弃如敝履。

刘休龙享受她数年忠心伺候，转头将她当作人情、当作礼物，送入深宫。还哄骗鹦鹉，将一切推说是帝王看中，保全自己的仁善模样。

如今他安稳顺遂、情爱圆满、康健无忧。

唯独她，困在这里，求生不得、求命艰难。

罗浅浅心底疯念彻底扎根、愈发笃定。

没错。

反正都是老刘家的种。

与其在年迈帝王身上熬死青春、熬尽余生、次次徒劳。

不如借刘休龙的康健，赌一场稳稳的子嗣。

他欠她的。

路淑媛欠她的。

这是她应得的补偿。

是她拼尽全力、受尽磋磨、被人舍弃背叛之后，唯一能为自己挣来的生路。

念头翻涌滔天，面上却温柔依旧。

罗浅浅看着眼前毫无心机、真心待她的鹦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愧疚，转瞬便被极致的冷硬与偏执覆盖。

对不住了，鹦鹉。

我从不想伤你。

可我无路可走。

深宫逼人疯，世人逼她死。

她若不自救，无人救她。

罗浅浅抬手，温柔替鹦鹉拢了拢衣襟，语气柔软无害：

“你有殿下悉心呵护，真好。”

语气清淡，看似满心祝福。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要开始步步筹谋，不动声色，制造机会。

她要拿回所有亏欠，赌一场逆天改命。

哪怕悖逆伦常，哪怕坠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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