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后的炉火尚未熄灭，热气混着炭灰，在两堵熏黑的高墙之间打转。

墙根堆满残破的灯架和晶座，有些还留着精巧的花纹，断口却已生了绿锈。

闻绍经手过不少这样的东西，送出去时须用软绸裹着，抬进宫殿，安在长桥上；如今卸下来了，便与废铁一同堆着，任人踩过。

那人将铜盘搁上石砧，抄起锤凿。

几下闷响，内圈的纹路已被毁得稀烂。

“认得几道纹，便想踩着我去邀功？”他将铜盘推到闻绍脚边，“东西在这儿，拿去。”

闻绍没去拾。

他在铺门前攒起来的那点威风，竟只值这几锤。

可人已经跟到了这里，总不能抱着一块废铜回去见李乘风吧。

“我若只想告发你，何必同你说这些？”闻绍压住恼怒，“这一车东西，你能卖几个钱？替你找个出得起价的买主，不比送去熔炼强？”

那人原本已要回铺里去，听到这里，终于肯重新打量他。

“哦？仁兄有发财的路子？”

闻绍倒盼着他贪些。肯要钱，便还有可谈的余地。他这一天最怕的，就是别人什么也不要。

“九州有些人，钱多得无处花，见过的东西却未必比这里一个赶车的多。这些器具稍加修整，送到他们面前，你猜能值多少？”

“说得好听。你有门路？”

“有。”

闻绍答得很快，连自己也险些信了。

他不过替青鸾殿管着几处库房，来往的人肯给三分脸面，认的又不是他闻绍。

可李乘风不同。

炼狱城里那几车粮药，钟灵口中随意报出的商号，他都记得。

那个男人既然将他逼到这里，总得拿些家底出来，替他把许出去的话接住吧？

闻绍拣着自己熟悉的几处商路说了，又提起哪些东西在下面稀缺。

谈到这些，他便不再像个急着讨一条活路的人。他算过那么多年的账，见过那么多张贪心的脸，知道该把好处往哪里摆。

“货只要能用，销路不必你操心。不过，小修小补的匠人可不够。我那位买主舍得花钱，想见的也是有真本事的人——光力怎样从封禁中取出，这些器具为何这样制，他要问得明白。”

“你倒敢想。”

“见一面，听听价钱，有什么不敢？”

炉膛里落下一块烧裂的炭，火星沿着灰堆滚了几下。那人蹲下，用铁钩拨开堵住炉口的碎渣，半晌没有接话。

闻绍也不催了。该许的已经许出去，再说，便要露出自己的急切。

他只盼这人心里也有些不知足，嫌如今赚得少，嫌替人跑腿屈才，哪怕只是想多捞一笔，也够了。

“明晚收铺以后，有个人来拿这批货的钱。”那人终于道，“你让买主亲自来，我替你引见。他肯说多少，你们自己谈。”

“他在里面做过事？”

“这只盘子，便是他换下来的。”

闻绍还想打听姓名，对方却不肯再说，只报了自己叫许茂，又要他留些灵石，免得明日让人白跑。

钱交出去，闻绍反倒踏实了些。

走回前铺时，掌柜正将卖货的钱分作两份，听许茂交代明晚留门，随口应下。

他们说得寻常，闻绍在旁边听着，心中却已把每句话反复掂量了几遍。

他仍有疑心。

可如今至少有人肯收钱，肯约见面，连地方也定了。

他不必再站在青鸾殿的长阶下，猜自己能不能活着走进去，又能不能走出来。

出了铺子，闻绍第一次觉得，这人生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

暮色沿着群峰沉下，长桥两旁的灯逐渐亮了。

白日里耀眼的宫阙退到高处，只剩重重飞檐的轮廓；沿水的人家却渐渐热闹，有人唤孩子归家，有人在窗前收起晾晒的衣裳。

闻绍走在人群中，胸口那股堵了一日的闷气，总算散开一些。

该怎样向李乘风开口，他已想过了。

见面在哪里，先不说。自己冒了多少险，许了多少条件，却一桩也不能省。

那个男人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只凭一句话，便让别人把禁地里的事情送到面前。

如今这条路，是他闻绍找出来的。

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李乘风听见那些商路、那些大宗买卖时，会是什么神情。让人替你办事，当然要付代价，难道只许你拿捏旁人？

这点报复的快意，使他又想到了妻儿。

若明日便能将人接回去，这件事也不算全无盼头。

妻子多半会埋怨几句，孩子却一定先扑过来。

他可以由着他们说，哪怕把这一日受的惊吓全算在自己头上，也没什么要紧。

可就在这念头最真切的时候，李乘风的声音又回来了。

“你把我要见的人带来，我便让你见他们。”

见到了，然后呢？

若孩子刚扑进怀里，李乘风又说，还有一件事要他去办……

闻绍不敢再往下想。

他忽然明白，自己方才算得那样得意，连进门以后怎样吊一吊李乘风的胃口都想好了，却始终没有一件东西，能够逼那个男人放人。

回家的路就在前面。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医馆去。

殿里的人，他不是没有想过。

可那些人救不救得出妻儿尚不好说，先拿住一个与李乘风私下往来的管事，却是现成的功劳。

只有岚，也许肯先替他想一想家里的人。

当初撤去奴籍的命令下来，闻绍恨过这位公子多事。

自己辛苦跑下去，上下张罗，最后却被他几句话弄得难以交差。

如今，他也要去求这多事的主了。

……

医馆的门还开着，药草的苦气透过帘子，漫进渐冷的夜风。

岚送一位医师出来，恰好看见站在廊下的闻绍。

他仍穿着月白长衣，宽袖束在腕边，衣上沾了些细碎药末。

廊灯映着眉目，那份平和使闻绍喉间发紧，原本想好的客套话竟一句也用不上。

“公子，求你替我向李乘风先生说句话。”

岚听见这个名字，停了下来，显然他的表情有些诧异，一个是闻绍竟然会出现在这，另一个是...还和李乘风有关。

“出了何事？”

“他扣了我的妻儿。”

两张信纸递过去，已经被折得有些发软。

岚读完，将闻绍带进旁边的屋子。

闻绍却坐不安稳，话说得急，先是炼狱城的争执，随后又说到自己已答应替李乘风做事，只求岚陪他走一趟，将妻儿要回来。

岚听了一会儿。

“李兄要你做什么？”

闻绍避开了这一问。

“事情已有些着落，我没有敷衍他。公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连我在外头做的差事，我也很少同家里提。他若还记恨炼狱城的事，找我便是，何必……”

“闻管事，我会去见他。”

岚的话让他终于停下来。

“可你得让我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闻绍来求助，原想只把妻儿的事说出来。

岚既然愿意替那些素不相识的奴户求情，想来不会不管这一对受难的母子。

至于取光，至于禁地，他不愿再让更多人知道。

然而岚没有因为与李乘风相熟便推开这两张信，也没有任他将事情遮掩过去。

闻绍终于说了实话。

从酒楼的约见，到旧器铺里遇见许茂，再到明晚的安排，他大略讲过，仍省去了自己私自许下的那些条件。

他想保住家人，也想保住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话说到几处，便不免迟疑。

岚没有打断。

窗外的药架正在收拢，竹筛一只只叠起来，轻轻碰响。那些熟悉的声响就在近处，闻绍所说的事情，却使他想起炼狱城灰暗的茶棚。

李乘风在那里面对他的责问，并不替自己辩解，坦然承认曾为利益榨取旁人。

岚当时谢他直言，也确实因此愿意与他相交。

可他那时未曾见过那些被利用的人。

今日，其中一个带着妻儿的信，坐到了他面前。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被带去了哪里。”闻绍说。

岚将两张纸展平。孩子的字压得很重，纸背上留下凹痕，所问的却只有父亲何时来接。

他知道，自己该回去见师父了。

李乘风已开始接触取光的人，甚至不惜拿妻儿迫使闻绍办事。

这正是鸢让他留意的动向。他不能装作今日没有听见，更不能再用一句朋友间的往来，将它轻轻带过。

但若师父今夜便要拿人呢？

在动手之前，谁会记得先找出这对母子？

岚抬起头。闻绍已经不再急着催他了，只拘谨地坐着，像是在等一个决定。

他过去在多少人面前摆过管事的威风，岚并不知道；此刻这份恐惧，却不必再辨真假。

“公子若有难处……”

岚起身取过外衫。

“走吧，先去见李兄。”

闻绍跟着站起来，仍有些不敢相信。

“现在？”

“先见到你的家人，其余的，再谈。”

医馆外，通往青鸾殿的长阶已被灯火照得明亮。

岚在阶前停了一瞬，随即带着闻绍，沿水往溪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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