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3 章 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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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到闻绍手里的,是炼狱城那笔粮药的结账凭据。
末尾另夹着一张短笺,李乘风请他到溪南客舍一叙。
闻绍看完,先问送东西的人:“他什么时候上来的?”
“这个小人不清楚。”
“还有谁在?”
“几位客人的事,小人不好打听。”
闻绍将短笺折起来,指腹重重碾过折痕。
这几日,他已交出了两处库房的钥匙。原来见面总要称他一声管事的人,如今送账时,也只往门里探头问一句,闻绍在不在。
账还没有查完。
他不怕那几笔经得起核对的用度。怕的是等账查清了,差事已经到了别人手里,再也没人想起还给他。
“回去告诉李公子,我明日下午有空。”
送信的人正要应下,他又道:“客舍人多,换个地方。”
……
闻绍选了一家临水的酒楼。
他提早到了,挑了靠窗的位置。楼下是往来行人,隔水便有一条通向青鸾殿的长阶。
李乘风来时只带着剑。
闻绍看着他落座,目光在那柄修罗剑上停了一下,才将结账凭据放到桌上。
“公子有心了。”
“说过照价结,自然要结。”
“我还当,炼狱城的人如今有了依靠,这些旧事便不用再提了。”
李乘风没有接他的讥讽。
“钱已经付清,你也核过了。这笔账,到这里便算完。”
闻绍拿起凭据,重新收好。
“那么,公子今日还有什么指教?”
“想请你替我找个人。”
闻绍原本正要端茶,听到这里,手停了停。
“天空城的人,公子想必不比我认得少。”
“认得多少是一回事,肯不肯开口,又是一回事。”
李乘风望着他。
“那些从封禁中取光的人,你认得么?”
闻绍的手从杯旁收了回来。
楼下有人卸货,木箱落地,发出几声闷响。他朝外看了一眼,起身将窗掩上。
“这话,公子问错人了。”
“你只管答认不认得。”
“认得又如何?”
“替我约一个出来。”
闻绍没有坐回去。
“李公子,你在炼狱城拆栅栏、烧籍牌,那地方终究是尊者死后留下的一座空城。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总该清楚。”
“我若不清楚,就直接上山去跟你们鸢殿主拼个你死我活了。”
“所以你来找我?”
“是。”
李乘风答得干脆。
闻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你把我的差事搅黄了,回头还要我替你办事。公子是不是觉得,我这人当真没有半点脾气?”
“你不是替我白做。”
闻绍脸上的笑意收了。
他终于坐下,身子却没有再往前倾。
“原来如此,找手下败将做交易,李公子你这人还真是不计前嫌啊。”
李乘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推过桌面。
闻绍没有碰。
“你觉得这件事拿这么些灵石便能办?”
闻绍以为这小匣子最多是装满着那中品灵石,甚至他觉得李乘风给的报酬都不会有上品。
“我若回去,把今日这些话原样禀报殿主呢?”
李乘风抬眼。
“你大可以去,只是我李乘风亲自来谈话,从来没有空手而归的习惯。”
闻绍盯着他,没从他脸上看见半点迟疑。
过了一会儿,李乘风才道:“你难道不好奇,这匣子里真就是那普普通通的灵石吗?”
闻绍的神色变了。
“你...你这是何意?”
“我自以为闻管事近来诸事不顺,事业...家庭...总的有人助你一臂之力,不然这宫廷裁杂草,失去根基的你该在哪立足呢?或者说...这本来就有点虚妄的空中楼阁,你该怎么保证自己不会摔得粉身碎骨。”
李乘风把小匣往回收了些,没有打开。
“李兄且慢。”
闻绍的脸涨红了,这个男人仿佛时刻监视着他一样,句句正中他内心的痛点。
他方才甚至想过,拿这件事去换殿主重新看重自己。可李乘风这一句话,偏又叫他想起昨日去交账时,新来的同事对他那冰冷的态度。
而且家人的事...确实也让他难以启齿,失去地位的他该怎么保证家人在天空城的生活呢。
“那公子...这里面是?”
“你不是有手有眼吗?自己看。”
屋内静了一阵。
闻绍伸手拿过茶盏,水已经凉了。
他饮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又将杯子放下。
然后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有些笨拙地打开了那木匣。
匣中压着两张薄纸。
上面那张,是他妻子的字。
“我与孩子无恙,你莫与人争执。我们等你。”
闻绍将它拿开,底下的字大了许多,横竖都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爹,你什么时候来?”
椅子猛地向后滑去。
闻绍撑着桌沿站了起来,膝盖撞翻了桌下的矮凳。
那声响惊动了外面的伙计,有人隔门问了一句,他却根本没有听见。
“李乘风,你——”
李乘风抬眼看他。
闻绍的手已经越过半张桌子,忽然停住。
修罗剑就靠在李乘风腿边。这个人甚至没有去碰剑,只等着他把话说完。
那只手僵在半空。
闻绍此前在天空城做到管事一职,虽说是有些本事,可是眼前这个男人呢?口舌功夫自己便已不是对手,论到拿人生死...那恐怕更是如蚍蜉撼树,蝼蚁观天。
李乘风先前竟还坐在那里,任由他说了那么多话。
“别急,坐下慢慢谈。”
闻绍嘴唇绷紧。
他想掀了桌子,想将那张平静的脸砸进满地碎瓷里。
方才说过的话一句句涌回来,事业,家庭,助他一臂之力……原来这个畜生早已做完了,坐在这里看他挣扎,最后崩溃。
桌角被他攥得轻轻作响。
可妻儿在哪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手上的力气便松了。
他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声音从牙缝间挤出来,已经比方才低了许多。
李乘风看向那两张纸。
“不是写给你了么。”
“他们在哪?”
“你把我要见的人带来,我便让你见他们。”
闻绍盯着他,胸膛起伏得厉害。
外面的伙计又问了一声,李乘风朝门口道:“无事,出去吧。”
脚步声随即远了。
闻绍听见了,却没有叫住。
他慢慢坐回椅中,手仍按在桌上。指尖先凉了,随后,那股寒意沿着手臂往上爬。
身后就是窗。
推开窗,隔水便能望见通向青鸾殿的长阶。沿阶守着的人认得他,只要喊一声,总会有人过来。
闻绍的肩膀刚转过去一点,便停住了。
他们来了以后呢?
妻子那句“莫与人争执”就在手里。他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忽然连这句话也拿不准了。是她自己想说,还是有人站在她身旁,逼着她写?孩子写的时候,怕不是也在忍受威胁?
后背已经湿透。
他将衣领向外扯了一下,仍觉得透不过气。
李乘风没有催促,酒楼里碗碟碰撞、伙计应答的声音却渐渐听不清了,只剩自己的喘息,一声比一声难堪。
那种熟悉的拘束忽然又回到了身上。
在青鸾殿里,鸢有时只是在案后坐着,翻过一页呈报,下面原本还争得厉害的人便会各自住口。
她甚至不必看谁,闻绍也会不自觉地将身子站直,把到了嘴边的话重新想过。
越长时间的沉默,就是他们这等人,或者说归根结底是奴仆的人心中难熬的死寂,上位者的心不可妄加猜测,自己也只能祈祷他们的不满不会转化为万劫不复的怒火。
此刻,他竟连坐着都不安。
似乎有人正在看他。
那目光未必就在对面,也可能隔着身后的窗,隔着一层他看不见的东西。
闻绍的腰背一点点绷紧,想回头确认,又不敢真把头转过去。
殿主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这个念头让他喉间发涩。他想起自己收下短笺,想起方才起身关窗,忽然觉得每一件事都做错了。
李乘风为什么敢这样坐着,为什么连他要告发的话都不放在眼里?
他究竟还有多少事不知道?
“闻管事。”
他猛地抬头。
李乘风仍坐在原处。
“这件事,能不能办?”
闻绍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去找。”
“什么时候?”
“我……得先问问。那些人不是我想见便能见的。”
李乘风看着他。
闻绍没能把后面的话继续说下去。那股压迫仍沉在胸口,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更怕李乘风,还是更怕窗外真有人走上来。
“后日。”他终于道,“后日之前,我给公子回话。”
李乘风将匣盖合上。
“好。”
闻绍捏着信,指节渐渐泛白。
“我的妻儿,求你不要动他们。”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也听出了其中的无力。他咽了咽,声音低下去。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李乘风站起身,将修罗剑提在手中。
“那就别让这件事拖得太久。”
闻绍还想说什么,李乘风已走到门边。
门开了。
外头的说笑声一下涌进来,伙计端着一盘热菜经过,侧身让了路。李乘风走出去,顺手将门带上,没有再回头。
闻绍坐了很久。
妻儿的信被他折小,藏进衣内。他隔着衣服按住,手却还在发抖。
……
闻绍没有回家。
走出酒楼时,日头尚在高处。他沿着河边走了一段,听见有人叫自己,回头一看,是个往日替库房运货的脚夫,正笑着向他打招呼。
闻绍勉强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直到转过街角,他才停下来,扶住墙,重重喘了几口气。
他答应得太快了。
方才只想先让李乘风满意,让妻儿不至于因自己一句话受罪。如今人离开了,那句“我去找”却留在他身上,无论往哪里走,都得带着。
参与取光的那几个人,他确实见过。
每次送器具过去,对方只验东西,验完落印,从不多谈。
闻绍平日巴结上头惯了,也曾试着套过近乎,却屡次被请出去。
如今要他替李乘风约人?
这句话只要传进殿里,等着他的会是什么,他不必去猜。
闻绍闭上眼,用力压住额头。
回去认错,或许还来得及。
他可以把一切都推到李乘风身上,说自己受了胁迫,说妻儿性命悬着,并非有意背叛。
可殿主会先救人,还是先将他拿下?
他不敢往下想。
街上有人牵着孩子经过。孩子走得慢,父亲便伸手将他抱起来,惹得他笑着去扯大人的头发。
闻绍松开扶墙的手,转身走了。
……
临近傍晚,他到了西街一家收旧器的铺子。
殿里每年换下的破损器具,有不少经他手送到这里。
他不能直接去打听禁地,却还可以问问供货和修造的门路,或许能绕着找到一个肯开口的人。
铺子门前停着一辆车。
几个伙计正往下搬东西,铜灯、断裂的阵盘、烧坏的晶座堆在一起,落地时磕碰得乱响。
闻绍本已走到门边,目光扫过其中一只铜盘,脚步忽然停了。
那东西他认得。
取光时用的器具。
殿中换下来的,内侧几道纹路必须先凿毁,才准交给外头熔炼。
这只盘子的边沿虽有缺损,最里头那圈细纹却还留着。
闻绍蹲下来,拨开压在上面的铜灯。
盘底的刻印也在。
他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轻着些,那几只还能拆出东西来。”
有人在里面说话。
闻绍抬头,透过堆起的旧器,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柜前。
是张生面孔。
掌柜将几样东西分开估价,那人听着,偶尔伸手拨弄一下,也不急着争。直到伙计抱起那只铜盘,准备搁到秤上,他才走过来。
“这件放回车里。”
“都搬下来了,怎么又不卖?”
“哪那么多问题。”
那人接过铜盘,顺手翻了个面,盘底朝内,夹在臂下。
闻绍往门边让了让。
那东西已经磨得很旧,边沿还缺了一块,装在这一车废器里并不显眼。若非自己经手过,恐怕也只会当作寻常废器。
可里面的纹路还在。
殿中换下的器具,须先毁去纹路才准外运。他亲自盯过销毁,知道那些人查得有多细。这只盘子究竟怎样混出来的?
闻绍没出声,继续等着。
柜前的人收了其余东西的钱,将铜盘裹进一块旧布,便往门外走。
经过身旁时,闻绍叫住了他。
“这件怎么卖?”
那人停步,上下端详着他。
“滚。”
“心虚了?”
对方没有回答,抱着东西往外走。
闻绍跟出去两步,压低声音。
“内圈那几道纹还完整,这么有能耐,不妨我们合作一下。”
那人的脚步停了。
闻绍也停下来,没有再往前凑。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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