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回到炼狱城时，入口处已经多了一道木栅。

两名穿青灰衣袍的护卫守在旁边，正拦着一辆运石的板车。车上的碎石堆得很高，推车的汉子弯腰撑着膝盖，额头上的汗滴进灰里，留下几个深色的小点。

“出去倒个石头，也要记？”

“车上几个人，出去几个，回来几个，都得记。”

“你自己不会数？”

护卫把册子往桌上一拍。

阿诚赶紧上前，说了几句。那护卫认得他，目光越过肩头，看到后面的李乘风和青懿晟，嘴边的话便收了回去。

板车终于被放出去。

“已经做到这种规模的管控了吗？”李乘风喃喃道。

“我走的时候还没有。”

阿诚看向那道木栅，有些着急。

李乘风抬手止住他，径直往城里走。

半盏茶铺里坐着几个人，闻绍正在分派差事。桌上摆着一叠木牌，有的已经写了名字，旁边还放着几串细绳。

他先看见阿诚，刚要开口，视线便落在李乘风身上。

“原来阿诚说的朋友，是李公子啊。”

闻绍起身相迎，又向青懿晟拱了拱手。

“青小姐也来了。地方简陋，二位将就坐。”

他让随从撤去桌上的杂物，亲自提起茶壶。

阿诚看了一眼壶嘴里流出的清香茶水，略感惊奇，这人张罗的速度，比起他们这些人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效率。

闻绍笑道：“鄙人自作主张，置办了一些茶叶，总不能让这茶铺一直只供白水。”

“闻管事有心了。”

李乘风坐下，将那卷文书放在桌上。

闻绍倒茶的手没停。

“阿诚想必都说了。底下的人不会办事，虽是有那契约在，也没想过如今是什么时候，行事有些粗暴，让二位见笑。”

茶水将满，闻绍收住壶嘴。

他看了李乘风一眼，把茶杯推过去。

“公子觉得哪里不妥？”

“旧册、矿契，先拿来。”

闻绍稍作迟疑，随即吩咐随从取匣子。

皮匣落在桌上，比阿诚带回来的文书沉得多。李乘风抽出最底下几张，逐一翻看。青懿晟坐在身旁，拿过其中一册，没翻几页，便皱起了眉。

棚外渐渐有人停步。

阿诚站在门边，想让他们散开，李乘风却道：“让他们听。”

闻绍端起茶，吹了吹浮叶。

“也好，省得传来传去，最后变了意思。”

李乘风将一张旧契摊开。

“这三处矿，抵给青鸾殿二十年。今年是第几年？”

“第十七年。”

“欠的是什么？”

“炼矿的器具，灵石，还有几批粮食。年头久了，细账得回殿里调。”

“交了十七年的矿，交了多少？”

“自然有账。”

“带来了么？”

闻绍放下杯子。

“这趟来得急。”

李乘风手指点在契尾。

“债数有，抵押有，收了多少却没有。闻管事，你让我认哪一笔？”

“李公子若要查，回头一并送来就是。”

“那先把矿停了，账对清再说。”

闻绍笑意淡了些。

“矿一停，这几千人的吃穿，谁来管？”

“缺多少，列出来。”

闻绍没有马上接话。

李乘风看着他。

“粮、药、木料，已经送来的照价结。往后开矿，按工付钱。谁愿意去，谁去。青鸾殿有真凭实据的债，可以谈怎么还。”

青懿晟将手里的名册合上，放到那张矿契旁。

“这些名字划掉。”

闻绍望向她。

“青小姐指的是……”

“奴籍。”

棚外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闻绍看见了，伸手将册子拿回来。

“二位是替他们作保？”

“那是以前炼狱城的账，就这么不明不白算到他们头上？还是说你想去找尊者问问这笔账怎么算？”青懿晟道。

“总得有人管。”闻绍用指腹压平书页，“现在有李公子在，大家自然都听劝。过些日子呢？矿洞塌了谁修，交不出矿谁担，领了钱跑了又找谁？”

“领了多少，做了多少，按账算。你们不是最会算账么？”

青懿晟声音不高，闻绍却没有再顺着往下说。

他向棚外看了一眼。

“阿诚，替我添些水。”

“我看闻管事这么能说，也没那么渴嘛”李乘风道，“谈完再说。”

闻绍手停在杯边，片刻后，重新笑了起来。

“李公子，我也是替人办事。你一来就把旧章程全推了，我拿什么回去交差？”

“我问你能改哪几条！”

闻绍沉吟了一会儿，从匣中取出一支笔。

“这一季的矿额，我可以做主，减三成。重伤的暂不派工，家里死了壮丁的，口粮照发。再宽些，我也得请示。”

阿诚忍不住看向李乘风。

李乘风却将那支笔挡了回去。

“奴籍呢？”

闻绍唇边的笑终于停住。

“这个不能动。”

茶棚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铁镐声还在响，一下一下，敲得阿诚心里发紧。

“不能，还是不肯？”李乘风问。

闻绍坐直了些。

“矿契里写得清楚，矿场、器械、所属役户，一并抵押。尊者当年亲自落的印。”

阿诚猛地往前一步。

“如今他死了！”

闻绍看了他一眼，脸色变得阴狠。

“那难道说死人就可以不认账，你们这些炼狱城的就这素质？满脑子就想着从我们天空城得到好处？”

“我没有！只是...”

阿诚声音越来越高。门外几个人也跟着开口，有人说自己从没按过手印，有人说那册子上的名字是后来改的，根本不是他原来的姓名。

闻绍没有理他们，只看李乘风。

“公子，你也听见了。如今随便谁站出来说一句不认，十几年的契约就成了废纸。这个口子开了，九州的生意还怎么做？”

李乘风将旧契翻过来，露出背面一行小字。

“这里写的役户属炼狱城，仅割让矿产，若需奴隶上工，需另行算账。你如今却要他们重新归到青鸾殿名下，按你们的意思来开矿，继续奴隶生活，连这张旧纸上的自由，你都舍不得给他们啊？”

闻绍的目光沉了下去。

李乘风把文书放回桌上。

“拿尊者的烂账和一些虚情假意的救助逼他们做你们的奴隶。闻管事，你这差事办得不算糊涂。”

“公子这话重了。”

“入口的栅栏谁让立的？”

“防范未然嘛。”

“防外头的人，还是防他们出去？”

闻绍没有回答。

青懿晟起身，将门边那一叠木牌拿起来。最上面的几块写着人名，背面烙了青鸾殿的印记，细绳已经穿好。

她把木牌放到闻绍面前。

“这也是底下的人不会办事？”

闻绍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他向后靠进椅子里，将方才卷起的袖口慢慢理平。

“二位既然看得明白，我也省些口舌。”

棚外的议论声渐渐止住。

“这些人要是自由起来，矿就废了，我们青鸾殿怎么拿到属于我们的矿产？今日准一个出去，明日就能走十个。留给青鸾殿一堆空洞，再让我们去找谁收矿？”

李乘风望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闻绍继续道：“尊者在时，青鸾殿从未少给任何东西。如今你们把城打成这样，总不能死的死，走的走，最后只有我们认亏。”

阿诚攥住桌沿。

“可是那是尊者欠的！矿可以给你们，但是我们也有选择以后生活的权利。”

“那你要我怎么办？”

闻绍抬眼，声音也硬了起来。

“药给了，粮给了，矿额也肯减。你们什么都要，连个人数都不肯定下来，我凭什么继续往这里填？”

闻绍看着他，没有再遮掩。

“我要交得出来的矿。”

“人死光了呢？”

“所以才给你们送药！”

话音落下，闻绍自己也静了一瞬。

棚外一个拄着木杖的男人低下头，看向怀中刚领来的药包。纸角被他捏皱了，药末从缝里漏出来一些。

李乘风缓缓站起身。

“说完了？”

闻绍抬起头。

“李公子若真想帮他们，何必非要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你出面作保，这份文书还有得改。青鸾殿也愿意记你这个人情。”

“你刚才的话，我会原样带出去。”

闻绍脸色变了变。

青懿晟已将阿诚拉开半步。

李乘风把旧契推回皮匣，留下那份新文书。

“送来的东西，我说了，照价结。人，你一个也带不走。”

闻绍望着他。

半晌，他伸手掸了掸袖子，起身向外走去。

阿诚以为他要走，刚松开攥着的手，便听见闻绍叫了一声。

“来人。”

两名护卫从车旁过来。

“把剩下几车粮药封好，没有我的话，不许再卸。”

柳七娘正在旁边清点药材，闻言抬头。

“西边伤棚还等着用药。”

“等着。”

闻绍没有看她。

“矿口的人都撤下来，架子拆了。私凿的那条路也封上，谁再动一镐，拿下。”

阿诚冲到棚外。

“那是我们自己开的路！”

闻绍转过身，终于不再带笑。

“这里哪块石头不在矿契里？青鸾殿还没追究，你倒先凿起来了。”

李乘风走到他身前。

“闻绍。”

闻绍脚步一顿。

李乘风看着那两名护卫。

“谁敢动人，试试。”

护卫没有上前。

闻绍的喉结动了动，目光掠过李乘风腰间的修罗剑，随即朝两人摆手。

“退下。”

他又看向李乘风，脸上浮起一点僵硬的笑。

“青衣修罗的剑，我自然不敢试。”

“可这粮，你总不能拿剑变出来。”

青懿晟冷声道：“九州也不止你青鸾殿卖粮。”

“当然。”

闻绍向她拱手，礼数做得周全。

“二位尽管去买。只是这地下的运道，谁修的，谁养的，沿途又要经过谁家的地方，也得先问清楚。”

李乘风盯着他。

闻绍避开那道目光，向随从伸手。

一卷早已备好的封令递到了他掌中。

他展开，交给守在入口的护卫，吩咐贴到栅门上。

阿诚望见了上面的印。

原来从头到尾，他们连这一步都准备好了。

“自今日起，矿场暂封。未领籍牌的，不准领工粮，不准出入。有人来接，叫他拿赎契。”

闻绍说完，向李乘风略一欠身。

“李公子要带走多少人，咱们另算。”

远处的凿石声停了。

架子上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探头往下看。阿诚抬眼望去，刚向上清出的一段石阶亮着几支火把，尽头仍旧漆黑。

身旁有人伸手去拿桌上的木牌。

阿诚转过头，是那个妻子伤了肺的汉子。

他抓住对方的手腕。

汉子嘴唇动了动，不敢看他。

“阿诚，我家的药……”

阿诚的手僵住。

闻绍站在几步外，没有催，只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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