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郭贵妃宫里，女官跪在阶下，把话说完，就不敢再抬头。

“陛下今日又召了澧王伴驾？”

“是。”

殿里静了很久。槐树上的鸟叫了两声，被廊下的内侍赶走。

“陛下让他看什么？”

“淮南的两道奏抄，还有神策军的衣赐单子。”女官的声音越来越低，“陛下让殿下拟一道处分。澧王拟了，陛下改了两处，就用了。”

“你下去吧，把政事堂和紫宸殿都给本宫盯紧了。”

“是！”

女官退出去。

郭贵妃看向身旁的嬷嬷：“陛下自停服金丹后，吐了几回血？”

老嬷嬷弯下腰：“两回。”

“今年春天一次都没咳过？”

老嬷嬷的声音低下去：“没有。”

“陛下的身子慢慢恢复了。”郭贵妃说，“那个顾九教的导引术倒的确厉害！”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惠昭太子在的时候，陛下也是亲自教。”她说，“他死了之后，本宫的恒儿入主东宫。陛下却不肯教，反倒去教这个非嫡非长的澧王？”

老嬷嬷不敢接话。先太子死后，澧王现在就占了长啊。

“他这是在打本宫的脸！他为了那些庶出的贱种，如此糟践本宫的儿子！”

郭贵妃转过身。

“他想把澧王扶上去。本宫的恒儿岂不成了笑话？”

“娘娘……”老嬷嬷抬头，“太子是嫡子。”

“嫡子。”郭贵妃笑了一下，“你倒是提醒了本宫。为了给他的庶长子报仇，他对本宫的兄长痛下杀手！他先让本宫成为全天下人的笑话，再让本宫的儿子......”

她把这句咽下去，不再说了。

“东宫这几日，怎么样？”

老嬷嬷的脸僵了一瞬。

“说。”

“太子……前日入宫请安，在太液池西岸，遇见了秋妃的辇。太子站在路边，等辇过去。”

“等辇过去？你倒是会为他开脱。站了多久？”

“一刻。”

“传太子。”

李恒进门时还有一点笑，走到殿中，看见母亲脸上的表情，笑就没了。

“跪下。”

他跪下了。

“澧王这几个月常去紫宸殿伴驾，坐在你本该坐的位子上。”郭贵妃说，“你知道么？”

李恒的肩抖了一下。

“儿臣……不知。”

“你不知。”郭贵妃说，“你连这个都不知，却知道秋妃的辇什么时候从太液池西岸过？”

“母妃！”

“别叫本宫。”郭贵妃愤怒地指着李恒，“‘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你整日里惦记她的人，怎不照她诗里写的‘吸取少年时’？”

李恒的头垂下去。

“身为太子，你对政事堂和紫宸殿的事不上心，却知道秋妃宫里坏了一样乐器，巴巴地给人送去一支上品玉笛？你父皇还在！”郭贵妃说，“他还在，你就敢往她宫里送东西。他若不在，你打算做什么？”

李恒猛地抬头：“儿臣没有——”

“你没有？”郭贵妃往前走了一步，“若不是秋妃不收，给你退了回来。你今日送一支笛，明日就有人写奏本弹劾，说你私通宫掖。你父皇正想着给澧王找一条路，你就替他把路铺好了！”

殿里没有声音。

“你是太子，本宫打不得你。可本宫能收拾秋妃。”郭贵妃阴冷的声音响起来。

李恒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你心疼？”郭贵妃看着他，“本宫告诉你，本宫今日不杀她，不是心软。她若死了，你这辈子都忘不掉她。本宫要你看着她老。本宫要你看看，你那可笑的真心，能维持几年光景！”

李恒的眼睛红了。秋妃都美了这么多年了。如今也还是美的。就算将来不美了又如何？他是太子，身边又岂会缺了美人？

“母妃，儿臣知错……”他乖巧地敷衍。

“你知不知道，你惦记女人的时候，有人正惦记你的位子。”郭贵妃从案上取过一卷画轴，“你看看这个。”

随行内侍展开画轴，纸上是一位二八年华的少女。

“此人是谁？”画上的女子青春靓丽，让李恒眼前一亮。

“镇国郡主的亲妹妹，刘家八娘子，刘嫣。澧王想要求娶她做侧妃。”

李恒惊讶抬头。

“刘绰回京，从正月到三月，崔、卢、郑、王、韦、杜、杨、裴、萧，九家世家的帖子递进了刘家的门。渤海高家、河东柳家，就连武元衡和李愬都想跟刘家结亲。澧王也动了心思。只有你......”

郭贵妃气得不想说话了。

李恒响起来，前几年，母妃跟他提过刘玉莹，可他嫌刘玉莹颜色差些，并不上心。

她是刘绰的外甥女，母亲刘蓉再嫁许靖远后，改随母姓，入了刘氏宗祠，也算是刘家女。

据说，那刘玉莹已许了赵氏。

今日画上这女子看着倒是灵动活泼，妍丽无比。

澧王要纳她为侧妃？

他很快给自己找到了借口，“儿臣......儿臣是以为母妃已经歇了与刘家结亲的心思。毕竟，刘家除了刘绰之外，官职都不高，姻亲也只有赵郡李氏和祁国公家还算拿得出手。可如今，父皇已准了李吉甫致仕。那胡氏又只是祁国公的义女，虽有祁国公的名分，却算不上是郭家的族人。”

见郭贵妃没说话，他继续道：“国子祭酒，虽是清望之家。可许靖远毕竟是武人。以郭家在军中的势力，儿臣哪用得着指望他？刘坤在家侍疾，刘家的长子刘珍最有出息，却只娶了个主簿的女儿。再说了，二皇兄早已娶了正妃，刘绰连外甥女都不肯送进宫，更别说自己的亲妹妹了。您不必放在心上，二皇兄必定白忙一场！”

“还有沙州张氏、渤海高氏呢？”郭贵妃问。

“渤海高氏在军中，哪比得上郭家？二舅父虽然没了，可还有姑父啊！”李恒自信道，“从母族论，姑父还是儿臣的三舅父。如今是他统领禁军，地位稳如泰山，姑母可是父皇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郭贵妃心中冷笑，是啊，二兄的死，狗皇帝装糊涂，是因为他要将禁军兵权交给自己的亲妹夫——她的三兄，郭鏦啊！

“所以，二皇兄的帖子白送。”李恒却不知道郭贵妃心里在想什么，继续道，“刘家放着崔卢郑王这种五姓的正头娘子不要，跑去给他一个普通皇子当妾？真是异想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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