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枫叶的掩映下，是一个五角凉亭。那凉亭宽阔敞亮，朱红栏杆，荷叶边缘，甚是风雅大气。亭中有一石桌，上面一壶茶，两只杯。两人对面而坐，小声交谈，衬着这红霞漫天，枫叶如云，如同画中景象。

  一袭白衣的，自然是王府主人北静王了，而他对面一位男子，身着一身黑色锦袍，衣料款式颇有异域之风，不知来自何方。五官轮廓深邃，刀削斧凿一般，肤色微黑，宛如上古青铜神器，气质凌厉，让来人不由屏住呼吸，不敢惊动打扰。

  惜春顿觉自己来得鲁莽，此刻便想悄悄退去，正蹑手蹑脚举步离开，风中飘来一句淡淡的话语，却让惜春霎时停住了脚，决意要躲在一旁听个究竟。

  他们竟然提到了三姐姐！何事竟和三姐姐有关呢？惜春好奇心已压过矜持和胆怯，便是一动不动蹲在一颗枝叶繁茂的枫树底下，竖起耳朵在风中努力分辨飘过来的只言片语。可惜离得有些远了，那话断断续续，让人听不分明。然而惜春却仍是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渐渐判断出了黑衣人的身份。他是西日和卓——回疆的王！他不是在回疆叛乱么？这时候来京，意欲何为呢？他为何提起三姐姐？惜春忍不住眯眼细瞧，只见他神色中冰冷稍褪，倒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柔和来。

  惜春突然一个激灵，自己是见过他的。几日前，三姐姐领着二姐姐和她去向老太妃请安，那日老太妃十分高兴，便留下她们多说了几句话。三人回清风园时又见艳阳高照，便绕了远路慢慢观赏园中景致。

  惜春不过十一二岁，正是贪玩的时候，见四处风景秀丽，心情很是舒畅，不愿跟着两个姐姐中规中矩慢慢行走，便独自朝前方跑去玩耍。跑到一座假山前，惜春玩心一起，想吓这两个姐姐一吓，便闪身躲到山石后头藏了起来。谁知等了一回，却不见动静，惜春探头一看，却见探春仍然停在原地，一脸若有所思。

  惜春跑过去，正要问话，见探春眼朝一处定定望着，便也朝那处望去，远远看见两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惜春有些诧异：北静王爷怎回府了？不由又看一眼，发觉他身旁那位身着一袭黑衣的男子，甚是孤高独特，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凛来，让人想不记住也难。此刻两个身影重合，令惜春有些明了什么，却又不甚清楚。

  众人听到这里，都有些云里雾里不知所云，探春笑嗔道：“你这人说话颠三倒四，让人觉得奇怪。你说他们提到了我，但究竟是何事却又不说。想必你是玩疯了，如今杜撰一段莫须有的事情来取笑于我，是也不是？”

  惜春连忙摆手道：“我可不敢取笑三姐姐，说的都是实情呢。不过我因站得远，许多话没听清楚，但是北静王的一句问话我却是听分明了，他说——他说——王爷为何对探春妹妹一见倾心？”说罢望着探春一笑。

  探春没料到有此一说，闻听后秀脸霎时绯红，连忙打了惜春一下，说道：“可见我平日宠你太过，如今编排起我来了。这话怎可胡乱说得？”

  惜春往黛玉身后躲藏，又不甘心说道：“三姐姐不信也罢。不过众位姐姐可记得，那年二哥哥寿日夜宴，我们一同占花名儿，三姐姐抽的是什么花签？”

  迎春也凑了一个热闹，微微笑道：“我记得上面是一枝杏花，注着一句＇得此签者，必得贵婿＇，许是那花签应了验呢。”

  探春啼笑皆非：“二姐姐，花签儿原是闺阁中取戏的，怎可当真？林姐姐也是，任她们玩笑，也不说一句话。”

  黛玉笑道：“本就是玩笑话，你又何必当真呢？你还不知四妹妹的性子，何必跟她着急？再者，我倒乐见那花签成真。你这般风流婀娜人物，若是真成了王妃，定是让六宫粉黛无颜色呢。”

  探春身穿一件金丝刺绣牡丹银红袄，茜红百花竞秀绫罗裙，腰间一段黄缎细丝绦，系着一圈小巧玉铃，叮当作响。绾十二鬟髻，插十二金钗，戴一个双凤朝阳金璎珞，缀一对五彩晶莹珍珠坠，浓妆淡抹，艳溢香融，越发显得面如早春之花瓣，香若芝兰之芬芳，欣长身材，袅袅婷婷，端的是神采飞扬，极妙之至。

  黛玉此话一出，众人都会意一笑，甚是认同。惜春更是说道：“你们就该信我，三姐姐定是入了那回疆王的青眼，离王妃之日不远矣！”

  探春无奈至极，只得说道：“我有些头晕目眩，出去透透气了。”便逃也似的出了门。黛玉望着放下的门帘，思绪也跟着帘子一颤一颤，一时收不住视线，脸上笑意渐渐淡了，心中想道：“她真的依然要远嫁了么？”

  此后数日，不过平淡度日，然众人都知平淡是真，皆心满意足。尤氏经此劫难，顿知亲情可贵，对贾珍幼妹惜春甚是关怀。惜春也不是冷漠性子，见大嫂待自己和蔼可亲，也愿意同她一处说话，两姑嫂渐渐亲近许多，也是众人喜闻乐见的；贾赦的几个姨娘，虽然还算安分，但贾母思及她们年纪轻轻，很不必守活寡，便做主使了些银钱将她们都打发了；邢夫人如今贤良了一些，待人也亲和了一些，和贾琏迎春两个很有些母慈子孝的意思；而巧姐儿和芃哥儿，一个娇俏可爱，一个粉嫩讨喜，众人一见他二人便心中开怀，山庄内增添了许多笑声；说了这么些人，不能不提及一个雪球般的小物，终日调皮捣蛋，让人不得安生，已得了个绰号叫“混世魔王”，倒把原先的混世魔王宝二爷挤兑开了，后者也并不失落，还十分欣慰这名号被他者得去，自己方得一身轻松，重新做人。

  而那让人不知如何评判的王夫人，仍旧是如得了离魂症一般，但心情日渐平静，不再胡摔乱打惊叫连连，只浑浑噩噩过着日子。玉钏儿自被买了回来，便自告奋勇仍来照顾王夫人，说是二太太待自己不错，自己如今也不可忘恩。众人心中皆十分感叹，黛玉对这个忠义丫头更是高看了一层。

  闲话少述。只说有一日，墨霜来至山庄，为黛玉带来一个消息：卫若兰回京了。

  黛玉一听，心中激荡万千，感慨不已，一分也不敢耽误，连忙告诉了湘云。湘云更加不平静，身子摇摇欲坠，几欲晕倒，终究是强忍下来，颤着手抓紧墨霜问道：“他，真的回来了？在何处？”

  墨霜说道：“卫公子在王爷府内，卫夫人可要过去一会？”湘云自然是急切之至。墨霜又问黛玉是否一同前往，黛玉婉拒了，只说他夫妻团聚，自己不便在侧，然而实质上，是她心底避免和水溶再见面罢了。

  一时湘云禀明了贾母，便随墨霜匆匆而去。贾母又是喜悦又是着急，不知湘云此去境况如何。黛玉在一旁劝解了一番，提及皇上对死难将士进行褒奖之决断，贾母方稍稍心安。

  湘云一夜未归，黛玉心中揣揣，不知是吉是凶，一个人对着窗望着月，心思却全不在那月色上。

  “有什么心事？”宝玉不知何时来至身后，一手扶着黛玉的肩，轻声问道。

  黛玉回身，仰头对他微微一笑，又回过头去，叹了一声：“云妹妹不知怎么样了？”

  宝玉与她并肩而立，说道：“卫若兰岂非等闲之辈，我就知道，他必不会惨死沙场。他如今既能回来，定不会负了云妹妹的。”

  黛玉看着他问道：“你如何这般明白？”

  宝玉笑了一笑，却问道：“可记得那年东府里那一场射圃比赛么？”

  黛玉点头道：“自然记得，可惜没有亲眼所见。”

  宝玉道：“我还是那一回见识了卫若兰的风采。记得那一日，会芳园中修葺一新，圃堂有正厅三间，堂前为跑马射箭之地。射圃开始，众人轮流骑射。有射鹄子的，也有射花篮和绸巾的，有九射六中的，有九射三中的，也有那庸常之辈压根射不中的。但见较场之上，戎装簇簇，响箭飕飕，人飞如燕，马走如灯。到卫若兰上场时，端的是气势非凡，众人皆仰慕而视。只见那神武将军公子卫若兰，穿一件大红掐银镶边箭袖，腰间紧束一条纯素玉带，足登一双高腰赤金粉底朝靴，罩一袭银白锦绣披风，只生得长身玉立，宽肩乍背，面如贯玉，目如朗星——好个英武俊秀人才！但见他骑一匹良驹赤兔宝马，竟一阵赤色旋风般卷进了校场，稳稳当当立定，那左手似稳托着泰山，右手则徐徐舒张，开弓如十五满月，身姿如玉树临风，＇飕＇地一箭出去，绸巾端的穿透；第二箭长啸着刚刚离弦，第三支箭促促地紧跟着追了出去，随着＇飕＇、＇飕＇两响，另两块悬在空中的绸巾也被一气穿透。众人忍不住齐声喝起彩来：＇好！好箭法！！”

  黛玉不禁失笑，心中抑郁一扫而空，夸赞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才半日不见，你竟成了说书人啦？瞧你如此滔滔不绝，我真是甘拜下风！”

  宝玉见她笑了，只觉一片窝心。她理应这般明媚的笑，不该总为着别人担惊受怕的。自己，多想让她轻松些，自在些，只做些小女子爱做的事，而不是日日为着这个家费尽心力。然而自己，可有能力保护她呢？他心伤不已，万分沮丧，却突然激起一个强烈的信念：无论如何，自己都要拼尽全力去爱护她！他的心心念念，全都在她这里。她的一颦一笑，时时牵动自己的心，不能自已，不能忘怀，只望永远醉倒在她的如水眼眸里。

  黛玉见身后静默，讶然间回身一望，正撞进两潭深黑的眼波之中，心中霎时干滋百味。许多话，无需言明，已懂得了。她什么都懂得，什么都了解，尽管只是互相凝望着。

  “玉儿。”宝玉突然拉过黛玉一把拥住，令她突然间便跌入一个温暖的怀中。而当她入怀，他便将下巴轻轻在她发上摩搓，那般温柔轻巧，饱含着无限缠绵之意，好似她是一片初雪中落下的雪花，随时便会破碎消失一般。

  “玉儿，玉儿。”他呢喃着，声音令人的心都要融化了。怀中的她那么纤弱，仿佛他只要一用力，她便要变成一缕清风飞逝不见。他多么害怕，她若离开他，他将何自处？她会离开他么？那夜，在那地宫之中，她竟为了另一个人，那般奋不顾身……那情景，一直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间，成了一个烙印，令他时常疼痛难安。她对那个人有情罢？那是何时的事呢？她真的不是一般的女子，身在闺阁，思绪却是浩瀚深远。自然，也不是一般男子能够匹配的。而那个男子，那般英挺大气，隽秀出众，文才武略，无一不精，令人心生爱慕，也是情理之中。连上他的身份地位，更是令众多女子趋之若鹜。但是玉儿，是那般云淡风轻的女子，她不会看上这些外在的东西。那么他们，定是心中有情了。自己记得他看她的眼神，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温柔，爱慕，又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淡淡的忧伤。这许多情绪，聚在一个眼神里，那般复杂难懂，自己见了，都不由心伤；她见了，可会心碎？

  宝玉微微皱起眉头，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若是，她要随他而去，自己是该放手还是不放？他哪里舍得放呢？然而，他更希望她随着自己的心。他该问她么？自小二人青梅竹马，他对她早已情根深种，但是她却是那般扑朔迷离，令他捉摸不定。他不由将她拥得更紧，似乎只有这样，她才不会离去。

  黛玉被宝玉紧紧拥住，几乎不能反应，哪里知道他此刻心中的万千愁绪，只微微怔了怔，便任由他拥着，把头靠在在他的胸膛之上，听见他砰砰作响的心跳声，听见他穿过她发顶头发的呼吸声，她，都是喜欢的，似乎等待着这个怀抱很久很久。和宝玉在一起的日子，多数都是开心的。她想起宝玉不小心说错话时立刻赔罪的无奈神情；她想起他被自己敲了一记额头却仍是傻傻笑着的宠溺神情；她想起和他在花树下共读西厢；她想起和他在月色下秉烛夜谈；想起，她和他在白水镇游历时的种种趣事；想起，她和他在地下迷宫探索时的种种惊险……这才是自己想要的罢！她只想要一片无拘无束的天空。而其他……也只能成为心中的一道回忆。

  “宝玉，明日，我们一道去看望云妹妹，可好？”黛玉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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