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噜噜噜噜……

煮水的声音穿过漫长的梦，一阵阵地带领着意识翻山越岭，穿过无数个彼此见证过，经过的每片草地，慢慢地引领着回到了那个一切故事开始的小小村落。

“………”

“醒了？”

奈落恍惚地睁开了眼，却在第一眼触碰到窗外刺眼的阳光后迅速抬起了一只胳膊挡在了眼前。

昨日昏沉的意识与疼痛感还残留在今日，灼热的阳光犹如针扎着大脑的神经，缓慢有规律的跳动着，一切感受都如此强烈，唯独耳畔女人淡淡的声音显得如此飘渺。

他听不出桔梗此刻是怎样的心情，想不出说出这样话的桔梗是怎样的一副神情。

这种感觉让本就虚空不安的奈落犹如再一次坠入不安的深渊，他想要起身睁眼去见她，但不知为何，这次的身体却使不上力气，浑身的倦意犹如无法摆脱的重石。

“累的话，就别逞强了。”

隐约中，奈落听见了对方的一声轻叹，脚步声缓缓地离自己越来越远。

“我…”

奈落开口，他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肿痛，不明白自己的身体这个时候为什么会如此不听使唤，一切都在跟自己对着干。

那份不甘让奈落强撑着一口气将发软的身子倚靠在墙面，长卷稍显浮躁的黑发遮挡在奈落的眼前，发丝间隙里，桔梗背对着自己，不知在做些什么。

只觉得好像她们之间有什么改变了，却又好像她们也本应该如此。

那种感觉，如同无数个黑夜下潮湿的洞穴口，闷热潮湿，雨水浸湿身上唯一取暖衣物般，让他难受。

但明知那件赖以温存的衣物可能会在浸湿之后带给自己更多寒意，也不愿有任何将衣物短暂褪去晒干的想法。

奈落不敢去赌，心里那份恐惧与空落也无法让他再一次抱有侥幸的疏忽。

“桔梗。”

他再一次用清晰尽可能让对方听见的声音喊了对方。

也正如他想的那样，桔梗短暂的回应了自己。

但很快，两人便再一次陷入沉默。

「要说些什么。」

「至少不该像现在这样。」

「不想再回到从前。」

他想起了昨天两个人发生的事，自己的离开，似乎都还没有得到的解释。

“昨天……”

原本的话，忽然随着那短暂的开头，带着记忆再一次回到昨日。

眼前的背影忽然闪现出一道强烈的白光，在白光消失之后迎面而来的，是那双似乎因为过去而满含泪光的眼睛。

身边的景色，周围的缤纷与幽绿色仿佛都揉碎在那双眼睛里，似在告诉他，那个人，依旧能够在她心里，时不时地掀起一阵阵海浪，将自己可悲又讨厌的自尊心撞碎。

那个画面奈落并不想回忆起，但偏偏谈起昨天，桔梗那副模样便愈发不可控制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沉默了。

将那份不该有的寂静再一次还给了这份原本的感情。

看着那个依旧忙碌的背影，似乎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有去一直盯着的勇气和机会。

那些过往，可望而不可及。

他没有办法去改变，也无法参与。

五十年前那些桔梗与那个人的甜蜜与美好，现在自己面前，直到现在有了些许认知后，那些美好才化为了一根根名为嫉妒与恐惧的针，一点点在自己的身上越来越深。

比起一无所有，他更恐惧拥有之后的失去。

就像即将迎来真正的，温暖的黎明前，黑暗中突然伸出了一双沾满血污的手抓住了自己，一点点将自己拖入深渊，面对无数双猩红的眼，耳畔满是对自己一生的审判与裁决。

哪怕这一次不再提，奈落也清楚，那些都将成为自己的阻碍，成为某个夜晚难眠后一人思考的问题。

想要真正的摆脱原本两人的命运真的很难，难到需要彼此都为此献出一次生命，献上残破不堪的经历与回忆，需要献上污浊之下仅剩的真挚炽热的心。

她们都需要很大的勇气。

承担命运最终结局的勇气。

承担一切意料之外的勇气。

承担或许拼尽一切之后依旧一无所有的勇气。

奈落在哑然中思索了很久很久，对方似乎也是。

她们默契的享受着这段算不上温馨的沉寂当中，一点点试图平复心中涌起的难过。

“啾啾——”

等到窗外清脆的鸟啼打破二人思绪，奈落这才回过了神。

“昨天的药，我喝过了。”

「  最终还是没有问出那个自己最在意的事情。」

他垂眸，略带不自然地抿着唇，下意识地想要去回忆起那碗被一饮而尽的汤药的苦涩，却被大脑中的空白所替代。

喝完药之后发生了什么？

已经一点也想不清了。

被那碗药剂刺激到的鬼蜘蛛，这一次连记忆也一并带走，自私地占为己有。

“是啊，好像，失败了…”

“嗯。”

意料之中的失败，但真正到来时，奈落的心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受到一丝坠落感。

“想退缩了吗？”

“已经走到这一步再退缩，不感到可惜吗？”

“如果，还能重新让你选择呢？”

“……”

忽地，身旁不知何时有人落了坐，但奈落并没有转头看她，而是带了些私心的执拗，难得果断地轻声回答着。

“哪怕再来一次，也是一样的。”

哪怕再来一次，他恐怕还是会做出这个选择。

但也因为桔梗的话，奈落在那一瞬间又坚定了那个差一点就偏移原本计划的心。

他居然又差一点开始怀疑，犹豫而停留在原地。

每一次都是，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就开始患得患失，开始担心两人的关系，担心自己选择的路是否会有好的未来。

也都是因为这样，在每一次比预想好的结果有落差时，所带给自己的失望与打击才更大。

如果鬼蜘蛛真的占据了这副身体，那就和鬼蜘蛛一起成为桔梗箭矢之下的灵魂，这样，也不算是坏的结局，至少这一次他会走在桔梗的前面。

而不是一直都走在桔梗的身后，远远的望着那个无法触及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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