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格变变变5(正文番外篇,主王衍之X余烁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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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沉沉压下来,如浸了冷水的厚重锦衾,裹得人透不过气。
王衍之恍惚间又站在了那片熟悉的、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庭院里,面前是父亲那道永远挺拔却疏离的背影。
母亲的面容,在记忆的最深处,便已是一幅褪了色的工笔小像,眉目依稀温婉,却隔着一层雨雾蒙蒙的绢纱,触不到半分真切温度。
而父亲望着他的眼神,自他能记事起,便是两潭凝冻的寒泉,表面平滑如镜,内里却无波无澜,寻不见寻常父亲看向骨肉时,那近乎本能的暖意与纵容。
那不是看儿子的眼神,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审视一块材料,考量其是否堪用,是否合乎“少主”的规制。
有用,却无关紧要;存在,却不必倾注心血。
他供他锦衣玉食,予他修行资材,铸器阁少主该有的一切体面与资源,分毫不差。
可也仅止于此了。
仿佛他王衍之这个人,只需作为一个合格的、能接掌铸器阁的符号活着便好,至于这符号内里是悲是喜,是冷是暖,并无人在意。
梦境的时序是错乱的,光影也昏暗。
他看见小小的自己,具体是几岁?记不清了。
只觉那身影单薄得可怜,穿着过于精美的锦衣,站在偌大的厅堂中央,仰着头,脖颈都有些酸了,才能望见父亲下颌的线条。
那时的自己,明明自觉已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可如今在梦里回望,那不过是个身量未足、连独自用饭都需乳母柔声哄诱的孩童罢了。
心口闷闷地发涩。
他记得那个赌气的念头,幼稚得可笑,却又认真得刺痛——效仿那些话本里看来的桥段,玩一出“离家出走”。
想着若自己不见了,父亲总会焦急的吧?总会流露出些许不同于平日的颜色吧?哪怕是震怒,是斥责,也好过这日复一日的漠然。
那夜的雨来得急,铜钱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石地上,溅起冰凉的水花。
他抱着自己小小的包袱,一头扎进沉沉的雨幕里。锦缎衣裳吸饱了雨水,变得又重又冷,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气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离身后那片辉煌的灯火越来越远。
回头望时,铸器阁连绵的楼宇已缩成模糊昏黄的一团光晕,像隔着泪眼看遥远的星子。
脚下是冰凉的泥水,脸上是更凉的雨水,混着或许有的、自己也不肯承认的眼泪。
他走了很久,久到小腿肚子发颤,久到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轻撞,久到那团代表“家”的光晕几乎要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没有呼唤他名字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没有急匆匆追寻而来的灯火照亮前路。
只有无尽的黑,与彻骨的冷,将他这小小的、赌气的身影,彻底吞没。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湿冷与孤寂压垮,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在泥泞里时,几盏摇曳的风灯才终于刺破了雨幕。
不是父亲。
是平日照料他起居的嬷嬷、几位面熟的护院叔叔,他们脸上写满了真实的焦虑与心疼,惊呼着“小祖宗”、“少阁主”,七手八脚地将他从那滩冰冷的泥水里捞起来,用厚实干燥的斗篷裹紧,几乎是半抱半抬地将他带回了那个他刚刚逃离的“家”。
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
被七手八脚地按在熏笼边,柔软的棉布帕子带着皂角的清香,小心翼翼地擦拭他湿透的头发、冻得发青的小脸。
热腾腾的姜汤递到嘴边,嬷嬷的声音带着哽咽的后怕:“可吓死老奴了……若是冻出个好歹,可怎么是好……”
下人们围着他,眼神里的怜惜几乎要溢出来,手脚不停地为他更换干爽暖和的衣物,炭盆拨得更旺,驱散一室寒潮。
他冻得发木的心,被这喧腾的暖意一烘,似乎又活泛过来,升起一丝卑微的希冀。
看啊,没有血缘关系的他们,尚且如此焦急痛惜。
父亲呢?父亲只是……只是性子冷了些,不擅表达罢了。
他定也是担忧的,只是藏在心里,或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不然,怎会允许下人们这般大张旗鼓地来寻我?
这个念头让他冰凉的手脚恢复了一点力气,甚至生出一股迫不及待的冲动。
他推开嬷嬷递来的第二碗姜汤,眼眸被希望点亮,声音还带着雨夜受寒后的微哑与急切:“我要去见父亲!他……他一定也很担心!”
他没注意到,周围瞬间安静了一霎。嬷嬷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替他拢了拢衣襟。
其他下人也都避开了他的目光,那眼神复杂难言,怜悯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他们欲言又止的脸上。
他等不及,穿着软底的寝鞋,嗒嗒地跑过长长的、铺着厚毯的回廊,朝着父亲书房的方向。
心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混合着委屈褪去后的那点期待,还有一丝莫名的慌。
书房的雕花木门并未关严,透出一线暖黄的光,也漏出了里面清晰的谈话声。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像只被冻住的小雀,贴在冰凉的门壁上。
一个较为沉稳的男声响起,是阁中一位颇受倚重、平日里对他虽严格却也偶尔会摸他头夸他一句的叔叔:“……属下擅作主张,已派人将少阁主寻回来了。”
接着,是他父亲的声音。
平稳,冷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嗯。由他去便是,吃些苦头,也好长长记性,知道不是何处都可任性胡为。”
那叔叔似乎迟疑了一下,语气放得更缓,带上了劝说的意味:“少阁主年纪尚小,许是……许是孩童心性,想要大人多些关怀注目罢了。”
父亲的声音里连那丝不耐烦都懒得遮掩了,只剩下纯粹的漠然:“无所谓。”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扎进孩童毫无防备的心窝。
原来……不是父亲派人寻他的。
是这位叔叔心软了。
原来……旁人都看得分明他那点可怜巴巴的心思。
父亲不是不懂,他只是全然不在意,甚至觉得是麻烦。
那位叔叔,对着自家调皮捣蛋的幼子,再严肃的眉眼也会化开柔和的笑纹,会亲手擦去孩子脸上的泥污,会耐着性子讲些浅显的道理。
都说虎毒不食子,血脉相连的天性里,总该存着一份天然的牵挂与心软吧?
可他的父亲,好像生来就缺了那一块。
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小衍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那扇门的。
只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僵硬地挪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浮得厉害。
书房里烛火通明,父亲背对着门口,负手立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正在看一幅刚铺开的地图。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烛光勾勒出他尚且年轻、轮廓分明的侧脸,没有后来续起的短须,但那眉宇间的冷峻,与多年后毫无二致,甚至因着年轻,更显得锐利而缺乏温度。
小小的王衍之站在门口,仰望着父亲。
他浑身湿冷的感觉早已被屋内的暖意驱散,可此刻,另一种更彻骨的寒意,却从脚底板幽幽地窜上来,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他觉得自己不像个人,更像是一件被临时摆在这里的物件,正接受着主人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些许挑剔的审视。
那目光掠过他,像是在确认一件瓷器是否完好,一块矿石成色如何,唯独没有“父亲看到失而复得的儿子”时该有的任何情绪波动,哪怕是愤怒也好。
父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眉并非担忧,而是纯粹觉得麻烦,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不处理的琐事。
然后,冰冷的声音响起,砸在寂静的书房里,字字清晰:
“记住了,离了铸器阁,你什么也不是。若真有那份胆气,便莫要倚仗家里。”
“日后,少做这些多余之事,平白惹人烦扰。”
没有一句询问他是否受凉、是否害怕。没有半分对孩童脆弱心绪的体察。
只有直白的警告,与毫不掩饰的“麻烦”二字。
那目光,那话语,与此刻梦中父亲渐渐模糊又清晰的面容重叠在一起,一样的冰冷,一样的遥远。
梦境的光影又是一阵扭曲波动,父亲书房的景象如水纹般散去,另一张脸突兀地撞了进来——是余烁阳。
眉头挑着,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又气死人的笑,正指着他的鼻子,嘴巴一张一合。
明明应该是平日打闹时听惯了的、不痛不痒的拌嘴话,可此刻在梦里听来,却像是裹了锈钝的锯齿,来回拉扯着他的耳膜与心脏。
他看见余烁阳的嘴型,清晰地说:“这是我的家!你有本事就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家”?这个字眼刺得他瞳孔一缩。
明明是玩笑的、斗气的语气,声音也不算高亢,可落在他耳中,却骤然变得尖利无比,像是有无数细密的冰针,顺着听觉一路扎进脑海深处,又狠狠刺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席卷而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了,连站立都成了奢望。
胸口那里,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那句话语实质化地捅了一刀;紧接着,刺痛化为绵长而沉钝的闷痛,沉甸甸地压着,堵着,让他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股闷痛,扩散到四肢百骸。
冰冷的绝望与灼热的委屈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只能徒劳地加剧那份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如往常般伶牙俐齿地顶回去,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余烁阳那张带着恶劣笑意的脸,在模糊扭曲的视野里渐渐放大,最终被一片深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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