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刘伟分别后，杨明开车回了家。他先将今天收来的两幅丰坊书法卷轴，放进储藏室干燥避光柜子里，随后回到屋里泡了一壶茶，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刘伟说的关于乌猛的事。

这年代的京城，歌厅生意正是最火爆、最暴利的时候。一夜暴富的例子随处可见，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人人都盯着这块肥肉，想着靠开歌厅捞快钱、赚大钱。

可真正手里有本钱、有正经门路开店的人终究是少数。市面上大量眼红这份暴利的本地子弟，自己没本钱，就靠着家里长辈势力，盯上外地来京、孤身打拼的个体户老板。

这就是现今年代最常见、也最阴狠的敛财套路。他们专门挑乌猛这种外地人下手。

这类老板敢闯敢拼、吃苦耐劳，辛辛苦苦开店打拼，却唯独缺少本地人脉和靠山，在京城根基浅薄、无人撑腰。

这些纨绔子弟找上门，从不投一分钱本金，只凭着一句入股合作，就空口白牙占走店里干股。

初期只会口头撑腰，帮店铺挡挡小麻烦、平点小风波，让开店的老板误以为抱上了大腿，觉得有了靠山就能安稳赚钱、做大生意。

等店铺生意红火、流水暴涨，真正开始赚钱的时候，这些人就会慢慢露出自私贪婪的本性。他们开始白拿分红、肆意挥霍，插手店里所有经营事务，挑三拣四、指手画脚。

到了最后，店铺所有利润被他们层层瓜分、吃干抹净。但凡遇到检查、出事背锅、债务纠纷的烂摊子，他们只会抽身躲开，把所有责任全部丢给真正开店的老板。

运气好的，被压榨干净，净身出户、白忙活一场。运气差的，随便安个名头打压拿捏，最后店没了、钱没了，还要惹一身麻烦、背一身债务。

乌猛年轻气盛、一心想把生意做大做强，满眼都是眼前的红火利润，根本看不透这套温水煮青蛙的阴毒套路。

他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儿、找来了靠山，殊不知从合伙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掉进了别人布好的局里，早晚要被啃得一干二净。

杨明心里清楚，凭自己手里这点人脉，真遇上大事根本兜不住底。能出面摆平麻烦的，说到底还是自己几位女友家里的势力。

但这里面也分远近，庄佳慧和叶欢，要是自己出了事，她们肯定拼尽全力想办法保他。

赵倩就不一样了，上次她肯出手相助，只是看在往日情分上。要是乌猛这边再惹出乱子，赵倩未必愿意继续搭理，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再说以赵倩父亲的身份，人家就不愿意掺和进这种江湖里的是非纠葛，没的丢人。

想到这些，杨明心里挺无奈。他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照着刘伟说的，准备跟乌猛提上一句，把利害讲明白。听不听全在乌猛自己，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乌猛的号码。铃声响了许久，乌猛才接起，声音迷迷糊糊的：“谁呀？”

杨明一听，心里就不大痛快：“都快中午了，你怎么还在睡觉？”

听见是杨明的声音，乌猛顿时清醒过来：“哎呀，是老板呀，怪我睡的迷糊，没听出来。你也知道我们这行，就是黑白颠倒，夜里忙活，白天补觉。实在抱歉，您找我有事？”

杨明压下心里的火气，开口问道：“你不是在筹备新店吗，现在进展怎么样了？”

乌猛一听这话，声音一下子提了上来：“进度挺顺的，装修差不多也要收尾，设备也订好了，人员也都在陆续敲定。您放心老板，月底就能开业，到时候我一定请您过来瞧瞧。”

杨明继续问道：“你这店面规模不小，投入肯定很大。资金都是你自己的，还是找别人合伙凑的？”

乌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道：“我手里本钱不够，拉了几个朋友一起入股合伙。这次开店我算是占了大便宜，场地这块全靠朋友们帮忙，租金省了一大截。

按现在歌厅的生意来看，顶多一两个月，就能把租金本钱赚回来，后续都是纯赚。”

杨明听他说得轻飘飘，语气愈发严肃，追问起那几个合伙人的底细？

乌猛一开始还支支吾吾，含糊其辞不肯细说，被杨明严肃敲打过后，乌猛才不敢再隐瞒，老老实实报出了那几个人的名字。

杨明听完，当即冷声开口：“你了解这几个人的底细吗？”

到了这时，乌猛就算再迟钝，也听出杨明语气里的严肃劲儿，连忙开口：“我了解，正是摸清了他们的底子，我才答应让他们入股的。他们要是没几分能耐，我还懒得跟他们打交道。”

杨明被他这话都气笑了：“听你这话，你心里是门儿清啊。那你就没想过，往后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变故，被他们连人带店一锅端了吗？”

乌猛听完反倒哈哈大笑起来：“老板，原来您是担心我吃亏啊。您放宽心，我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不怵他们。

真到哪天闹起矛盾，落到您说的那一步，我也有办法跟他们周旋，不会让他们随便拿捏，这事您不用替我操心。”

杨明不想再多跟他争辩，只淡淡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该提醒的我已经跟你说到了。最我还要跟你说一句，你现在已经不是一无所有光脚的人了。李娟给你生了儿子，凡事多掂量掂量她们娘儿俩，别只想着逞一时意气，到头来连累了妻儿。”

挂断乌猛的电话，杨明不愿再琢磨这件事。该说的话他都说到了，该提醒的也提醒到位，剩下的，只能是人各有命。

旁人再着急，也替不了他做选择。路是他自己选的，风险自然也该由他自己扛。劝一次是情分，反复多说惹人厌，甚至落个挑拨是非的闲话。

他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往后是顺风顺水，还是栽跟头，都要看乌猛自己的造化了。

下午他哪儿都没去，守在店里照看生意。到了晚上，宋天民电话打了过来：“晚上过来一趟，我有事想找你咨询。”

听他说得这样客气，杨明不由得笑了：“宋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咱哥俩，有事直接说就好，不用这么客套。”

宋天民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你八点之后再过来。我这会儿还有别的事，暂时回不去。你到了之后，准备两个小菜，晚上咱们哥俩好好喝一杯。”

放下电话，杨明心里暗自琢磨。今天宋天民说话的腔调跟往常不一样，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话里带着一层刻意的客套，不像平时那样随性自在，这让他一时有点摸不到头脑。

以宋天民如今的地位，还愿意叫自己去小酌一杯，已经是不忘旧情了。想必他现在身边应酬不断，能在这种情况下，还特意找自己说事，这情份倒是很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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