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默默把画卷好，接着又打开另外两幅，一看全是苏州片。他收好了画卷，抬头问王掌柜：“怎么全是高仿的，就没有一幅真东西吗？”

王掌柜尴尬一笑：“看来您是真行家。得，我把真正压箱底货色给您拿出来。”

刘伟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痛快，抬高声音说道：“王掌柜，你这是怎么回事？我好不容易带朋友过来，你就拿这些东西糊弄我们？”

王掌柜又从柜台里取出一卷画轴摆在柜台上：“您别急。咱们古玩行做买卖，就是这个规矩。前面这些，客人要是看上眼，买卖就能成。要是入不了眼，我再接着往外拿。您放心，这一幅，保管能让您这位朋友看得上。”

刘伟“哼”了一声：“但愿你这件东西是真的，可别再拿假货糊弄我们。”

杨明摆摆手，示意刘伟先沉住气。他接过王掌柜手中的画轴，缓缓铺开，抬眼一看，发觉这不是画作，是一卷小楷书法。

字是成熟晋代小楷，已经脱开了早先隶书的厚重古拙，笔势向外舒展，线条秀劲圆润，结字松松散宕，字和字大小不一，行距错落，看着自在灵动，捺画放得很长，姿态飘逸。

书法写的是曹植《洛神赋》里的一段，一共十三行，从“嬉”字起笔，写到“若将飞而未翔”这一处，字句婉转，写洛神临水而立、众仙相伴的光景。

这幅书法作品末尾没有长篇题跋，只在卷尾角落，落了一行小字：大令书，旁边钤两方朱文古印，一方是“子敬”，另一方是收藏印：秋壑。

纸面上做了旧，染了淡淡的茶渍，还刻意做出几处自然的虫蛀痕迹，仿着古麻笺的样貌。

杨明抬眼看向王掌柜，笑道：“你这是打算一假到底啊？这幅书法，你敢说不是仿品？”

王掌柜连忙摆手道：“我知道瞒不住您。可仿品跟仿品之间，差别大着呢。那您看得出来，这是出自谁的手笔吗？”

杨明微微一笑，伸手指着柜台上这卷书法说道：“猛一看，倒像是南宋贾似道收藏的那卷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

当年贾似道把这帖收齐，刻成玉版，后世叫它玉版十三行，是大令小楷里头的名品。至于这是出自谁的手笔，倒也不难看出来。”

他又看了一眼这幅书法作品，继续说道：“这字架子仿得极到位，外拓笔法、舒展的撇捺，全都照着原帖临摹，寻常藏家很容易看走眼。

可晋人写字，是随性而发，字里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散逸，变化全在无意之间。

写这卷的人，法度熟得不能再熟，每一处转折、每一处提按都刻意拿捏，笔力沉厚，却处处透着刻意。

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仿写这人应该是明代的丰坊。他一辈子深耕二王，临摹这十三行下过苦功，仿得极像。

只是他是凭着学问和功夫去追摹古帖，晋人那种自然而然的风神，终究是强求不来的。怎么样，我说的对不对？”

王掌柜伸出大拇指对着杨明晃了晃：“您真是行家，这样的作品都能一眼辨出来，实在不简单。既然您晓得是明代丰坊的手笔，那您说说，这卷东西怎么样？我算是糊弄您吗？”

杨明摇摇头：“单论丰坊本人的笔墨，倒算不上你存心糊弄。丰坊本就是饱学之士，书法功底深厚，篆隶行草无一不精，尤其痴迷二王一路，临古本事在明代里头算得上拔尖。

这一卷摹玉版十三行，字形框架拿捏得很准，笔法圆劲，比起刚才那些流水线出来的苏州片，高下立判，算得上是文人用心临写的东西，不是粗劣地摊货。”

他话锋稍稍收住，没有一味夸赞，语气平淡下来：“可话说回来，他终究是摹古之作，是追着前人样子刻意仿出来的，少了晋帖天然的气韵。它再好，也只是仿本，不是古帖原迹，这个底子摆在这儿，价值自然有它的上限。”

王掌柜一听，小心问道：“那您觉得这卷书法作品，给多少钱合适？”

杨明淡淡一笑：“东西是不错，但说到底只是摹古作品。不是丰坊本人原创真迹，我要是出价，最多给到四千，这是我的顶天价。”

王掌柜眉头一挑：“四千？我收来本钱都有六千了，这可不是市面上那些苏州片，是丰坊亲笔临摹！”

杨明从容开口：“我自然清楚。可这类摹古之作，收藏圈子太窄。寻常藏家只认名家原帖，不认后人临摹，想找个懂门道、愿意接手的买家，不知道要压多少年。四千，确实是我能出的最高价。”

王掌柜低头权衡半晌，开口道：“我知道您是真行家，不跟您绕弯子。我再拿一件丰坊真迹原作出来，两件东西搭在一起，您看着给个实在总价。

也就今天遇上您这种懂行的高人，我才舍得掏出压箱底宝贝，换做旁人，我连看都不让他多看一眼。”

说完，他俯身探进柜台最底层，小心抽出一卷古朴旧纸卷轴。

杨明伸手接过，缓缓将卷轴铺展开来。一眼看去，质感和方才的临摹帖天差地别。

这是一卷纸本行草自书诗，是丰坊盛年时期原创真迹，并非临仿古人的作品。

纸面是明代老宣纸，历经数百年岁月，整体泛着温润的浅牙黄色，色泽老旧均匀，是自然经年形成的包浆，绝非茶水染色、人工做旧的质感。

卷上书写着一首自作五言感寓诗，笔墨潇洒苍劲，字态随性舒展。

整幅字笔法老练纯熟，提按转折力道十足，既有行书的流畅灵动，又带着几分楷书的沉稳规整。

笔画粗细变化自然，行气贯通全篇，字字衔接松弛有度、气韵饱满。和刚才刻意雕琢的临摹本截然不同，这幅真迹落笔随性洒脱，是文人随心抒怀的笔墨意趣，毫无刻意模仿的僵硬感。

卷尾落款端正写着：嘉靖丁未春  道生书，字迹洒脱，是他标志性的落款笔法。

旁侧钤盖两方正宗私印，一方白文“丰坊之印”，一方朱文“存礼”，印色沉厚入骨，和纸面融为一体，是明代传统蜜蜡印泥的老气色。

通篇笔墨、纸张、落款、印章，处处都是原汁原味明代文人真迹特征，确实是一幅丰坊原创书法，绝非摹古仿品可比。

杨明目光在两件作品之间来回扫过，沉吟片刻抬眼看向王掌柜：“一件是道生中年自作诗真迹，一件是他临玉版十三行摹本，两件捆在一起，我给你两万。”

王掌柜闻言，身子微微前倾，摇摇头道：“两万？您这压得太狠了。单收这卷道生真迹，我入手本钱就一万八，再搭上这卷临帖，我当初拿两件一共花了两万三。怎么也得两万六，我才能保本留点薄利。”

杨明笑了笑：“掌柜的，道理咱们说在前头。丰坊到底不是吴门四家，认得他的藏家太少。这东西好是好，可属于冷门货。

遇上懂行的才值钱，遇不到，压手里五六年未必能出手。两万，是我能拿出的上限。若是不成，那只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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