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味道，抬手在鼻前扇了扇，然后转头望向那面还在持续闪烁的传讯法镜。法镜上的光纹已经比刚才暗淡了许多——那是连续投放兵力导致传送中枢过载的征兆。

“没人了？”他问，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

法镜那头没有任何回应。

无天等了三息，然后叹了口气，像是被迫做了一件自己并不情愿做的事。他抬起右脚，在拍卖台坚硬如铁的星髓石地面上轻轻一顿。

那一顿极其轻微，轻到如果有人在远处看，几乎会以为他只是换了个站姿。然而就在他脚跟着地的同一瞬间，以他脚下为中心，一圈漆黑的裂纹如涟漪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裂纹所经之处，空间本身被撕开了口子——不是传送阵那种精密的、稳定的空间通道，而是粗暴的、蛮不讲理的撕裂。虚空裂缝中涌出黑色的风暴，裹挟着星骸之海深处的混沌之气，将大厅中的座席、立柱、法灯一一吞噬。

无天站在那道最大的裂缝面前，侧身望了一眼身后那些残存的拍卖场宾客。

他的灰色眼眸扫过每一个瑟瑟发抖的人，然后露出一个称得上温和的微笑：“诸位今晚辛苦了，不过好戏才刚刚开场，静待片刻，且看我如何屠神！”

他挥了挥手，那些宾客便觉眼前一花，下一刻已经被扔出了拍卖场，散落在星骸之海周边几处荒凉的破碎星陆上。

数百人突兀地出现在陌生的星空之中，面面相觑，惊魂未定，有些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里逃生。

而拍卖场内部，那道最大的虚空裂缝已经扩大到足以容人通行的大小。无天将金色宽袍的袖口随意地拢了拢，迈步踏入了裂缝之中。

他走得从容极了，像去赴一场早已约好的晚宴。

裂缝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星骸之海深处那座辉煌的拍卖场在失去主人压阵之后，开始从内部塌陷。

光纹阵法依次崩碎，穹顶的竖瞳结构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然后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巨大花朵，缓慢而无声地枯萎、收缩、最终坍缩成一团密集的星尘。

宇宙拍卖场，万年的基业，就此覆灭。

天枢阁本部坐落在神域中央的“天枢星”之上。

这颗星辰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星球，而是由无数层叠加的空间折叠而成的一颗“人造天体”。

表面看去不过是一座连绵万里的白玉宫殿群，可每一片瓦、每一块砖之下都折叠着足以容纳一座城池的内空间。天枢阁八万年的底蕴尽藏于此：后山有上古遗存的“源初神泉”，可洗髓伐脉；东阁有“万法典藏”，收录了从太古至今三十六万卷神道功法；中庭有“天机轮盘”，可推演未来三千年内神域气运流转。

而天枢阁主，便是这颗人造星辰唯一的主人。

他端坐在中庭最高处的“无极殿”中，殿内空旷得可怕，方圆百丈没有一根立柱，地面上铺着一整块从宇宙边缘采来的“始源黑曜石”，打磨得平滑如镜，倒映着穹顶那幅由三万六千颗星髓镶嵌而成的星图。

他本人就坐在星图正下方，那具枯瘦苍老的身体与周遭的宏伟形成了讽刺的对比——不过五尺高的身躯，背微驼，手如枯枝，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袍。乍一看去，像是某个偏远神域里快要被遗忘的看门老人。

但他身上的道法光环有九道。

九道纯金色的光环层层嵌套，每一道光环的宽度都在寸许，彼此之间距离均匀，旋转方向相反，形成了某种精妙的平衡。

九道道法光环所覆盖的范围恰好与无极殿的方圆百丈重合——也就是说，整座无极殿便是他的领域。在这片领域之中，他是绝对的主宰，连时间都可以随心拨弄。

天枢阁主用枯瘦的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传讯法镜中传来的消息让他灰白的眉毛微微皱起。

拍卖场覆灭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那些被扔出来的宾客们将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散布到了神域甚至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阁主并不在意那些蝼蚁的议论，他在意的是那个名字。

无天。

灰色的眼睛。

他活过了一个又一个轮回，比天枢阁立阁的时间还要长。

许多年以前他还是一个被尊为神君的年轻修士，跟着当时的阁主四处征战，亲手将天枢阁从一座小小的星域道场扩建至如今的规模。

他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比如灰色眼睛那一族，这少年本来应该不叫“无天”，甚至不叫任何名字。

那一族被抹去名号之前，曾有一个最古老的称谓——“弑天者”。

弑天者生于宇宙道法最混乱的夹缝地带，天生能够吞噬一切道法之力。神族的修炼体系，归根结底是对道法的领悟与驾驭；而弑天者对道法的吞噬，就像火对纸的吞噬一样自然、一样不可逆。他们是道法的天敌，是神道体系的“免疫反应”所无法消化的异物。

但那一族应该已经灭绝了才对。百万年前，神域八大神族联手，将弑天者余孽围剿于“寂灭渊”深处，连那片深渊都被打碎成了虚空混沌。怎么可能还有幸存者？

天枢阁主闭上眼，神念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铺展。他的神念覆盖了整颗天枢星，覆盖了周遭的星域，甚至穿透了数层空间壁障向更远处延伸。然后他“看”到了一个金色的光点，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越层层空间，朝着天枢星直扑而来。

那个光点之中蕴含的气息让他这位活了无数年的老怪物都感到一阵心悸。

来了!

天枢阁主睁开了眼。

他没有选择避让，也没有选择调动阁中剩余的兵力——那些对无天而言不过是送菜。他要做的，是亲自坐在这张椅子上，等那个人踏进无极殿的门槛。然后用无数年积累的道法领悟、九道光环的绝对领域、以及这座星辰本身蕴含的磅礴星核之力，将那个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余孽彻底碾碎。

天枢星外围的防御阵法炸开了。

号称能抵御三位神君巅峰联手轰击整整一个时辰的“九曲星河阵”，在无天面前连三息都没撑住。整座大阵从外围向内逐层崩塌，光纹熄灭的轨迹如同一朵正在凋谢的花，花瓣一片接一片地脱落、褪色、消散。

紧接着是外围的殿宇群。那些精雕细琢的白玉飞檐、那些嵌满了各色宝石的廊柱、那些以万年灵木搭建的楼阁，在无天金色身影掠过的路径两侧轰然倒塌。他不是在“战斗”，他只是在“行走”，而他行走所带起的气流波动本身就足以摧毁沿途的一切建筑。

无极殿的门被推开了。

无天站在门口，金色的袍角还在飘动，灰色的眼眸扫过空旷的大殿，最后落在那张巨大的黑曜石座椅上。他看了看那枯瘦的老者，歪了歪头：“你就是天枢阁主？”

“老朽正是。”天枢阁主的声音平静，如同深潭之水，“你便是无天？”

“对。”

“弑天者余孽。”

无天的眉毛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兴味：“你居然还记得这个称呼？有意思，我还以为这个宇宙里活着的人，已经没有谁记得我们了，不过我今天可不是作为弑天者来的，而是一个凡人，一个即将要神族屠杀殆尽的凡人。”

“哼！”天枢阁主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身形虽矮小，可他起身的动作牵动了整座大殿中的道法之力，九道金色光环随之收缩，从他的领域边缘收窄至贴身三丈。这让他看起来像是站在一轮金色的涡旋中央，枯瘦的身躯被九层金光层层包裹，气势反而比之前外放时更加凝练可怖。

“百万年前，”阁主开口，声音低沉如钟鸣，“老夫亲眼见过你们的覆灭。那一战死了很多人，八大神族的精锐折损过半。寂灭渊被打穿，底部的混沌岩浆喷涌而出，将方圆千万里化为焦土。我本以为那便是终局了，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无天笑了笑，笑声清脆：“百万年前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阁主微微一怔：“你——”

“我今年才十七。”无天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一下，想了想又收回去两根，“哦不对，按人间历算是十七，按神域历应该是……算了，这不重要。”

阁主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十七岁？

一个十七岁的人族少年，弹指间屠尽拍卖场，踏破天枢星外围所有防线，此刻正站在他这位老怪物的面前，笑嘻嘻地说自己才十七岁。

这如果是真的，那么他的传承来自哪里？他的力量从何而来？他背后还有没有同族？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钻进阁主的脑海。

“你不会真信了吧？”少年看他陷入沉思，不由哈哈哈笑起来，“傻缺吧你！”

天枢阁住瞬间暴怒，但他不能再等了。因为无天已经朝前迈出了一步，那只穿着金边云履的脚踏上无极殿的黑曜石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伴随着那一步落下的，是他周身骤然释放开来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凶猛的威压。

阁主同时出手。

九道道法光环被他全部催动到极致，三种不同的道法之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空间凝固道法锁住无天周围所有维度，时间迟滞道法让他的动作放慢万倍，湮灭道法直接作用于他的存在本身，试图将他的血肉、神魂、灵基从底层逻辑上抹除。三法同施，便是神域之中那些隐居不出世的老牌神王，也不敢硬接这一击。

无天站在原地。

他的身体确实被空间凝固锁住了，动作也确实在时间迟滞中变得极慢，湮灭道法也确实在他体表燃起了一层灰白色的细碎光斑。但他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惊慌，甚至带着一丝“就这样？”的调侃之色。

“你居然也能稍微影响时空，有点意思，比之前那些垃圾强上那么一点！”

然后他张嘴，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吹出来的时候，是温和的、带着一点点少年体温的暖风。

可当它触碰到那三重合一的道法之网时，就像是一滴落在滚油中的水珠，引发了剧烈的连锁反应。空间凝固道法从中心开始溶解，时间迟滞道法的纹路被从内部啃噬殆尽，湮灭道法燃起的那层灰白光斑更是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不见。

无数岁月积累的道法领悟，在他面前就像一张被雨水泡软了的宣纸。

阁主的瞳孔骤缩！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掐诀，想要催动天枢星内部那颗沉睡的星核之力。那颗星核蕴含的能量足以炸毁整片星域，是他最后的底牌。但他的法诀还没有掐完，无天已经“走出”了那片溶解中的道法之网。

少年向前跨了两步，便从门口来到了那张黑曜石座椅之前。他的身形与座椅上枯瘦的阁主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一个鲜艳张扬到刺目，一个苍白萎缩到可怜。无天低头看着阁主，灰色的眼眸中倒映出那张老脸上每一道深深的皱纹。

“在神族修炼这么久，就这？”无天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天枢阁主听起来真吓人。但你知道吗？百万年前你们围剿弑天者的时候，真正的大人物已经死光了。留下来的不过是一些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小角色，躲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地传了几代血脉。我啊确实也是活下来的其中一个，不过很可惜当年藏身神族我连看一眼天枢阁的资格都没有，要不是师尊……”

阁主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无天没有将话说完，抬起手，掌心朝下，悬在阁主头顶上方三寸处。

“你们的道法，对我来说就像小孩子的糖。”他说，“而糖吃多了会腻的。今夜的糖，我已经吃够了。”

他的手掌轻轻落下。

那只手掌落在阁主天灵盖上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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