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 章 无天(二)
那威压初时并不显眼,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慢而无声地扩散。可当它触碰到大厅边缘的墙壁时,那些号称以星骸之铁铸就的壁面便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细密的裂纹沿着法阵纹路蔓延攀爬,如蛛网般张开。而当它触碰到那些悬空包厢时,包厢外的防护禁制连一息都没撑住,就全数炸碎成了漫天光屑。
直到此时,最高处的几座包厢里,终于有真正的强者露面了。
一道苍老的叹息从穹顶中央传下。
那声音听起来平和、缓慢,像老树的年轮一层层碾过,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厚重。随着叹息而来的,是一道巍峨如山的虚影——那是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瘦,但一双眼睛深处流转着五道金色的法则光环,层层叠叠,如五个嵌套的日轮。
神君!
而且不是普通的神君的货色。那五道法则光环的色泽深沉如熔金,说明这位老者至少在神君浸淫了数千年,大道领悟已经接近圆满。
“小友,”老者开口,声音中听不出怒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我神族天枢阁的规矩便是规矩。你若是曾经与我神族有何冤屈、有何诉求,不妨说与我听。但拍卖场中杀人,这便过了。”
少年歪了歪头,灰色的眼眸对上老者的目光。
“你就是天枢阁负责打理这座宇宙拍卖场的人?”
“老朽天枢阁内门长老,明衡。”
“哦。”少年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还算有趣的消息,“那你让他们传信吧。”
明衡长老眉心微蹙:“传信?”
少年的笑容忽然变得灿烂起来。那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心底的愉悦,像孩童终于等到了最心爱的玩具被拆开包装的那一瞬。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大厅穹顶最大的那面传讯法镜——那枚直径三丈的圆形晶镜连通着天枢阁本部的传讯中枢,可以在瞬息之间将消息送至神域任何一个角落。
“让天枢阁把能打的人,全部叫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大厅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个两个地来,太慢了。我今夜就坐在这里,来多少,杀多少。”
声音落下,明衡长老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感觉周围人声鼎沸的场面忽然安静,他自己也逐渐动弹不了,这里的时空就像是被禁锢在了一个透明的方盒子里。
他内心大震,那层维持了数千年的从容与超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剧烈的皱褶。他盯着少年那双灰色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哪怕只有一丝——可他找到的只有一片荒芜而平静的灰,灰得像宇宙诞生之前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传说。
关于灰色眼睛的神族传说。
那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连他这样活了将近万年的老骨头都只是在神族典籍的残页上瞥见过只言片语。
传说神族曾经有一支血脉,生而灰眸,眸中无光,却有吞噬万法,游走时间之能。
那一族后来不知为何消失了,连名字都被从一切记载中抹去,只剩下一些语焉不详的碎片:
“……眸灰如烬,触法即消……”
“……非神非魔,不可名状……”
明衡长老的喉结下意识滚动,却发现没有反应。
他的内心在微微发抖。这不正常。他已经三千年没有发抖过了。可眼前这个穿着一身晃眼金袍、笑得像偷到了糖吃的小孩似的少年,却让他的神魂深处某个本能的阀门被猛然拧开,恐惧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了进来。
“你——”他甚至来不及说出一个字。
少年抬起了手,这一次是左手。五指张开,朝着明衡长老的方向轻轻一握。那动作轻巧地得像在虚空之中拈起一朵看不见的花。
然后明衡长老的身体便从内而外地塌陷下去,与之前那个羊首侍者一模一样的死法——骨骼、血肉、神魂,在某一瞬间被同时抽空,只剩一袭月白长袍飘飘荡荡地坠落。
五道金色的法则光环在半空中凝固了一息,然后如同风中的烛火,依次熄灭。
拍卖台上又多了一件空衣服。
少年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似乎在确认什么似的屈伸了一下手指。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穹顶上那面巨大的传讯法镜。镜面已经自动亮起了微光——那是神族天枢阁本部在察觉到明衡长老魂灯熄灭之后,自动触发了某个禁止。法镜上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符文,正在尝试建立连结。
少年走到法镜正下方,仰着脸,灰色眼眸中倒映着镜面上流动的光芒。
“喂,”他对着那面还没完全连通的传讯法镜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跟朋友打招呼,“你们天枢阁,还有多少人能打的?全派来吧。我在这儿等着。”
法镜那头似乎传来了什么杂音,像是有不少人正在同时开口。少年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又补了一句:
“对了,我叫无天,让你们神族那几个老鬼都带队出来。。”
他顿了一顿,转过头,看了一眼拍卖台中央那枚安安静静悬浮在玉匣中的灰白骨片。骨片上的道法残响仍在缓缓流淌,与少年周身散发出的威压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像遥远星辰之间无声的引力纠缠。
少年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传讯法镜,嘴角那抹笑容终于绽开成一口白净整齐的牙齿。
“今夜月色不错,适合杀人。”
深渊大厅里,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不该惊醒的东西。而那些被关闭的传送阵外面,宇宙拍卖场所在的整片星骸之海,已经开始被一道道撕裂虚空赶来的光芒照亮了。
天枢阁的回音,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传讯法镜彻底亮起来的那一刻,整座深渊大厅仿佛被投入了一枚看不见的炸雷。
金色的符文在镜面上疯狂流转,凝结成一道方圆十丈的传送门。门中涌出的第一批援军,是三十六名身着玄铁重甲的天枢阁执法卫。每一名执法卫的甲胄上都铭刻着二十七层叠加防御法阵,手中所持的玄铁长戟淬过九幽冥火,戟尖吞吐的寒芒足以刺穿普通神将的护体神光。
他们结成“天罡诛神阵”,三十六人气息相连,如同一尊由钢铁与杀意浇筑而成的巨人,齐步踏出传送门时,整座大厅的立柱都随着他们的步伐共振轰鸣。
为首的那名执法卫统领身形魁梧如小山,面罩之下只露出一双赤红色的眼瞳,声如闷雷:“奉天枢阁内务府法令,擒拿凶犯无天,格杀勿——”
“勿”字还没说出口,无天已经抬了抬眼皮。
这一次他连手都懒得动。灰色眼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像灰烬深处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火跳动了一下。
然后那三十六名执法卫的玄铁重甲连同内里的血肉神魂,便在同一瞬间坍缩成了三十六团拳头大小的黑色粉末。
粉末飘飘洒洒落了一地,在大厅光洁的星髓石地面上铺成一层薄薄的灰毯。
那些玄铁长戟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戟尖的九幽冥火还在徒劳地燃烧着,失去了驾驭者的冥火在虚空中扭曲了几下,很快也熄灭了。
无天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灰,皱了皱眉:“灰太多,弄脏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绢帕,弯腰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鞋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绢帕质地极软,边角绣着几枚细小的银线花纹,在法灯下微微闪光。
大厅中寂静如坟墓。
没有人敢逃跑,因为传送阵全部关闭之后,这片星骸之海本就是一座天然的牢笼——出口只剩拍卖场正门那一道空间裂隙,而那道裂隙如今被无天周身散发的无形力场堵得严严实实。
也无人敢出手。
明衡长老和那位赤袍执事的尸身,或者说死后余下的那件空荡荡的衣服还摊在拍卖台上,灰烬堆里甚至还隐约能看出执法卫甲胄残片的形状。
所有人都僵在自己的座位上,像被石化术定住了一般。
传讯法镜再次闪烁。
第二波援军来得更凶猛。这一次是十二名身着紫金道袍的中年修士,个个在宇宙中都能被尊称为神君的大人物,领头那人更是已达神君之中的巅峰人物,周身三道道法光环之外还缠绕着一层淡紫色的雷纹。
十二人呈环形列阵,各自祭出一枚古朴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天枢阁六大上古禁制之一的“锁神狱”阵纹。
紫袍首领面色冷峻,声音不高却极有穿透力:“此獠凶悍,不可近身。以锁神狱远程镇压,十二令合一,将他封入虚——”
虚空两个字也只说了半截。
无天这次终于动了动右手,伸出食指,对着空中那十二枚正在聚合的青铜令牌轻轻一点。
那十二枚令牌连同上面繁复的阵纹,在触及他指尖所点之处那道无形气劲的瞬间,便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块,从边缘开始融化、汽化、消散。
紧接着是那十二名紫袍修士——他们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寸寸化为金色的光尘,像被风吹散的花粉,在辉煌的法灯照耀下漫天飞舞。没有血,没有惨叫,甚至连惊恐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展开,十二名神君便已化作大厅中一片朦胧的光雾!
无天收回手指,吹了吹指尖并不存在的热气,歪头看向传讯法镜:“你们天枢阁就这点家底?太小气了。”
法镜那头终于传来了一个苍老而恼怒的声音:“大胆狂徒!我天枢阁立阁百万年,麾下神将逾千、神君过百,你一人之力——”
“让他们一起来。”
无天打断了对方,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期待:“我说了,全派来。你一个一个送,我不耐烦,也没这个时间。”
法镜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大厅穹顶的光纹阵法开始疯狂闪烁。不是关闭,而是开启了最高级别的空间召唤权限。
那是天枢阁本部在调动驻守各域的机动兵力,通过拍卖场作为枢纽进行集结点投放。穹顶上密密麻麻的光圈依次绽开,光圈之中开始降下人影。
这一次的确是“全来了”。
第三波是六十名神将组成的战阵,每十人一队,每队配一名神君压阵。六队呈六合之势,法宝各异——有烈焰焚天的赤羽幡,有冻彻虚空的玄冰锥,有斩断因果的断念刀,有搅动星海的混元钟。法宝的光芒汇聚在一起,将整座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甚至透过拍卖场的穹顶照向了外界的星骸之海。
但无天只是轻笑了一声。
他从袖中取出了那根红绳上系着的黑色小铃铛,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铃铛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有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从铃铛表面荡漾开来。涟漪所过之处,那些赤羽幡上的火焰骤然熄灭,玄冰锥上的寒气瞬间消散,断念刀的锋刃寸寸断裂,混元钟的钟体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紧接着,那些手握法宝的神将与神君,像是被那涟漪触及了体内最脆弱的一根弦,身体齐齐一震,然后从前到后依次倒下。倒下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收割的麦田里逐排伏倒的麦穗!
六十余人堆叠在拍卖场宽阔的过道与座席之间,法宝碎片散落一地,尚有几件灵性未灭的法宝在地上兀自震颤悲鸣。
无天将铃铛收回袖中,面露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堆:“弄成这样,待会儿我走都不好下脚!”
他身后某个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修终于忍不住崩溃地大哭起来。
哭声尖利刺耳,在寂静的大厅中传出很远。她旁边的人想捂住她的嘴,但手指颤抖得根本合不拢。
大厅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虽然无天的手法大多干净利落、少有飞溅之血,但数拨援军累积下来的尸身与碎屑堆积在一起,渗出的鲜血渐渐汇成了细流,沿着座席之间的缝隙蜿蜒流淌。
那些血泛着金色的微光——神族的血本就与凡人不同,陨落之后会呈现淡金之色,在法灯映照下如同融化的琥珀。此刻大厅地面上纵横交错的金色血流纵横交织,像一幅疯狂泼洒的抽象画卷。
无天扫了一眼地面,忽地皱了皱鼻子:“神族的血真是臭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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