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9章 无天(一)
宇宙拍卖场矗立于星骸之海的尽头。
说“矗立”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在三千界域之中,没有任何实体建筑能够以“矗立”来形容这座庞然大物。它更像一枚被无形巨手捏扁又拉长的星核,表面流淌着数以万计的光纹阵法,每一道阵法都是一条独立的时空通道,通向不同的星域与位面。
(屠神系列章节为人物番外,非正文,可跳过阅读。)
从远处望去,拍卖场如同一只半睁半闭的竖瞳,悬浮在虚空之中,虹膜是金碧辉煌的穹顶,瞳孔则是那片供神族与宇宙强者落座的深渊大厅。
今夜是千年一度的“神骨夜宴”。
所谓神骨,并非寻常意义上陨落神明的遗骸,而且高傲的神族也不允许这样做。
真正能够被送入这座拍卖场的,是那些在无名年代便已消亡、连名字都化作了宇宙尘埃的“无源之神”留下的脊骨碎片。
这些骨片承载着破碎的道法残响,若是炼化得当,足以让一位宇宙强者在百年之内突破到下一步,甚至窥见一丝神王的门径。
因此,即便入场押金便是一座中等星界,今夜的天字大厅依旧座无虚席。
但最顶层的悬空包厢却空了大半。
那些包厢的主人都是神族在宇宙各域的嫡系子弟,平日里争奇斗艳,恨不得将自家门楣上的每一颗宝石都照得三界皆知。
今夜却罕见地沉默着,连包厢外悬挂的族徽法灯都只点了一两盏。有人低声议论,说是因为前些时日北方神域出了一桩大事,一位神君的独子被不知名的宇宙强者废了根基,至今还在用百灵髓汤吊着性命,各域都在暗中排查嫌疑者,草木皆兵,便连这等盛事也少了几分玩闹兴致。
然而喧闹终究是压不住的。
拍卖台上,一名身着墨青色长袍的羊首侍者挥动玉槌,将第九十九件拍品敲定。那是一件出自东极星渊的陨铁胎,虽不算稀罕,却也引得下等席位上几位炼器宗师争得面红耳赤。
羊首侍者面带公式化的微笑,将这轮收尾,随即清了清嗓子,声音被阵法放大,如洪钟灌入每个人的耳廓:
“诸位贵宾,接下来是今夜的第一件压轴拍品——无源神骨,编号‘苍玄七’,出自三万年前的碎星战场遗址,经我拍卖场三位鉴骨长老联名认证,完整度高达九成七,道法残响保存完好,起拍价——”
他顿了一顿,玉槌轻点台面。
“一座上等星界,每次加价不低于一座中等星界。”
这一声落下去,整个深渊大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薄了几分。
一座上等星界是什么概念?
寻常宇宙强者终其一生积攒,也只能勉强获取一座宇宙星界,要知道每一座星界都是未来稳定产出修炼资源,的最宝贵修炼财富。。
而眼下这截不过半臂长短的灰白骨片,起拍便是让人难以承受。
但没有人质疑价格,因为在那骨片被玉匣托出、展现在众人面前的一瞬间,整个大厅所有的法灯都暗了一瞬——那是道法残响自行溢出,以肉眼不可见的方式吞噬了周围的光。
紧接着,竞价如潮。
“一座上等,外加三座中等星界!”
“我家五座中等星界!”
“我出两座上等星界!东域林氏,请诸位给个薄面!”
“林氏的面子值几颗神源石?我再加三座中等星界!”
数字像被点燃的符纸,一枚接一枚地炸开。羊首侍者站在台上,玉槌高举不落,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他等的不就是这个时刻么?神骨夜宴真正的重头戏,从来都是这些大人物们撕破脸皮、以神源石互砸头颅的疯狂场面。
一颗颗上品神源石被投入竞价法阵,光屏上的数字跳动如心脏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意味着某一个家族的百年积累在顷刻间付诸流水。
然而就在价格不断攀升、只剩下东南两域三位竞价者还在咬牙互咬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大厅东南角的高层包厢里飘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倦意,像午后被太阳晒化了糖浆的嗓子。
“十座上等星界。”
全场静了一息。
不仅是因为价格高,要知道一般宇宙二三流势力,也不会拥有超过十座上等星界,而且全场静默的原因在于,这个声音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神族嫡系子弟。
东南角的那间包厢,编号“乙十七”,从夜宴开始到刚才,法灯始终是灭的。没有人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亮的,也没有人注意到里面的人是什么时候坐进去的。
羊首侍者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专业笑容,玉槌指向东南方向:“乙十七席,出价十座上等星界,可还有加价?”
东南域那位原本想继续叫价的竞拍者脸色铁青。他回头望了一眼乙十七包厢的方向,却只见那包厢的纱帘纹丝不动,连一丝神念波动都探不出去。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里面坐着一个普通人,要么里面坐着一个强到他根本不敢探的存在。
他咬了咬牙,朗声说道:“这位朋友,那块神骨虽然珍贵却根本不值得十座上等星界,你……”
“我钱多,闲得慌,我再加一座,十一座上等星界。”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像在念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数字。
这次连中央席位上的几位鉴骨长老都忍不住侧目,十一座上等星界,放在任何一域都足以引起重视。
此人究竟是什么来路?可神念探过去,依旧如泥牛入海,连纱帘的纹路都摸不清楚。
东南域那位竞价者终于面如死灰,颓然靠回椅背,不再开口。
另一个西极域的对手也识趣地噤了声。羊首侍者等了片刻,环顾全场,玉槌三度举起:“十一座上等星界,第一次……第二次……”
“第三——”
“等等。”
乙十七包厢的纱帘忽然被一只手掀开。
那是一只极漂亮的手。指节分明,肤色近乎透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在法灯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上穿了一枚小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铃铛,随动作轻晃,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帘子彻底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整个深渊大厅的喧闹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掐灭。连最高处那几座悬空包厢里原本闭目养神的几位老牌宇宙强者,都睁开了眼。
那是一个少年。
说“少年”或许并不准确,因为那张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冷酷的艳色。
他的五官精致到了令人不适的程度——眉梢挑得恰到好处,鼻梁挺直如刀裁,唇色殷红,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便面无表情也像是在轻笑。
可所有这一切美貌,都被他那一双眼睛彻底压了下去。
那是一对灰色的眼睛,纯净无瑕的灰色!
灰得像深冬黎明前最后一片未被日光染透的云,又像烧成灰烬的符纸被风吹散之后的余烬。它没有瞳孔的层次感,没有光晕折射的虹彩,就是纯粹而彻底的、不反射任何光芒的灰。
当那双眼睛扫过大厅时,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感到后脊一凉,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视线爬上了脊柱。
少年的衣衫是浓郁到近乎刺目的金色。
金底滚银边的宽袍大袖,腰间束一条暗红锦带,腰带正中嵌着一枚拇指大的墨色玉石。
他从包厢栏杆上一步跃下,衣袂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金色弧线,整个人如同一枚被弹射出去的太阳碎片,精准地落在拍卖台的正中央,距离那枚悬在玉匣中的灰白骨片不过三尺。
不知为何,眼睁睁看着灰眸少年做出这般举动,镇守拍卖场的强者却是没有阻拦,等反应过来时,少年早已在拍卖台上站定。
羊首侍者还没来得及把玉槌放下,少年已经抬手,指尖在骨片上轻叩了一下。
“咔嚓”一声,那快让许多人争得面红耳赤的神骨,直接崩碎!
“真是连垃圾都不如。”他说,声音依旧懒洋洋的,“这东西我不要了。”
全场死寂。
羊首侍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张本来颇为和善的羊脸此刻僵硬得像是被冻住了。他张了张嘴,努力挤出一句:“这位……贵宾,按照拍卖场规矩,这件东西你不要也得要,若是拒不——”
“拒不付款,如何?”
少年偏过头看他,灰色眼眸里似乎浮起一丝兴味。那像是某种凶兽打量猎物时会有的神情,漫不经心中藏着某种锋利的、随时可以撕开皮肉的东西。
羊首侍者退了一步。
他在这座拍卖场服侍了六千年,见过的狂妄之辈不计其数——有拎着赝品来讹诈的散修,有喝多了神酿当众闹事的神将,甚至有过两位神君为了抢同一件拍品在大厅里直接动手、把三排座位打成齑粉的先例。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拒不付款”四个字出口之后,脸上还带着这种“今晚月色真好”的从容表情。
“贵宾,”羊首侍者终于稳住了心神,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坠下去,“我们拍卖场的后台是神域天枢阁,你这样做可想清楚,这后果是不是你能承担的?”
“聒噪。”
灰眸少年冷冷地回了来两个字,然后屈指一弹。
没有人看清那一下攻击是怎么发动的,甚至连神念波动都没有捕捉到。
羊首侍者的身体就像是被人从内部抽走了骨架,整个人陡然塌陷下去,软成一团墨青色的空壳,堆叠在拍卖台上。那身长袍空空荡荡地铺开,像一件被遗弃的旧衣。
直到三息之后,远处的观众席上才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而此时此刻,深渊大厅四面八方已经亮起了数十道法阵的光芒。那是拍卖场的护场禁制,由天枢阁三位长老亲手布设,每一道都足以绞杀一位宇宙大能。光纹如蛛网般从墙壁、穹顶、立柱上蔓延而出,朝着拍卖台中央那个金色的身影合拢。
少年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双灰色眼眸中的兴味更浓了。
“来。”
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那些号称连神君都得暂避锋芒的护场禁制,在距离他周身三尺的地方齐齐崩碎。
光纹溃散成漫天流萤,法阵核心的星髓石当场炸裂,轰鸣声此起彼伏,整座大厅都在震颤!
暗处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从顶层包厢中暴射而出,周身裹着猎猎燃烧的神焰,赤红神焰之中隐现三道金色的大道光环,那是宇宙一流强者的气息。
来者是一位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颔下三缕长须,目光如电,声如炸雷:“何方宵小,胆敢在天枢阁管辖的地界撒野!”
他出手便是杀招。
一只由纯粹神焰凝聚而成的巨掌当空拍下,掌纹之中流淌着炽热的道法纹路,每一道都足以熔化一颗小行星的铁核。
这是天枢阁执事长老们的绝技“炽天掌”,曾有人以此一招拍碎过一掌三头虚空孽龙的头颅。
少年抬头望了一眼那只越来越近的火红巨掌,嘴角的弧度终于扩大了一点。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就那么平平无奇地、像拂去肩头一粒灰尘似的,朝上挥了一下。
巨掌碎了。
碎得毫无征兆、毫无余韵。就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炊烟,连火星都没剩下几颗。而那从顶层包厢中冲出的赤袍长老,身体在半空中猛地顿住,双眼圆睁,脸上血色尽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边缘光滑如镜,能看到背后的穹顶法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从那个空洞里漏出的气流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嘶鸣。然后他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向内崩解,像被无形之火焚烧的纸人,一寸寸化为灰黑色的碎屑,纷纷扬扬洒落在拍卖台上,与羊首侍者的空袍子堆叠在一起。
大厅中终于爆发出了真正的混乱。
有人起身要逃,却发现出入甬道的传送阵不知何时全部熄灭了;有人祭出护身法宝将自己裹成刺猬,缩在座位角落瑟瑟发抖;有人高声怒斥,有人低声念咒,但所有的声响都被某种更加沉重的东西压住了——那是从拍卖台中央那个金衣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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