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锻炼吏部队伍

    就任吏部尚书之后，苏泽搬到了尚书的值房里。

    这是吏部正厢的公房，自杨思忠升任阁臣之后就一直锁著。

    吏员们早就已经打扫过了一遍，苏泽的东西也早就从左侍郎的值房搬入其中，今天「移房」不过是走个仪式，吏部众官员齐齐列在值房前，等看到右侍郎申时行将吏部印交于苏泽，吏部尚书正式就位。

    不知道为何，看到苏泽头顶上的官帽，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不由得被他的官威所慑，就连和苏泽关系密切的申时行也是如此。

    申时行暗道，子霖兄升任吏部尚书后，果然气度不一样了，这让申时行有了面对高首辅和师相张居正的感觉。

    苏泽回到公房，将官帽放下，公房内的吏员们这次感觉好受了一些。

    【威望官帽】不愧是橙色道具，效果果然不错。

    苏泽虽然不喜欢以势压人，但是也明白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道理。

    大明的官员，乃至于古今中外的官员，都适用这个道理。

    官员新任，是官员威望最足的时候。

    新官初到任时，下属对其底细、行事风格尚不了解，对官位本身的权威存有天然的畏惧。

    这种信息不对称所形成的威慑，使得政令在初期推行时遇到的阻力相对较小。

    此时官员若抓住时机，果断推动几项关键事务，往往能迅速打开局面。

    随著时间推移，下属逐渐摸清官员的脾气秉性与行事规律，最初的敬畏感便会消退。

    一旦下属预判到官员的决策倾向和底线，便可能采取观望、敷衍甚至软抵抗的态度。

    此时再想推动变革或处理积弊，需要付出的精力和成本将远高于上任之初。

    及至官员临近卸任，权威更是加速流失。

    下属深知其即将离任，影响力有限，对政令的执行意愿会大幅降低。

    所谓「人走茶凉」，其实很多时候，都是人未走茶就凉了，此时即便有明确指令，也常被拖延或搁置，办事效率大打折扣。

    因此，新官上任之初及时「立威」显得尤为重要。

    立威并非单纯树立个人威严，立威不是整人，而是要让人看到为官的决心，看到推动事情的能力，手下的官吏才不会偷奸耍滑。

    这为后续施政奠定了必要的基础，减少了内部损耗，有助于在有限任期内切实推进事务。

    从管理实效看，把握上任初期的「窗口期」迅速作为，也能为今后的任期奠定基础。

    那么这三把火怎么烧，就看当官的智慧了。

    三把火的选择必须十分微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火大了，若是执行不了，会对新官的威信产生影响，三把火烧不好，日后事情就更难推动。

    火太小了，就浪费了新官上任的「新手期保护」，将注意力放在小事上，反而给人一种小家子气的感觉，也会被下属轻视。

    火烧好了，别的衙门也会看到新任官员的政治能量和掌控力。

    苏泽以前就是吏部侍郎掌吏部事，但是吏部尚书还是不一样的。

    吏部尚书作为吏部天官，是代表吏部的，所以这三把火必须要烧好。

    就任吏部尚书时候的三条，苏泽并不准备当做三把火。

    原因也很简单，这三件事都不是吏部自己能办成的，经济考核需要京畿普查结果出来，需要内阁牵头推动。

    改革遴选制度，更需要内阁的支持，需要对选才体系进行全方位的改革。

    苏泽思来想去，选了一个容易出成果的方向。

    他令人从各部、国子监、武监调来学官档案，选择从学官制度开始改革。

    手持吏部尚书手令，吏部很快开动起来，很快相关的档案就送到了苏泽的公房中。

    接下来，苏泽翻越这些学官的档案，不由得皱起眉头。

    大明这几年新设的学堂，编制挂在不同的衙门下面，学官的待遇七零八落。

    武监的教官是兵部发俸，兵部有钱，武监教官每月能拿十银元。

    水师学堂归总参谋部，待遇最高，因为总参谋部认定水师学堂培养的是「舰队军官「，教官按武官标准发饷，最高的甚至能达到一个月十五银元。

    建工学堂挂靠在工部，待遇中等，月俸五银元左右。

    司法学堂挂在刑部，刑部经费紧张，司法学堂的教官每月只有三银元，比武监少了一大半。

    这个待遇就非常低了。

    要知道，如今京师的熟练技术工人，每个月收入也有三银元。

    一些钱庄的掌柜的，工厂的经理，月俸禄更是能达到十银元。

    与此同时，国子监的学官，则是官员编制，俸禄上和其他学校差不多，但是待遇上优厚不少，因为大明很多待遇都是和官位挂钩的。

    学官虽然说起来是官，待遇却比照吏员。

    要知道，建工学校的老师，能力上都是大匠级别的，他们在官办工厂的待遇肯定远不止这点。

    司法学堂的情况就更是如此了，一名京师地区的普通讼师，一个月至少也能收入五银元，知名讼师的收入更是上不封顶，直逼大票号的掌柜的。

    建工学校的司业沈鲤就不止一次反映，建工学校的教师待遇不如市场上的，很多学官都被挖，尤其是顾宪成从建工学校离职后，创办江南造船厂后，更是几乎将建工学校机械船舶专业的教师挖空了。

    这是京师地区的情况，地方上的小学又是另外一幅光景。

    朝廷的政策，地方上小学教师的经费有专项拨款，但是人员是地方上招募，学官的编制。

    这样的结果就是，地方小学的学官鱼目混珠，大量没有能力的读书人进入学官队伍。

    因为地方发展差异，小学学官的俸禄一般是在三银元起步，最高级的能拿到六银元。

    这笔收入，放在京畿地区并不算什么，很多读书人可以拿到这个收入。

    但是放在一些偏远的地区，这可就是一笔巨款了！

    很多内陆省份的知县，每月俸禄也就是这个数字，知县还需要养幕僚，实际到手的收入可能还不如这些学官。

    而朝廷负责发钱，人员却由地方选拔，结果自然是这样。

    大量没有足够水平的读书人被塞进学官队伍，很多地方小学办了有几年了，考上省城中学的一个没有。

    还有的地方，甚至连小学的学生都是凑数的，这些人还是在私塾或者族学读书，只是挂名在小学享受待遇。

    苏泽抽出一本空白奏疏，但是很快他又放了回去。

    如今他已经是吏部尚书了，很多事情也不需要、也不应该亲力亲为了。

    苏泽升任吏部尚书后，其职责与工作方式需相应调整。

    作为一部主官，他不需要也不应继续亲自起草具体奏疏，而应将此类事务交由吏部下属机构处理，形成正式的部议程序。

    从职责定位看，吏部尚书负责统管部内全部事务、制定方略并决策，而非陷入文书起草的细务。

    若事事亲力亲为，事事都自己亲自推动，那怕是很难完成就任吏部尚书时候的军令状。

    这正如苏泽所意识到的，若所有奏疏仍由他起草定稿，那吏部的存在价值便被削弱，那他还不如继续留在中书门下五房。

    而且苏泽如今已经是吏部尚书了，再往上就是要入阁了。

    身为阁臣，那就更不能事事都自己上书了。

    而且从行政运作看，成熟的部门应有规范的议事和公文流程。

    由相关司署先行讨论、拟稿，再经尚书核定，能确保决策更周全，也能培养下属的办事能力。

    苏泽只需把握方向、最终审批即可，例如学官制度改革这类具体议题，完全可由文选司、考功司等先调研拟案。

    因此，苏泽不亲自起草奏疏，是遵循「各司其职」的行政原则，可以锻炼手下，大不了到时候再修改就是了。

    说白了，到了这个级别，要做的就不是「解决问题」的执行层了，而是「提出问题」和「监督解决问题」的政策层了。

    吏部形成部议后，奏疏的通过成本就更低，更能表明改革是吏部上下一致的态度，而非是苏泽一个人的想法。

    一想到这里，苏泽将文选司和考功司的主司喊来了自己的公房。

    文选司主司宋之韩，考功司主司吴岳，这都是苏泽的老部下了。

    苏泽将自己的想法说完之后，又让两人去查看档案资料，拟定一个章程出来。

    宋之韩与吴岳领命后，返回文选司值房商议。

    二人仔细揣摩苏泽的意图。

    宋之韩首先说道：「苏尚书之意，当是欲破地方学官滥竽充数，人浮于事之积。其关键，在于立规矩，明赏罚。」

    吴岳点头赞同：「不错。眼下地方小学学官，由地方募选而朝廷给饷，权责不清，考核虚设。须得将他们也纳入朝廷考成体系，方是治本之策。」

    二人商议后，很快拟定了条陈的核心框架，命名为《学官考成条例》。

    条例提出，应将天下学官纳入统一的考核体系。

    考核以教学成果为主要依据，具体包括学生升学率、课业成绩、地方风评等可量化的指标。

    对于地方小学学官，由省、府两级学政衙门会同地方官进行定期考评，依据结果决定去留升降，实现「能者上，不能者退」。

    针对省城中学、各专业学堂及国子监这一级别的学官，条陈则提出了不同的解决思路。

    吴岳指出：「此等学官，关乎高等人才培植，且多属专项技艺，不宜再由地方或各部院分散管理。」

    宋之韩补充道：「正是。不如将其编制收归吏部统一铨选与管辖，其俸禄亦由户部经由吏部直接拨发，如此可收标准统一、待遇保障之效，亦便于朝廷统筹调度专才。」

    条陈呈至苏泽案头。

    苏泽审阅后，也连连点头。

    宋之韩和吴岳的方案和他所构想的差不多，也是统一考核管理。

    苏泽拿起笔，批道：「此方案切中要害，著部内共议。」

    二人得到了苏泽的批示，立刻将条陈完善，然后送到吏部侍郎申时行手里。

    申时行看完后，也表示认可，当即召集吏部员外郎以上的官员商议。

    结果自然是大家都支持，方案再送到了苏泽的案前。

    苏泽提起笔，又在此基础上补充了一点：「条例甚善。此外，对于中学及以上级别之高级学官，可将其纳入实学会的学术支持体系。」

    「允许他们依据所从事的教学研究或技术改良项目，向实学会申请专项课题经费。」

    苏泽进一步解释道：「此举一则可激励学官潜心实学，将教学与实务研究相结合，提升学堂水准。」

    「二则亦是为学官开辟一条除固定俸禄外的合规进益途径，增强此类职位于专才之吸引力。」

    苏泽的批示再由申时行主持议决，宋之韩与吴岳闻言，皆觉此补充颇为周全，既能促进实学发展，亦能稳固高级学官队伍。

    至此，苏泽就任吏部尚书之后的第一份部议算是定稿了。

    其实如果从效率上来说，这样来一圈，还不如苏泽自己起草奏疏。

    但这种部议流程对于锻炼队伍是必要的。

    作为一部主官，苏泽将具体事务交由下属机构处理，形成正式的部议程序，这遵循了「各司其职」的行政原则。

    吏部尚书负责统管全局和决策，由文选司、考功司等下属司署先行调研拟案，再经集体讨论和尚书核定，能确保决策更周全。

    这一过程培养了下属的办事能力，使吏部作为一个整体运转，而非依赖尚书个人。

    成熟的部门应有规范的议事和公文流程，这有助于形成制度化的运作模式。

    这一切，也都是苏泽所倡议的。

    而且吏部将《学官考成条例》作为部议结果上奏时，其分量不同于个人奏疏。

    它代表了吏部上下一致的改革态度，分量更足，更有利于政策的推动。

    这份部议果然引发了内阁的重视，诸位阁老都票拟赞同吏部的意见，支持对学官制度进行改革，提高高级学官的待遇，强化对基层学官的考核。

    奏疏很快被送到小皇帝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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