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皇帝课程之小步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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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3章 皇帝课程之小步快走
有点土地制度改变的试点,放在京畿地区,河头庄作为第一批试点,获得了朝廷的政策和财政支持。
这一次有关土地权属的问题,在短暂争议之后,朝廷却出现了诡异的沉默。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
因为这是一个实际问题,农田和工业用地,如果不能明确相关的法律规则,日后在工厂建设中还会遇到更多的问题。
皇家的土地和官田都是有限的,以后的工厂建造在什么地方,这是一个问题。
河头庄的改革,是一个方向,大家都想要看看结果。
到底是改革成功,河头庄致富,还是改革失败,一地鸡毛收场,都是值得观察的事情0
对于反对者来说,他们也不差这点时间,到时候再弹劾苏泽就是了。
还有的反对派盯著苏泽,希望苏泽出手「作弊」,强行帮著河头庄改革成功,那样也就有了更多弹劾他的理由。
可是让人意外的是,苏泽对于河头庄的具体事务并不关心。
在提供了政策支持后,苏泽甚至没有向任何一个衙门打招呼,也没有让任何人照料他的弟子孙文启。
诚然,到了苏泽这个地位,不需要主动提起,有的事情也会有人帮著办。
但是不表态,同样也是一种表态。
苏泽还是按部就班的上衙,议事,就仿佛这改革不是他提出来的一样。
他这个态度,反而有人坐不住了。
月中,小皇帝再次将苏泽召入宫中,名义上是经筵,其实是关心河头庄的事情。
但是苏泽没有正面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开始了这一次的经筵。
这次经筵的主题是「变法」,听到这个主题,小皇帝立刻精神起来。
苏泽开门见山,就抛出了一个大问题,他说道:「陛下,臣今日想讲讲,为什么朝廷的好政策,到了下面常常办歪。」
小皇帝坐在书案后,示意他继续说。
苏泽从袖中抽出一份文稿,是他昨晚写的札记,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几条教训。
第一条,自上而下的改革,执行层会走样。
他举了个例子:「嘉靖年间,朝廷下令清丈田亩,意在均平赋税。旨意到了省里,省里催府县;府县催里甲。结果呢?有的地方把好地量成坏地,帮豪绅逃税;有的地方把坏地量成好地,多征穷户的钱粮。中央想要的均平」,到了基层就变成了均摊」。」
小皇帝听说过这样的事情,连忙问道:「朝廷的本意是好的,下面执行歪了。」
苏泽未置可否,他说道:「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朝廷重臣,距离基层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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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说:「朝廷六部的主官,大多是科举出身,二十岁入翰林,三十岁放外任,四十岁回京做郎中、侍郎。他们在地方待过几年,但那是做官,不是过日子。」
「看再多的奏疏、帐册、舆图,也无法真正理解底层百姓的生活。一个农民一天的劳作,一亩地一年的产出,一头牛的价格,这些数字写在纸上只是寥寥几笔,但在百姓那里,那就是身家性命。」
小皇帝皱眉:「那就没办法了?朝廷不靠奏疏靠什么?」
苏泽摇头:「靠奏疏没错,但不能只靠奏疏。问题在于,政策从上往下推,中间隔了太多层。每一层都有自己的利益,都有自己的理解,都有自己的难处,一层层下去,政策就变了味。」
他顿了顿,又说:「这不是某个官员贪或懒的问题,这是人性。人在其位,必谋其利;人离其地,必失其感。京官再勤勉,也不可能知道河头庄的农民买一头耕牛要攒几年钱。这是结构性问题,不是换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小皇帝认真问:「那怎么办?改革还要不要做?」
「要做。但不能只用一种做法。」苏泽说。
苏泽说道:「河头庄。」
小皇帝笑著说道:「朕还以为苏师傅不关心河头庄的事情呢。」
苏泽说道:「陛下,臣并非不关心河头庄改革,只是臣不想干预。」
小皇帝若有所思:「你是说,让下面先干?」
「对。」苏泽点头,「这就是臣想说的第二个办法——自下而上,小步快跑。」
他解释道:「所谓小步快跑,就是改革的需求由基层提出来,朝廷的态度不是下命令,而是支持、提供帮助。先在一个小地方试,看效果如何。有效,再推广;无效,就改方向。这样不会把整个大明押在一个不确定的方案上。」
小皇帝问:「这和以前的做法有什么区别?」
苏泽说道:「过去的改革,大多是朝廷定方案,一刀切往下推。比如王安石的青苗法,本是好法,但执行时有的地方为了政绩执行歪了,好法也成了恶法。」
他总结道:「自上而下,容易出执行歪」的问题;自下而上,则更容易贴合实情。」
小皇帝问:「那河头庄的试点,算成功吗?」
苏泽想了想:「算初步成功。村公所成立了,合作社建了,缆绳厂的用地也批了。但真正要看的是,缆绳厂能不能赚钱,农民能不能增收,村公所能不能管好这笔钱。这些都要时间检验。」
「所以臣建议,河头庄的模式,先不急著推广。让孙文启再干一年,把帐目、制度、
收益都理清楚。一年后,如果可行,再由户部出正式章程,在全国推广。」
小皇帝追问:「如果一年后不行呢?」
「那就找原因。」苏泽说,「是政策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还是外部环境的问题。
找到原因,改好了再试。改革不是一次性的事,是反复试错、不断调整的过程。」
他把卷宗往前推了推:「臣在四川看到何心隐的做法,也是一样的逻辑。他先在一个村搞合作社,成功了,再推广到邻近几个村。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没有急于求成,也没有被上面的压力催著赶进度。」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苏泽今天讲的课,实在是信息量太大了。
但是苏泽的每一步都逻辑严整,听起来很有道理。
作为一个皇帝,他还要继续问道:「那朝廷能做什么?」
苏泽说道:「陛下,朝廷能做的事情也很多。」
「其一,给政策。比如河头庄的土地制度改革,村公所报批工业用地,县衙核准,户部备案。朝廷不直接管村里的事,但把规矩立好,让村里有法可依。」
「其二,给资源。比如信用社的担保,朝廷以信用背书,让钱庄愿意给村公所贷款。
钱不是朝廷出的,但朝廷出了信用。这比直接拨款更可持续。」
「其三,给监督。村公所的帐目要公开,每旬张榜;村民可以随时查帐;县衙和巡按御史有抽查权。朝廷不替村里管钱,但要确保村里的钱不被贪墨。」
小皇帝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连连点头,他明白了苏泽现在的做法,就是在政策上支持,在实务上撒手,放任孙文启他们自己搞。
小皇帝又问道:「那自上而下的改革,就完全不用了吗?」
「不是不用,是要看什么领域。」苏泽说,「国防、外交、货币、漕运,这些必须中央统一指挥的事,必须自上而下。但民生、经济、基层治理,这些事因地制宜的成分大,就适合自下而上。」
他举例:「比如第二舰队的组建,就是自上而下的决策。总参谋部定方案,兵部下订单,船厂造舰,水师招人。这个不能靠试点,因为舰队是整体,不可能先造半支试一下。」
「但粮食流通、农村金融、土地改革这些事,就可以先试。因为每个村的情况不一样,甲村适合种棉花,乙村适合种甘蔗,丙村适合搞养殖。朝廷不可能替每一个村做决策,但可以帮每一个村找到自己的路。」
小皇帝点了点头,慢慢说:「朕明白了。改革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因地制宜。」
「正是。」苏泽说,「陛下聪慧。」
他又补了一句:「其实臣说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两千年了,历朝历代都在做改革,但真正做成的少,做砸的多。原因无他,就是不知道小步快跑」这四个字。」
「王莽改制,一步到位,结果天下大乱;王安石变法,急于求成,结果新旧党争。为什么?因为改革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如果进得太快,船就会翻。」
小皇帝沉默良久,最后说:「朕记住了。」
苏泽真诚地说道:「陛下,这天下太大了。」
「臣来自江南,江南号称十里不同音,离乡十里,甚至连听清别人说话都难。」
「官员、士绅、百姓、商贾,人和人的心思想法都不同,利益也不同,一部分人得利,必然一部分失利。」
「所以很多改革,都是水磨工夫,要一点一点磨出来,达到各方均衡,都能接受,那改革才算是成了。」
「就是成了的改革,也不能停下来,总会遇到更多的问题,没有一劳永逸的事情。」
苏泽又讲了一个历史教训:「王莽效周,天下崩溃,就是圣贤构建的理想社会,照搬也是要失败的。」
小皇帝听完,起身对著苏泽说道:「多谢苏师傅今日良言!」
苏泽也起身向小皇帝行礼。
这些内容,他也不知道小皇帝听进去多少,能够理解多少,但是只要小皇帝能明白一点其中的道理,那这节课也就值了。
改革的最大敌人,从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人性。
人性喜欢速成,喜欢一刀切,喜欢立竿见影。
但改革偏偏没有捷径,只能一步一步走。
容易改革的地方,都已经改好了。
剩下的改革,总要触犯一部分人的利益,改革已经进入了更复杂的阶段。
那么仅仅靠苏泽,以及朝中这些支持新政的大臣,是远远不够的。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发动更多的人,参与到这场改革中。
苏泽回忆起原时空的经验。那些真正产生深远影响的改革,大多不是自上而下设计出来的,而是从基层一步步摸索出来的。
家庭联产责任制,是十八户农民按手印搞起来的,不是上级先发文。
乡镇企业,是苏南的村社干部带著农民自己办起来的,不是部委先立项。特区试验,也是先划一块地方,给政策,不著急推广,看几年效果再定。
他总结出这套方法的逻辑:基层最清楚自己的问题,也最能判断什么办法管用。
朝廷要做的不是替基层想方案,而是开放试错的空间,给政策支持,然后观察结果。
有效的保留,无效的调整,不搞一刀切,不追求一步到位。
这就是「小步快走」。
先在河头庄试点,只改一个村,等河头庄跑通了,再推广到京畿其他村子;等顺天府的试验有了结论,再看能否推行到全国。每一步都走得稳,不急于求成。
他提醒自己,改革最大的敌人是「求快」。想一步到位,往往是一步到不了位。步子迈得太大,基层接不住,政策就会走样。与其这样,不如让基层先动,朝廷跟著需求走。
苏泽回到吏部公房,意识到要实行小步快走,让整个大明都开始小步快走、调动基层的积极性,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原时空,这个叫做「县域竞争」。
苏泽推动的河头庄试点,本质就是「县域竞争」的雏形。
村公所自主报批工业用地,县衙核准,户部备案。哪个村改得好,哪个村增收快,效果一目了然。但要让这种竞争真正铺开,就必须改变考核制度。
目前地方官员的升迁仍以田赋、治安为主。如果工业用地转得再多,商税收得再高,都不算政绩,那县官就没有动力去推动改革。
张居正调整对基层的考核,将经济发展纳入到考核的重点,发展就成了地方官府最重要的政绩指标。
有了这个政绩指标,县作为大明最基层的政权组织,就会从保守守旧的组织,变成最具有改革精神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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