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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隐士的教导


不知不觉,嵇绍在大兴已经待了两年之久。

    作为前晋朝堂的宰相,竹林七贤的遗珠,嵇绍的名声播扬四海,是九州公认的贤人。因此,哪怕他曾经率军与齐人数次作战,且一度给齐人很大杀伤,刘柏根和王弥仍选择对嵇绍以礼相待。这两年间,他们多次招揽嵇绍入朝任职,嵇绍执意隐居,他们便听之任之,改在城外的日月湖处建立了一座别馆,专门请嵇绍居住,起名曰显美庐,每日供输不断,并派侍卫保护。

    当然,这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其实是一种变相地软禁。毕竟以嵇绍在士林中的地位与声望,无论他身在何处,都会产生非凡的政治影响。无论影响是好是坏,如果没有合适的价码,齐人是绝不会允许嵇绍这样轻松离开的。

    而嵇绍也乐得如此,或者说,他安之若素。

    他这十几年来参与过的晋廷政斗,对于嵇绍而言,就宛若一场梦。他即是梦中人,又是梦外人。因为嵇绍的人生别无所求,他既不在意物质上的多寡,也不在乎权力上的高低,只是以游戏人间的态度随心而动。这就使得嵇绍已然放下了尘世中的种种功名利禄,即使遭遇软禁,在他看来,也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修心而已。

    于是在软禁的这段时间,嵇绍只是每日读书,耕种,讲学,似乎如往常在洛阳、许昌般毫无区别。

    这种态度反而获得了齐人的钦佩,对嵇绍的看守也稍稍放松,允许他出庐与四周的百姓相接触。而由于嵇绍免费讲学的原故,周遭的百姓也都陆陆续续搬过来,渐渐在日月湖畔形成了一个小聚落。所谓移风易俗,大抵如此。

    看守他的齐人士卒们眼见如此情形,私下里都议论说,听说嵇侍中的父亲嵇康公曾经招来过凤凰,嵇侍中大概也是得道中人吧!不然他怎么能如此云淡风轻,不为万事而动容呢?

    但这其实是一种误解,嵇绍也不总是云淡风轻,也会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就好比五月的一日,嵇绍一早起来,眼见另一房中空空如也,他就知道坏了事。可明明心中焦急,但嵇绍表面上还要佯作无事发生,如往常般在园中漫步吟诗,一直等到辰时时分,墙头出现了些许响动,他才放下了心。继而踱步到房里,接著就撞见了正在房中更换衣物的刘维。  

    「柏舟,你去哪儿了?」嵇绍问。

    听到声音,正在房中取出衣服的刘维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泥垢的稚嫩脸庞。而面对老师严厉的神情,刘维先是一慌,但紧接著又露出不让分毫的神情,转而与嵇绍直视。

    但他到底是孩子,很快就败下阵来,不得不低下头去。可他仍然不吭声,好像为了表明自己打赢了什么,旁若无人地脱去衣服,一件一件,露出赤条条的身子,好似该害臊的应该是别人一般。

    而嵇绍注视著他,听著门外的知了在树梢上不知疲倦地鸣叫。

    面对此种情形,嵇绍已经有些习惯了,他和刘维相处了两年时间,已经逐渐摸透了刘维的性格,故而在目睹著他一件又一件地穿好衣物后,才再次说道:「柏舟,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嗯。」直到这时,刘维才低著头,正式应声。

    「你夜里去何处了?为何我一早起来,不见你的人影。」

    「没去何处,就是随便走了走。」刘维梗著脖子说。

    「随便走走?」嵇绍笑了笑,似乎并没有追究这个明显的谎言,转换话题说道:「你知道这边的人都叫你什么吗?」

    刘维眼中闪著光,轻轻地摇了摇头。

    「就知摇头。」嵇绍在一旁拿过湿巾,沾了水搓洗他脸上的泥巴,而后徐徐笑道:「他们都说你不像我,倒像是个石头里蹦出来的灾星,整日就知道闯祸。或许应该找个继母来管著你,你就知道懂事了。」

    听到这句话,刘维一下子像炸了毛一般,挣脱嵇绍的手,大怒道:「胡说!我哪里不懂事了?就算没有老师你管著我,我一样能好好活!」

    嵇绍苦笑著再次摁住刘维,把他的脸擦干净,道:「你阿母把你交到我手上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要求。」

    擦拭干净后,刘维原本的面孔展露出来,其显露出来的气质,仍然令嵇绍赞叹。深肖其父的面孔,兼顾有英武与俊美,而与母亲相仿的丹凤眼眸,使得刘维的眼神阴鸷又深邃,一看就让人喜爱。

    不知不觉,刘维也已经快满九岁了。

    嵇绍接著说:「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既然对你母亲立了誓,就更要知道生命的宝贵,不要轻易出去闯祸。你昨夜到底干什么去了?」

    刘维瞪大了眼睛,沉默片刻后,还是低声道:「我去了冉庄,把冉良的大狗给砸死了。」

    嵇绍闻言一惊,呼吸都为之一滞,他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作为天下闻名的士族领袖,嵇绍既在显美庐中讲学,而大兴又是齐汉的政治中心,因此,自然会有一些齐汉官员跑来附庸风雅,其中也不乏携带有子女前来的。诸如大兴令殷羡,太常范宣,梁国内史戴绥,牙门将冉隆等等。

    其中牙门将冉隆是燕王王弥的爱将,据说他家世代为将,在战场上奋战厮杀,勇武无敌,与苏峻不分高低。但冉隆并不想后代也继续做斗将,于是就频频让其子冉良前来听学。而冉良也继承了他父亲的勇武,今年不过十二岁,就已经长得人高马大,有六尺七寸,很明显高过同龄人一个头,不难想像,若是等到他元服,怕又是一个所向披靡的斗将。

    只是冉良很明显并没有领会父亲的好意,来到嵇绍此处,打瞌睡得多,学道理的少。讲学结束后,往往领著一众孩童四处斗狗走马,或糟蹋庄稼,或射杀猪犬,令当地的人不厌其烦。而刘维在名义上作为嵇绍的养子,无父无母,又常常为冉良所嘲笑,便非常看不惯冉良的得意劲,屡次挑衅于他。没想到,竟然会发展到这一步。

    嵇绍当即用极为严厉的语气教育道:「柏舟,我是怎么教导你的,君子当淡泊以致远,慎独以守穷,故而有所为有所不为,怎能以一时意气,就贸然行事?」

    「你随便闯入他人的宅邸,自行其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有一伙盗贼在临乡劫掠,你竟然跑过去看热闹,顺便还趁乱偷了别人一把刀……」

    刘维当即反驳道:「我偷盗贼的刀,他们不就少害人了吗?」

    「你还嘴硬!」嵇绍一阵头疼,他指出道:「那二月那次,殷浩在这里背《大学》,你背不过他,就把他的书烧了又怎么说?」

    「他背得狗屁书!」刘维火气也起来了,毫不退让地反唇相讥道:「满口仁义道德,我说去年周遭百姓遭了灾,他家是大户,为什么不施舍点?他说这事不归他管,这不是伪君子吗?我烧了他书又怎样!」

    「那你这次砸死冉良家的狗呢?」

    「冉良最喜欢放著他那只狗到处咬人,周围的乡亲被咬伤了七八个,我为民除害,有什么过错!」

    「你说谎!」嵇绍断然一声喝道,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嵇绍平时常以和颜悦色待人,可这声巨喝却如同金刚怒目,顿时将刘维压住了,使他继而不知所措。嵇绍看著弟子,又露出恳切的神情,语重心长地说道:

    「柏舟,你方才说得那些话,你自己信吗?」

    刘维不言语了,又听嵇绍徐徐道:「我当然知道,我还没有把你带回到你阿父身边,你有怨气。你也讨厌这里,觉得这里的人都是你的杀母仇人,你恨他们。所以你想报仇,你也想借此向我抱怨。」

    「但你屡屡这样下去,最后害得会是谁?只会是你自己。我在这里忍耐了这么久,才让齐人放松警惕,虽然我还受监视,至少让你可以自由出入,但你要是被人发现了真实身份,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么?」

    嵇绍在此处顿了顿,说道:「你母亲的心血就会毁于一旦,一文不值。」

    「最重要的是,你母亲肯定希望你活得快乐,开心,平安。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若她泉下有知,只会让她伤心难过啊。」

    说到此处,刘维已经深深低下了头,嵇绍的言语就像一根根针,刺破了他的心防。一时间,愧疚、悲伤、气愤、冷漠的心情一齐涌上心头,最后竟化作一种难以忍受的失败感,令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可他还是不想认输,哪怕泪水已经无法停止,他还是用尚且稚嫩的声音,边抽泣边怒斥道:「那又如何呢?我本来就没父亲,都这么多年了,我连父亲什么样都不知道,他既不来见我,我活著又能如何呢?也不麻烦老师您,还不如死了痛快!」

    「休要胡说!」嵇绍拍著刘维的肩膀,一时也为之伤感怜爱。

    在这两年的相处里,嵇绍早已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稚童是天赐的好材料。他虽然尚不满九岁,但有常人远远不能及的刚强与较真,又有如此敏感的身份,假如自己能够将其好好雕琢,他必然能够像他父亲那样,干成惊天动地、令人折服的事业。

    而这样一个机会摆在嵇绍面前,他当然也不会放过。或者说,任何一个稍有抱负的人,都不会放过这样身为人师的机会。嵇绍必须教会这孩子一些道理,让刘维能在未来的道路上走得坚实有力。

    故而他再次用湿巾擦干刘维的脸,然后注视著孩子红肿的眼睛,叹道:「你父亲是天下第一等的英雄,他是大汉天子,是人人倾慕的太平真君!你是他的血脉,他怎么会不认你?他只是不知道罢了。」

    「你要记住,你是大汉的皇子,是汉高祖刘邦的后代,是昭烈帝刘备的玄孙,也是当今天子刘羡的儿子,将来若有机会,你未必不会成为万民之主!」

    「你知道汉家天子最厉害的本领是什么吗?」

    刘维虽然早慧,但他到底还是孩子,面对这等问题,当然只能茫然地摇摇头,他疑惑道:「是剑术么?」

    嵇绍哑然失笑,他道:「汉家天子的剑术确实厉害,但并不是最厉害的。」

    「汉家天子的绝技,是他们的意志。」

    「意志?」刘维更茫然了。

    「是的,意志。」嵇绍对刘维一字一句地说道:「身为汉家天子,要战胜不可能战胜的,克服不可能克服的,要用最坚定的意志,一直走到成功为止。」

    说到这,嵇绍又问刘维:「你知道什么是人最难战胜,也最难克服的事物么?」

    刘维擦干了泪水,问道:「是天意?」

    这是人最容易想到的答案,毕竟无论什么人,在天意面前都无法违抗。

    「不,不是天意。」嵇绍再次摇首,缓缓道:「是自我。」

    「柏舟,人最无法克服的,其实就是真实的自我。圣人为什么说,要每日三省吾身?因为人的自我是一层孽障,你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的模样,你的耳朵能够闻听别人的言语,你的思绪会评判别人的过失,可人总是会因此而忽视自己。」

    「所以人总是喜欢高估自己,凭借著本能与冲动做事,以为别人都是傻子,自己才是高人,然后像螃蟹一样张牙舞爪,却看不见与别人比起来,自己要愚蠢可笑百倍。别人犯的错,其实自己样样都有,别人有的罪,其实自己也无法逃避。」

    「其实一座山,哪怕高达千丈,只要人铁了心去挖,一代人不成,百代人也能将其挖断。一池水,哪怕大如东海,只要人持之以恒地去填,一代人不平,百代人也能将其填平。可为什么世人总是做不到?就是因为人无法克服自我的惶恐、犹豫与反悔。」

    「所以,一位真正的汉家天子,就是能用意志来克服这些,然后才能移山填海,君临天下。而柏舟,你是汉家子孙,你也要做到这些,克服你的喜恶哀怒、冲动焦躁与盲目短视。只有做到这些,你才能真正看清这个天下,不辜负你母亲的期望,也能获得你父亲的认可。」

    刘维听到此处,已经完全呆住了,他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道理。虽说在这个短暂的时刻,他并不能完全领会老师的意思,但他也能够感受到这些话语的份量,他便沉默著将这些话语牢牢地记下来,然后就开始沉思。

    他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一旦开始沉思,就能一坐几个时辰,好久不言语。嵇绍对此十分欣慰,他这样高超的悟性,到底是来自于母亲,还是来自于父亲呢?

    不过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了。对于刘羡试图赎回故交的消息,嵇绍也有所耳闻,就眼下的传闻来看,这孩子归国的日子应该已经近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就在启明六年的六月庚辰,这一日终于到来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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