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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于公于私


对于此次离奇爆发的皇甫重卫博谋反案,刘羡并没有太多可以检讨的地方,甚至可以说,处置得相当完美。原本一场可能引发动乱的干戈,仅仅凭借一封诏书,便以兵不血刃的方式消弭于无形。而且刘羡给足了机会,任何人都无法说刘羡薄情。

    但这仍给刘羡敲响了警钟,因为简单追溯此次事件的经过,他不难发现,其根本原因就是去年论功颁爵。论功颁爵仅仅是改制的一部分,且是最没有阻力的一部份,可仍然激起了一次谋反案,这不得不让他对接下来的改制更加慎重。

    在处理完此事后,他便招来卢志,与其议论道:「宁州是重新平定了,但难题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行政,是要从他人的身上割肉,阻力就不会这么简单了,子道,以当下新政的进展,你觉得是否顺利?」

    作为改制的主要设计者,卢志自然每日都在观察各地的进展,他对天子如实说道:「陛下,只能说不好不坏。」

    「不好不坏?」

    「就目前来看,以陛下的威望,没有人敢正面反对新制,顶多是抱怨制度繁琐,推行还是能够推行。不过推行的速度却各有差异,有的县推进得快,有的县推进得慢。但总体来看,大家对朝廷新制还是不以为然,照这样下去,我估计今年很难按照预期完成计划。」

    按照卢志原本的计划,是在今岁秋收之前,至少先将境内流民以及士卒的田籍基本落实,以此为基础,才能全面落实下一步的检籍与清田。可到眼下为止,各县的准备工作参差不齐,虽然朝廷录用了一大批新的官员,并下放到地方担任县令长,但很多魏晋以来不重实务的作风难以骤然改变,很明显,还需要时间来适应。

    这其实符合刘羡的预期,毕竟治政这么多年,现实反反复复地教给他一个道理:官场上没有平白来的称心如意,如果遇上了,要么是有人对你另有所求,要么就是前方布有陷阱。皇甫重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又缺乏一定的自省,所以才落得这个结局。

    面对这样的进度,刘羡很快做出调整道:「子道,你要做好改任的准备。」

    「陛下有何安排?」卢志问。

    「现在荆州刺史的位置刚好空了出来,你就来当这个荆州刺史,把这些事都督促起来。」  

    刘羡心中已有计较,这一轮改制本就是在荆、湘二州重点推行。而作为事实上的京畿之地,荆州又要重于湘州,只要能在荆州开个好头,将改制进度加快,湘州必然也不会落后。而让策划此事的卢志担任荆州刺史,又以绝对亲信的李盛在湘州亦步亦趋,无疑是确保改制能顺利进行的最好人事安排。

    「诺。」卢志自然义不容辞,但他稍一思考,却生出些许犹豫,转而问道:「陛下如此安排,陆中书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这个话题使得殿内的气氛有所凝滞,毕竟卢志和陆氏兄弟的关系与恩怨,其实是朝野众所周知的故事。

    虽然卢志和陆云如今都在刘羡手下做事,可过往的历史终究像是一根深入骨髓的毒刺,不会就此轻易消失。如今两人在刘羡麾下,都心知肚明般不提起对方,即使同处一室,也恍若对方不存在,外出交游,甚至还要特意打听对方有没有参加,以此来勉强维持相互间的体面。

    而眼下刘羡的这个安排,则很容易刺激矛盾,且被他人误读。尤其是在刚刚平定了一起谋反案后,在政治上的意味更加难以言喻,若是引起不必要的政治倾轧,这就得不偿失了。

    刘羡当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以为卢志是在担忧引起吴人的不满,便宽解卢志道:

    「这无需担忧,陆士龙虽不再是荆州刺史,但我调他入内朝做中书令,这一啄一饮,损益相当,应该不至于生出怨怼。而且我已与陆士龙谈过了,改制非他所长,也不符合他的理念,意见在所难免,但子道也不用太过担心,陆士龙跟随我这么久,他还是顾全大局的。」

    流言蜚语这种东西,禁是禁不绝的。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即使贤能如周公,也只能等时间来吹散这些议论。对刘羡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是把握原则,守好底线,余者自会消散。

    不过卢志并不这么看,他缓缓摇首并提醒道:「陛下,公叔痤纵然不是奸佞,但也会忌害吴起啊!」

    刘羡这才明白卢志的意思,一时哑然。

    原来卢志不是担忧陆云会生出成见,而是笃定陆云怀有成见。故而他以吴起自比,又以公叔痤比陆云,显然是在引用当年公叔痤向魏武侯进谗言,最后逼走吴起的先例,以此来提醒刘羡:一旦自己担任荆州刺史,去各地行县推行改制之时,极可能会引起陆云等人趁机攻讦,希望刘羡能多加注意。

    卢志当年在征北军司,就是因此吃足了苦头,故而他明知道刘羡信任自己,也难免有所疑虑,继而以此为机会,再三提醒刘羡警惕陆云。

    刘羡有些无奈,不过他也体谅卢志,改制是赌上性命的事情,确实不容分毫错漏,于是好好勉励了卢志一番。为表自己改制的信心坚决,他向卢志承诺,无论陆云他们对卢志有任何攻讦,刘羡都会至少等到他推行完改制,待回京之后再行议论,如此才说服卢志接纳了荆州刺史一职。

    等卢志离开以后,刘羡叹了口气,想起最近发生的种种事件,一时有些疲倦。

    自从登基以后,他愈发感受到主持大局的艰难。哪怕自己已经在尽心竭力地做到公平处事,但永远会有人怀疑你别有私心。哪怕是自己将卢志比作知己,也难免会有这样遇到隔阂的时候。

    而对于一名君主而言,最难以忍受的是,即使已经极力做到公平,却很难得到什么直观的回报。底层百姓所向往的贤政、美政,看不见,摸不著,也不能让君主更加惬意,换来的反而可能是旁人的非议,认为皇帝铁面无私,不近人情。君主往往自称「孤家寡人」,其实就是这个缘由。

    也正是因为如此,古往今来的许多君主,就算能勤勉一时,也很难从中获得乐趣。长此以往,也难免变为以享乐、懒政为主的昏君、暴君。好在刘羡对此有刻骨的仇恨,他绝不能容忍自己无法改变这个世道,哪怕再左右为难,受到旁人的质疑,他也会将新政不折不扣地继续推行下去。

    不过相比于公事,当下的家事要令刘羡头疼得多。

    处理完政务以后,刘羡稍作歇息,便吩咐左右,准备前往杨徽爱所在的章华殿。

    自从建国以来,生活逐渐稳定,刘羡这一脉也算是开枝散叶了。在东征之前,刘羡便已经有了三儿两女,而在义安待了两年以后,杨徽爱与李秀又分别为刘羡诞下了一男一女,男孩起名叫刘育,小字无赖,女孩起名刘兰若,小字阿糯。而此前还在襁褓中的刘逊、刘奋、刘爱亲兄妹三人也无病无灾地平安长大,三岁多的年纪,已经能满地到处乱跑了,他们在后宫中追逐打闹的声音,使得空旷的殿宇里渐渐多了些生气。

    但凡事也不总是一帆风顺,这段时间,家中就发生了一件伤心事。那便是杨徽爱去岁刚生下的三子刘育,在今年二月的时候,偶感风寒,而后小病化为大病,竟然救治不成,就此夭折了。

    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其实都是世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司马炎尚有五子夭折,刘羡有七个儿女,事到如今只夭折了一个,其实已经算非常好运。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当此事发生时,还是叫人难以接受。

    杨徽爱一生顺遂,自小受父兄宠爱,但有所求,无所不允,长大之后,又强硬地嫁给了刘羡,虽然身份不是皇后,但凭借太子之母的身份,以及杨难敌在外的权势,实际地位与皇后等同。结果今岁骤然遭遇丧子之痛,可以说是有生以来遭遇的第一遭挫折,以致于魂不守舍。

    刘羡当然为孩子的病逝而心痛,可对于经历过太多的他来说,痛苦已是一条可以平静淌过的宽广河流,但对于初次经历的杨徽爱来说,却像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她为孩子的夭折哭了好几日,刘羡怎么劝也无法使她从中解脱,紧接著就得了一场大病,直到现在都没有痊愈。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迹象,故而刘羡每次处理完政事,便会来房中探望阿蝶,希望能用陪伴来缓解她的苦闷,可结果却收效甚微。

    而这日再次抵达章华殿,刘羡一进门便看见次子刘承。时年七岁的他已经略微懂事了,在江统的教导下,虎头虎脑的他已经有了几分书生气,眼见父皇到来,就按照老师的吩咐向刘羡行礼。而刘羡看见孩子的眼睛微微发红,便知道他曾经哭过。刘羡揉揉孩子的头,说道:「没什么大事,阿母的病会好的。」

    话是这么说,但再次见到阿蝶后,刘羡又有些不知所言了。此时已是夏季,年仅二十六岁的杨徽爱已经神色颓然,容颜黯淡。往日那双璨若星辰般,似乎能焕发无限生机与喜悦的眼睛,如今深陷眼窝之中,紧紧闭著,反衬得皮肤更加苍白。

    这让刘羡愈发难过,他缓缓坐到阿蝶身边,用掌心去抚摸娇妻的脸颊,说道:「阿蝶,想和我一齐去骑马么?江陵的莲花开了,我带你去看。」

    听到这句话,杨徽爱睁开眼,对著刘羡笑了笑,又焕发了些许光彩。她知道这是丈夫的关爱,因为他平日忙于公务,很少专门抽出时间带女眷出宫游玩,更别说专门前往江陵了,这可以说是特意破例。但她还是拒绝了,说道:「陛下,我已经是太子的母亲,不适合这样抛头露面哩!」

    听到这句话,刘羡才恍然想起,成婚八年了,以往那位恍若山间精灵般的氐族少女,不知不觉间,也已成为一名成熟知礼的汉家夫人。她其实只是看著放肆,但实际上一直在为了自己进行收敛与妥协,刘羡心中甚是愧疚,他道:「那要不要回家乡看看?」

    刘羡心想,或许不只是丧子的缘故,还是因为皇宫逼仄,江南的天气湿热,令阿蝶不适,也许回到熟悉的环境,回到群山环抱、天高气爽的仇池山,又有熟悉的家人们陪伴,她自然就会好起来了。孰料阿蝶又拒绝了,她说:「我和阿父说过,要一辈子跟定你,你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再也不回家乡了。」

    听到此语,刘羡心中一酸,又拗不过她,只好就此作罢,改为与阿蝶单纯地闲话。

    阿蝶便和他谈起鬼神,她问刘羡道:「人死了会去什么地方?」

    这是个很复杂又很熟悉的话题,刘羡知道,阿蝶是在思念夭折的孩子,向自己寻求心理安慰,他便采取了一个最温柔的说法,徐徐道:「人死后,灵魂会萦绕在亲人身边,一直守护著大家,希望家人世世代代幸福地生活下去。」

    「是这样吗?」阿蝶却露出困惑的神情,她又问道:「那为何有些事物会守护不住呢?是招了别人的嫉恨吗?」

    这是刘羡回答不出的答案,他不可能和阿蝶说,人活著就是来受苦的,也不可能对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说,人要学会知足常乐。他只能沉默著将阿蝶搂入怀里,向她强调自己就在身边。

    而当臂膀揽过妻子的时候,刘羡才讶异地发现,阿蝶的体重竟然是如此之轻,好似羽毛一般轻飘飘的,除了炙热的体温在彰显著她的存在,就仿佛一团在空气中漂浮燃烧的火焰。

    就在这一个短暂的瞬间,刘羡的视线扫过殿外将凋未凋的海棠,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脑海中倏忽而生,继而萦绕不去:或许随著孩子的夭折,阿蝶过去那旺盛的生命力也有所透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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