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同心共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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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同心共抗
七月初八,夕阳如血。
湘黔交界处莽莽群山为夕阳余晖所笼罩,千峰万壑间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山中小径蜿蜒向上,直至消失在云雾缭绕的深谷之中。
深谷地势极险,三面悬崖如刀劈斧削,仅一面有条只容一人侧身而过的裂隙可通内外,此地便是苗民世代相传的集会圣地。
上千年来,凡遇事关族群存亡大事,苗人各寨头领必聚于此。
今日此谷,再次人头攒动,只因鸡毛炭信再现苗疆。
鸡毛信出,意味圣地再次重启!
上一次圣地重启还是六十年前,时因清朝官吏剥削压迫,苗人头领包利等以「苗王出世」为号召,遍传鸡毛炭信于各地邀苗人头领往圣地共商起事。
起义规模迅速扩大到黔东和东南各地,参与起义的苗人、汉人、土人一度增至四十余万,声势极其浩大,迫使清廷调集两湖、两广及云贵川七省兵力数万人进行镇压,旋再调北直隶、河南、浙江等省清军共同围剿。
初期,起义军凭借有利地理条件给予清军沉重打击,毙敌上万,攻占城池数座,但终因双方实力、装备差距过大被清廷成功镇压。
此战过后,苗人圣地再无开启,直至今日荒废已久谷中再次篝火熊熊。
数十堆篝火于谷中呈环形分布,中央一块天然形成高约丈许的巨石平整如祭坛,于火光映照下通身泛著青黑色的光泽。
靠近谷口的一处篝火边,三个年轻的苗人蹲在一起低声交谈。
阿吉,二十岁,来自腊尔山深处的夯沙寨,右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那是三天前清兵巡查时留下的。
岩龙,阿吉的表兄,左耳缺了半片,是去年与征粮队争斗时被割掉的。
最小的叫阿朵才十七岁,但眼神已如老猎人般锐利。
「我阿爹的腿废了。」
阿吉抓起一把泥土缓缓撒入火中,「官府说我们欠租,派人到寨子抢粮,阿爹护著最后半袋米被他们用棍子打断了膝盖骨。」
岩龙沉默解开衣襟,露出胸膛上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腹部的伤疤:「清兵烧了我们寨子十七户,我娘把我藏在灶膛后的地窖里...我听见她在外面喊我的名字...然后就是刀砍进骨头的声音,闷闷的...妹妹的哭声,很短,就停了...」
岩龙没有说完,只是死死盯著手中那把刚发下来的长刀。
「我阿哥寨子里力气最大、歌喉最亮的阿哥,去年被征去修通往镇算城的驿道。三个月,只回来一封血指印按著的平安信。再后来...同寨的叔公偷偷带回的消息,说我阿哥累死在乱石堆里,监工说他怠工抗命,死不足惜,尸首直接扔进了断龙崖...阿妈去求,跪烂了膝盖,只换回一顿鞭子,说苗崽的命不值一副薄棺。」
阿朵蹲在一旁用一根树枝拨弄著脚下泥土,划出一道道印迹。
三个年轻人都陷入沉默,但这份沉默很快被四周不断汇聚的低语声所填满。
不是一个两个人的声音,而是几十、上百、上千个压抑的诉说,像无数小溪向著江河汇聚而去。
「我家的水田,祖传三代的,被以粮代赋强占了——.」
「阿爸打猎用的火铳被衙役搜走,打断了三根肋骨...」
「女儿被土司府的管家瞧上,第二天就发现漂在河里...」
「过卡子的税,比卖山货赚的还多。」
「祠堂供奉的祖鼓被官府说成淫祀」,砸了。」
」
「」
苗语、掺杂的土话,诉说著细节各异但本质相同的苦难,沉沉的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嗓音在谷中响起。
是歌声。
「跟著铜铃的声音走啊,不要回头看寨子的火光;跟著祖先的脚印走啊,路上有九十九条河,河上都有杉木搭的桥。
继续往东走啊往东走,走到太阳出生的地方,那里有九千级玉石梯田,田里长著不收割的糯禾;那里有九百座铜鼓山峰,峰顶燃著不熄灭的火塘。
蚩尤老祖在磨刀岭上等你,梅山娘娘在酿泉边斟酒,所有战死的先辈都在那里,他们的伤疤已化成银饰,他们的血已酿成甜米酒...」
老人唱的是祖先留下的调子,是祭祀时呼唤祖灵的歌,是送葬时指引亡魂回归东方的指路经。
「到了祖地就不要回头了,寨子里的苦难已经结束。孙辈的苦酒我们自己喝,你的那一碗我们替你饮...」
起先只是一个声音,很快又有新的声音加入,如星星点点的火种,更多的苗人闭著眼,仰著头,低声应和起来。
歌声不像战斗号角那样激昂,每一个悠长的拖腔都像是从大地深处汲取祖先的力量,回荡在火光摇曳的山谷中,如同无数祖灵的叹息与凝视,炽热点燃每个苗人灵魂深处的火种。
听著这歌声,阿吉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他体内涌动。
岩龙握刀的手不再颤抖,那道伤疤在歌声中仿佛活了过来,一切疼痛都化为无穷的力量。阿朵怔怔的拿著树枝,仿佛在歌声中看到阿哥在向他招手。
篝火依旧燃烧,人影依旧晃动,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沉了下去。
如同暴风雨降临前,海面诡异的平静。
巨石周围,原本或站或坐的五六十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
这些人衣著各异,然眼中都燃烧著同样的火焰是压抑许久的怒火,更是将要爆发的决心。
他们都是头人,是苗疆大地一座座寨子的主心骨。
石三保带来了附近十二寨的头人,吴八月带来了凤凰厅十八寨代表,石柳邓身后则站著松桃厅及黔东北二十四寨的苗民领袖。
歌声停下那刻,苗人头领的目光纷纷向代表白莲教的沈逸之、齐水根看去。
篝火恰被山风吹得猛然一旺,火苗窜动中,沈逸之将带来的那面旗帜轻轻放在巨石上。
「各位苗家兄弟,今夜,我们聚在你们祖先选定的圣地,不为私利,不为恩怨,只为两个字—公道!」
环视谷中黑压压的人群,沈逸之的声音陡然提高,「满洲鞑子入关一百五十年了!这一百五十年,是他们屠戮我们同胞、强占我们土地、摧毁我们衣冠的一百五十年!
我们不会忘记江水染红的扬州,不会忘记尸骨堆山的嘉定!
你们苗家兄弟同样也不会忘记被焚毁的三百苗寨,不会忘记被屠戮的数十万苗人!更不会忘记清廷对你们苗人的欺压!
汉有汉的苦,苗有苗的冤,但追根究底,我们的苦难都来自同一个根源便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满洲鞑子!
鞑子视我们如猪狗,夺我们如豺狼,今日我们在此,便是要让满洲鞑子知道我们不是猪狗,他们也不是豺狼!」
「说得好!」
松桃厅的苗民领袖石柳邓身材高大如铁塔,声音更如洪钟般震响,「我们苗人世居深山,自耕自食,何时招惹过谁?是鞑子一次次逼我们,一次次不给我们活路!今天再不反抗,咱们苗人子孙连做奴隶的机会都没有!」
来自凤凰厅的苗王吴八月相对沉稳,但此刻也激动得胡须颤抖,恨声道:「鞑子在我们的土地上筑碉堡、设关卡,过路要钱,打猎要税,连采药都要抽成!这日子,还能过吗?」
「不能!」
谷中响起数千苗人的怒吼声。
「既然不能,那今夜我们数十家苗寨便在此盟誓,汉苗一家,同心协力,推翻吃人的狗鞑子!」
深呼吸之后,石三保看向沈逸之。
后者毫不迟疑走到石台中央,指著已经备好的一坛酒、一把刀、一只公鸡,对著谷内所有苗人喊道:「我白莲教以教义起誓:第一,提供白银十万两,军械数千件助苗家兄弟起事;第二,事成之后,汉苗平等,永无高低之分;第三,所有被强占的山林田地悉数归还原主;第四,废除满清鞑子的一切苛捐杂税,实行耕者有其田;第五,汉苗互通婚姻,永为兄弟!」
五条承诺如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歃血为盟,天地共鉴!」
石三保率先走上石台,抽出那把传承百年的苗刀在左手掌心一划,鲜血顿时涌出滴入那坛已经开封的酒中,坛面泛起一圈猩红。
「歃血为盟,天地共鉴!」
吴八月,石柳邓,沈逸之、齐水根及数十位前来圣地共举义旗的苗人头领纷纷效仿石三保。
滴入坛中的每一滴鲜血都代表著一个苗寨的决心。
汉苗之血,从此不分。
「苗人的血流在土地上,来年草木会更茂盛;流在酒里,喝下的人就会成为真正的兄弟。」
石三保抓起那只绑缚的公鸡,手中苗刀闪过,鸡颈断裂,滚烫的鸡血喷洒在坛中,与人类鲜血混合在一起。
「今日歃血为盟,汉苗同心!若违此誓,犹如此鸡,人神共诛!」
「若违此誓,人神共诛!」
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山谷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土地也似在微微震动,仿佛沉睡的山神也被这誓言惊醒。
血酒被一一倒进碗中。
「干!」
沈逸之端起第一碗血酒,仰头饮尽。
「干!」
众头领皆一饮而尽。
血酒入喉,灼热如岩浆,从喉咙一直烧到心底。
沈逸之深吸一口气,从齐水根手中接过先前那面放在石台上的旗帜,缓缓退后三步,面向太阳升起的方向双手猛的一抖,大旗顿时迎风展开。
红底,黑字,在火光映照下鲜艳夺目!
旗长九尺,宽五尺,正中八个大字如龙蛇飞舞:「驱逐鞑虏,汉苗同心!」
「苗家兄弟们,从今日起,我们就是红旗军!」
沈逸之高举旗帜,「红旗所向,鞑虏必亡!」
「红旗所向,鞑虏必亡!」
吼声再次震响山谷。
年轻的阿吉、岩龙、阿朵跟著人群一起呼喊,喊得喉咙嘶哑,热泪盈眶。
当夜,在沈逸之、石三保、石柳邓、吴八月主持下,众人商定起事计划。
以七月十五为期,三地数十家苗寨同时举义。
永绥攻厅城,凤凰打镇算镇,松桃取正大营,得手后合兵一处东进辰州,西取铜仁,震动湘黔。
部署完毕后,沈逸之环顾众头领:「各位有何异议?」
「沈坛主放心!」
石柳邓拍著胸脯,「七月十五,我松桃二十四寨八千苗兵必取正大营!」
「我凤凰十八寨六千儿郎,定破镇算镇!」
吴八月也立下军令状。
石三保更是豪气干云:「永绥十二寨虽然只有三千人,但我已联络了土家头人彭廷仲,他答应带两千土家兄弟加入,有了彭头人相助,咱们五千人马攻永绥厅城绰绰有余!」
几位苗王皆是信心满满,因为在此之前沈逸之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向苗寨输送数千件兵器,光鸟枪就有六百多杆,甚至连铁制盔甲都给苗人偷运了一百多幅。
仅从装备上而言,虽仍不足以与清军正规绿营相提并论,但也差不了多少。
基本可以断定起事之初定能杀得那帮分散驻汛的绿营措手不及,如果不是那位有过嘱咐苗疆起事初期以夺取湘西、黔东南的州县为主,对前来镇压的清军以游击战术牵制为主,不要贸然聚拢人员攻打城墙高大的府城,沈逸之甚至想组织苗汉起事义军攻打长沙、岳州、辰州、宝庆等重镇。
哪怕不往湖南方向打,也可攻击贵州的几座重要府城,使起义规模迅速扩大O
赵安之所以让义军起事后先在苗疆区域活动,一是这里地形有利义军活动;
二是苗疆这个「战区」除了吸引牵制周边省份清军,为几个月后的白莲大起义提供起义空间外,最主要的任务是坑杀福康安同和琳。
福康安与和琳未死前,贸然组织苗汉联军走出大山,很容易被清军围而歼之。
毕竟,哪怕他暗中提供了不少武器给苗疆,苗汉联军本质上还是乌合之众,短期内无法与清军打正面遭遇战,更何况攻城战。
作为「军师」,众苗人头领的表态令沈逸之很是满意,最后叮嘱道:「请诸位牢记,我们红旗军只杀满清狗官和作恶多端的汉人地主,对汉人百姓不仅要秋毫无犯,还要争取他们加入我们红旗军。」
「明白!」
众头领轰然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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