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彼尚战死,塞井夷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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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彼尚战死,塞井夷灶
吴军升起将纛。
留赞、张梁诸吴将鼓噪而进。
陆逊今日领军出城,从江陵带来了五千吴军。
这几千人本就是陆逊点名,令其随自己坚守江陵的将士,守到现在几近一年,共同经历了胜败生死,早已是情深谊厚。
今日决战,虽然冻馁乏力,却是饱食一顿后携忿怀恨出江陵,不少人更存了必死之心,倒比朱然带来的两万步军更多了几分血勇。
只是很快便有斥候向陆逊回报,汉军依山而北,以车蒙阵,这些车非只是运装备、粮水的辎重车,更有数百辆战车。
战车大致以蜀人所谓偏厢车、武钢车为主,远远看去,辐重大车上还载了鹿角、钎、锹、铲等防御工事与器械。
吴军并非第一次与汉军步战,早已见识过汉军战车的厉害。就像魏军擅骑兵,吴军擅战船一样,于如今的吴人看来,蜀军尤擅战车。
只是与春秋战国以战车为矛不同,蜀人将战车的防护性挖掘了出来,以战车为盾。
一是抵挡骑兵冲击。
二是在野战中通过战车,快速构建更牢固的防御阵线。
如今,赵云万余大军在兵力弱势的情况下,被魏军与吴军以钳形攻势钳在中间。
背山为阵,再以战车蒙阵,毫无疑问会为赵云破解钳形攻势争取到一定的时间。
然而这种以车蒙阵的阵法,本质是防御性的,是摆出全面防守的态势以应对魏军两军的进攻,不具备运动战的能力。
颇有些被动与呆板。
事实上,这种种战车,刘备、关羽、张飞还在的时候是没有的,因为它确实有种种弱点。
最大的弱点『被动迟钝』,就违背了『兵贵神速』、『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等兵家之要。
然西蜀国小兵寡,却执意伐魏,于是孔明审时度势,从历史的故纸堆里掏出了春秋战国时存在过、又淘汰了的战车、连弩等物,不意竟连连取得奇效。
陆逊对孔明是极佩服的,甚至常自愧弗如,设想让他坐在孔明那个位子上,他自度不能及其三分。
如今赵云背山为阵,倚车为墙,以吴军士气之低,蜀军士气之强,陆逊暗自忖度,以为吴军没有半成把握能够凭借强攻破蜀军之阵。
「围而不攻,待其自破。」
上大将军高牙大纛之下,陆逊与朱然并辔北望,观察许久,终于道出了自己的战术。
朱然没有异议。
他也晓得汉军战车之强。
不付出一定代价,现在的吴军是很难攻入汉军阵内的,十月的时候他与吕岱就已经吃了一次亏而经过十月之败,现在的吴军恐怕很难付出这个代价而士气不堕,那么该怎么办?
也不是没有办法。
要是真那般绝望,他在迎陆逊出城之后,就该弃了江陵直接东归,往巴丘去了。
如今之势,只要曹休能够攻破邓芝营寨,再举军南来,赵云摩下之军再如何精锐,恐怕也不得不弃车破阵而走。
而即使曹休不能攻破邓芝,赵云被围得急了,也是要动的,或是北上击曹,或是南下击吴,到时候自然会暴露出破绽来。
朱然迅速将陆逊军令分发,待各军接到将令时,汉军已是左面凭山距北面魏军不过二里。
两万多吴军,此刻也已经牢牢堵住了汉军的右翼,陆逊又分出一营去堵住汉军的尾巴。
至此,赵云所统一万八千汉军已经被魏吴二军三万余众,牢牢钳死在了八岭山下。
倒也不是没有退路。
假若汉军真被二军击溃,仍是可以从八岭山的几条谷道、沟壑向西北逃走的。
毕竟八岭八岭,便是由八条山岭组成的丘陵矮山群,魏吴二军甚至可以调动奇兵绕到赵云左翼,但此刻显然还没有人这么做。
汉军竟不动了。
到了此时,吴军、魏军与赵云军团相距不足二里,算是缓冲地带,内围的汉军开始坐地休息,不少地方开始升起屡屡白烟,也不知是在烤火取暖还是烧水造饭。
战场外围,一千三百余虎豹骑在吃了一个大亏后,不再全部挤在一起意图集中火力,也没有再选择与麋威的天策骑军以硬碰硬。
双方在广阔的原野上不断拉扯,偶尔有小股汉军骑军摆脱了虎豹骑,奔至吴军军团侧后袭扰。
在不需要运动的情况下,不会冲阵的骑军战斗力是不如步军的,吴军亦不乏弓弩,很快便将过来袭扰的汉骑驱逐。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午正时分,就连结阵待命的吴军也开始生火休息了,朱然勒马从一处高坡下来,回到陆逊身边肃容建策,道:「上大将军,赵云在此,蜀人营垒空虚,依我之见,可分出一军,尝试捣毁蜀人营寨!
「一旦粮草、财物尽付之一炬,此间蜀人必然丧气!」
陆逊思量片刻,却是摇头:「未必真会丧气,说不得反而还会激起蜀人之愤恨,且我大吴王师兵力虽强于赵云,然士气苦弱,分兵乃是大忌。」
「那怎么办?」
「静观其变。」
汉军营寨虽然空虚,但毕竟已经营造了大半年,工事众多,其间留守的基层军官可指挥辅卒、
民夫进行抵抗。
派人少了,未必能够成功。
江陵城下还有关兴正在逼近。
派的人多了,赵云一旦发难,便得不偿失。
来的路上,陆逊其实有想过攻敌所必救,先攻拔蜀人营寨,则江陵之围已解,蜀人必退。
可又担心迁延得久了,赵云精锐已经把曹休打穿,于是不得不急速向北,把赵云围住。
今日之战于吴国而言,已不在是否要解江陵之围,逼退蜀军,而是要与魏军大破赵云。
赵云、陈到、邓芝、傅签若败,则蜀国精锐已去半数,积累了两年的破竹之势将就此停下,吴国将获得喘息之机,可以放手收拾已渐渐乱起来的荆南交北。
说到底,即使把江陵让给曹休,假若不能击破赵云,陆逊也担忧曹休会守之不住。
一旦如此,荆南交北乱不能平,则巴丘也不过又是一座江陵。方今之势,唯破敌一途而已。
别无他策。
大吴国运在此一搏。
陆逊看了看邓芝营寨方向。
微微昂首,看向那座平头冢。
他到荆州已有数载,每年都会在上巳节到彼处踏青,稍作祭扫,只盼葬在彼处的那位楚王在天有灵,能保大吴无恙。
八岭山上。
已至午正,日头很大,而镇东将军牙纛下又没有树影遮挡,晒得刘禅一身暖意。
见得赵云援军被围,刘禅身边确有几人微微有些为他担心,但更多的人还是表现出振奋之色,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振奋了。
两年的战无不胜,吴军的屡战屡败,魏延的攻破陆浑,非止是将士的军心士气会提高,就连不谙军事的文人墨吏也生出了坚定的信心,尤其山下领军之人还是『一身是胆』的常山赵子龙。
事实上,当赵云、邓芝、陈到等大将不阻止天子亲征的那一刻,这种信心就开始蓬勃生发了。
甚至不少人已形成了一种共识,抑或者说一种常识:只要敌人敢在平原步战,就不可能战胜大汉王师,就不可能战胜赵云,就不可能战胜临阵亲征的大汉天子。
而山下的麋威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以八百骑击败曹魏虎豹骑。所谓的『平原步战』,怕是在某些人激动难抑的心中要换成『平原野战』了。
几名起居郎不时相觑,又不时偷偷瞥天子一眼两眼。
大概想从这位战前曾自信道『此战必胜』的天子神色中,读出些从容不迫之类的情绪。
可这位甲胄加身再添几分英武的天子,依旧坐得端正,站得笔挺,神情肃然。
一时间,这些最善观察的年轻人竟也读不出天子脸上神色,究竟是从容不迫还是别的什么。
顺著天子的目光往山下看去。
此刻的营寨,尤其是前寨,已经乱得不能再乱。曹魏的冲车撞开了七八处豁口,魏人不断涌入,估摸著已有五六千魏军杀入寨中。
而寨外严阵以待的魏军,看起来仍有两万之众。
到处都在进攻。
到处都在抵抗。
到处都在纵火。
魏军作为进攻方,死伤毫无疑问要多于汉军,但在攻入营寨,与寨中汉卒巴勇进行巷战后,这种死伤比就近乎拉平了。
邓铜摩下荡寇将军部的战斗力与焦彝、蒋班二将的前锋精锐战斗力大差不差。
巴人虽然善于混战,但这也只是相对于他们的阵战而言,并不是说魏军就不善于混战乱战了,唯独他们一股子悍不畏死,甚至说视死如归的蛮干精神,让魏军吃了不小苦头,士气为之稍堕。
依托著营垒巷道中的种种工事,万余汉巴战卒节节抵抗,慢慢向八岭山下地势平缓的丘陵退来口不时有小股魏军突破前军防线,突然出现在汉军后寨的营垒中烧杀,又被迅速赶来的汉军将士逐杀。
山上的视野毕竟分明许多,魏军但有动作便一览无余,邓芝的亲兵往来山上山下,络绎不绝,将一条条军令,带给山下的邓铜及鄂何、恭顺等板夷长。
还没有陷入混乱的营区,民夫、辅卒在军官指挥下,继续加固著防线上的工事,搬运著鹿角、
拒马,甚至连装满了泥土的大车也推过来,横在路中。
曹休将旗之下,曹休观察了一个上午终于寻到了战机,先锋大将焦彝领命而走,率本部最精锐者四百余人从一处缺口狠狠扎入。
焦彝乃是曹休摩下第一战将,这四百余人俱是百战余生的老卒,手持银枪,身披筒袖中铠,不论攻防都是一等一的强悍。
进了寨并不急于四面冲杀,反而迅速沿巷道两侧展开,步步为营向前推进。
沿途零散抵抗的巴人战士,往往刚一照面便被魏军击溃,根本抵抗不住片刻时间。
听到前方杀声骤近,胸忍(qú)夷长恭顺提一柄长刀便冲了过去,身后二百余名巴勇吼叫著跟上。
他们没什么阵型。
就是凭著血气一股脑前冲。
刚转过一道由大车、土袋、鹿角挡得严严实实的巷道,迎面便撞上了焦前锋。
焦彝手中令旗一压。
盾手齐刷刷半蹲,将大盾下端抵住地面,上端斜向前方,瞬间结成一道铁壁。
盾隙中银枪探出。
冲在最前的十几个巴人收脚不及,撞上盾墙,须臾间便被魏军极凶狠、极精准地捅中要害。
后面的巴人见状竟也不怯,冲上前便用刀斧去劈砍盾牌,结果又被盾后刺出的长枪接连戳倒。
恭顺到底比寻常族人多了见识,知道这样硬冲就是送死,连忙命族人散开,准备绕后。
几百巴人闻言,立刻分出几股,试图从两侧巷道绕击魏军侧翼。
谁知焦彝竟早有防备,数十巴人冲入巷道之中,埋伏在两侧巷道后的弩手立刻冲出放箭,巷道中的巴人无处躲闪,纷纷中箭。
后头的板楯蛮仍旧不怯,举著楯嗷嗷叫著冲上去便与冒出头来的魏军弩手展开了白刃肉搏。
不过片刻功夫,恭顺带出来的二百多人便倒下了四五十人,而魏军虽有伤亡,阵脚却丝毫未乱,甚至趁势又向前推进。
恭顺长子恭白虎二十出头,性子比其父更烈不知多少。
见族人死伤甚众,而魏军大将旗纛在此,竟是怒吼一声,独自拖著一面捡来的魏军橹盾,闷头就朝魏军盾阵撞去。
「嘭」的一声巨响,他竟凭著一身蛮力,将两面盾牌连带著后面的魏卒撞得跟跄后退,焦彝前军阵型出现了瞬间的松动。
恭顺见状一喜,挥刀便欲带人从那缺口突进去,可他刀才举起,就听见侧后忽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与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扭头一看,只见身后一条岔巷里竟是转出一团魏兵,这一下,恭顺所部顿时腹背受敌。
焦一身盆领重铠,虽不骑马,手中却仍提一杆马塑,此刻一眼便瞧见了正在阵前逞勇的恭白虎。
也不多言,马槊向前一指,麾下亲兵百余便如狼似虎般扑上前去,瞬间就将恭白虎和紧跟著他的几十个巴人团团围住。
「白虎!」恭顺看得真切,明知身后有魏人来犯也顾不得许多,长刀一指便冲向焦彝大旗所在。
身后巴人齐声大吼,跟著恭顺,不顾身后魏军刺枪射矢,只一股脑朝著焦彝本阵猛冲而去。
这番冲锋全凭一腔血勇,毫无章法可言,迎头便撞上了焦彝亲兵结成的严密枪阵,冲在前头的巴人顿时被捅翻一片。
但好歹魏人盾阵已破,双方进入了肉搏乱战。
荡寇将军邓铜立于中军望楼上。
东南角的混乱与彼处巴人被分割包围、发发可危的态势,终于被他看在眼里。
而就在此时,有军吏来报,竟是胸忍夷长恭顺所部被围,而来犯者赫然是曹休摩下猛将焦彝!
邓铜心下一惊,迅速命校尉从别处组织人马前去迎敌,又怕来不及援护,赶忙下瞭望楼,点出下方环护的两百亲兵便匆匆赶去。
交战最凶处。
恭顺挥刀格开刺向面门的长枪,高高扬起的长刀顺势下劈,直接砍在身前魏人肩颈连接处,砍得那人骨肉崩摧,鲜血狂喷。
他却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眼看距焦彝将旗只有二十几步,却再难前进。
焦彝亲兵都是真正的百战悍卒,结阵奋战,寸步不让。
就在这僵持之际,焦彝旗下战鼓轰然擂响,远远传开,毫无疑问,这是召兵合战的信号。
果然,不论是从寨外涌入的魏军还是正在别处扫荡的魏军,全都开始朝著鼓声响起的方向汇聚过来。
巷道内的战局已极度惨烈。
恭顺身边只剩不到百人,而魏军却越来越多,将他挤压在两座营区间为调度防火而预留的空地上。
空地中央,恭白虎浑身浴血,带著百余族人背靠著一辆辅车死战,而魏军包围圈已有数层。
焦彝冷静地指挥各部层层压上,这些蛮子勇则勇矣,却不懂战阵,歼灭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且他现在已经看出来了,被他层层围住的乃是一部巴蛮酋长,若能斩之,则一部巴人皆乱。
此寨破之不难。
就在此时。
魏军侧后传来一阵骚动。
邓铜终于带著亲兵队杀到。
这群汉军老兵并不直冲战团,而是分一军挡住魏军来路,一军开始在魏军包围圈外沿薄弱处下手。
刀盾长枪为前导猛烈突进。
后方弓手抛击,弩手精准点射。
魏军正全力围攻巴人,此刻侧翼骤然遭此猛击,外围包围圈顿时有些松动起来。
焦彝观察片刻,马上便看出来救者乃是蜀人精锐之师,外围的魏人阵脚已经乱了,眉头一皱暗骂一句,立刻分出亲兵前去阻拦。
恭顺一直死死盯著那魏将将旗,此刻见得那魏将竟敢分兵,却是陡然暴喝一声「随我杀将!」,话音未落便已举大盾持长刀,朝著焦彝所在的方向亡命扑去。
这一下突兀之极,且恭顺所部冲击的路线,正是巍军因分兵而阵脚稍有松动之处。
前头魏兵试图拦截,被一群巴人不要命的刀枪劈翻砍烂。巴人竟真的冲破了二十几步的距离,逼近了焦彝身前。
焦彝显然没料到这蛮酋竟如此悍不畏死,都已经死到临头,竟还敢直冲自己将旗?
作为曹魏大司马麾下第一战将,他这一身军功头衔都是靠自己真刀真枪杀出来爬上来的,如何能忍?
当即提起大槊撞上前去,直寻那蛮人酋长,见他一刀劈来,却也也不闪不避,只以马槊奋力一刺,直指那蛮酋胸膛。
双方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蛮子手中刀锋斫下,直直劈向那魏将腹间重铠,却因自己率先被长槊击飞卸力而不能破甲。
那魏将吃痛后退几步,在亲兵搀扶下稳住身形,又惊又怒,猛地自腰间抽出一柄早已上好弦的手弩,这就是他的生存技艺了。
恭顺恭顺脚步跟跑,刚转过身,便见一点寒星扑面而来,竭力偏头。
可弩箭何其之速?如此近距离下根本不可能被躲,直接深深钉入他的右额直透颅骨。
鲜血顺著他额角汩汩流下,糊住了他一只眼睛,他勉力拄著大刀,片刻后却是猛然举刀前冲。
焦彝全没想到这蛮酋临死前竟还如此狰狞,一时忘了补箭,亲兵围上前来,提刀的提刀举枪的举枪,势要将这敌酋乱刃砍死。
刀斫枪刺。
蛮酋倒地。
恭白虎见状惊怒不已,被团团围住的百余巴人亦是惊怒不已,几十个最悍勇的巴人拼死冲撞魏兵,恭白虎亦是抢上前去冲杀魏人,连杀数人杀得力竭气尽,才终于蹲回其父身侧作片刻喘息。
那一身负了不知多少伤的蛮酋还剩最后一口气,看著其子满是血污的脸嘴唇动了动。
恭白虎赶忙将耳朵凑近。
「死得好——我为大汉战死,陛下就一定会好好待你,一定会好好待我胸忍巴人。你——你须对得起————对得起陛下!」
这蛮酋将死,最后几句话却仍是中气十足。那唤作白虎的蛮汉也没有什么伤悲忸怩之态,只重重一点头自喉间挤出一个「好!」字。
巴人厌弃病榻缠绵而终,崇信力战而死,认为战死者能得到祖神巴虺的接引。
「板楯汉子!」
「随我杀出去!」
「莫堕我阿爹威风!」
「杀!」围中巴人齐声应和。
正在将旗下重新组织抵抗的魏将焦彝为之一滞。他听不懂这群巴人在叽叽哇哇说什么,却是能看出这群巴人一个个视死如归,这与自己所想全不一样啊?
不应该是斩其酋豪,其众自溃?
何以一个个都跟见了杀父仇人一般?
魏军外围,邓铜竖起了将旗,擂起了战鼓。
魏军亦源源不断,自四面八方朝此处涌来。
焦彝见难以奈何围中蛮子,反而有被蜀人拦腰而截的风险,终于冷哼一声携将旗撤到了后方,指挥周遭魏人与蜀军鏖战。
魏将既退,百余巴人在恭白虎带领下也不再试图向前,而是朝著邓铜亲兵袭来的方向,结成一个小小的锋矢阵悍然向外突围。
刀光起处,红的白的黄的,种种颜色的组织不断飞起,百余巴人硬生生从焦彝部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与在外接应的邓铜所部汇合,最后且战且退,向后寨防线撤去。
焦这时候才感到腹间灼痛,摸了摸见并没有血,也明白应是被那一刀震得内伤了。
看著那群巴蛮与蜀军且战且退,抵抗顽强之至,终是没有下令深追,而是命将士向四围徐徐散去,寻找别的薄弱处打开局面。
这场突进折损了不少精锐,却只杀了对方一个蛮酋,而敌方士气非但不堕反而大涨。
这著实教他不爽。今日必尽诛巴蛮不可。这不是鄙夷,而是对这群蛮子生出的丁点尊重,死掉的蛮子才是好蛮子。
刘禅在八岭山将台上看得分明。
非只是他,那小股魏军精锐离开魏军大阵突入营寨的时候,邓芝便已经注意到了。
其后他们分兵迂回,其后巴人中伏,其后邓铜率部救援,最后巴人破围而出,魏军待援——种种情状全都落入了将台上一众君臣文武眼中。
当此之时,山下才终于传来了消息,说是魏军先锋大将焦彝亲自带著数百精锐杀入寨内。
刘禅、邓芝听到这个名字,也不觉得惊奇。
焦彝这个名字多少还是听过的,其人曾是曹洪部曲,在汉中之战时,打出了些许凶名。
彼时,曹休与辛毗二人同时被曹操任命为曹洪参军,告诉曹休,虽名为参军,其实就是三军主将。曹洪得知此令后,便将军中要务委托给曹休负责。
张飞、马超扬声要断曹休粮道,曹休判断是声东击西之策,遂命焦彝诸将统军邀击吴兰,焦彝、蒋班诸将在下辨大破吴兰,把张飞逼退。
到后面大汉夺了汉中,曹休去了淮南,焦彝便随曹休在淮南伐吴,立了不少战功。
涌入营寨的魏军越来越多了,山下共四道防线,第二道也将突破,这是较笼统的说法,毕竟很多地方寨墙仍未被攻破。
汉军仍在抵抗。
而已经突入寨中的魏军,无时无刻不向左右撕扯。
魏军行动的速度肉眼可见越来越快,杀气越来越盛,而寨外仍有大约两万人按兵不动。
就在此时,山下奔来一龙骧郎,来到邓芝镇东牙纛之下:「陛下!邑侯恭顺战死!」
龙骧郎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
刘禅却是微微一滞,愕然起来。
竟然战死?
何至战死?
恭顺是去岁第一个,也是唯一被他赐下「板楯夷长」、「实邑侯」两枚印绶的宾人首领。
其族世代与当地汉人大豪通婚,而其人作为胸忍人酋长,汉化程度已相当之高。
眼下远没有到生死存亡之际,怎么就战死了?
刘禅并不清楚山下发生了什么,但忆起适才有人来报,说魏将焦彝来犯,再结合山下战况,便也联想得七七八八了。
不知是谁在刘禅身旁道:「身为蛮酋却为大汉国战而死,此谓蛮夷亦有识大义者也。」
又有对巴人颇为了解之人道:「巴人尚战死,窦邑侯今日死于国战,亦得其所,真壮烈也。」
众人评说纷纭,皆在叹惋,刘禅一时懒得去辨到底是谁在开口。
只是多少听出了某些人叹惋之语中,那微妙的几难察觉的不痛不痒与无关紧要。
却是什么话也没说。
山下。
宕渠夷长鄂何略施小计,绕后包抄小胜魏人一场,一刀砍翻一个魏军卒子,正待追击。
却发现魏军退而不乱,自己麾下勇士却因这番追击而稍稍拉长了队伍暴露在两侧箭雨之下,接连有人中箭倒地。
「龟儿子!缩头乌龟!」他气得大骂,却也晓得不能这样追下去,正欲招呼族人退回寨内固守,前头那蒋字将旗却忽然动了。
再往左右看去,怕是有四五百魏军步卒从两侧迅速展开,显然是要将他反包围起来。
鄂何心头一凛,晓得中了魏人的诱敌之计,赶忙率众后撤,结果已经晚了,有不少魏人截了他退路。
他把心一横,大刀高举:「咱宕渠板楯汉子撞穿他们!」
巴人最受不得激,闻言全都血性上涌,不顾伤亡,跟著鄂何就朝身后堵截的巍军猛冲而去。
双方轰然撞在一起,刹那间血肉横飞。
鄂何长得粗莽,确实悍勇无匹,一把大刀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左砸右扫。
所过之处,几无一合之敌。
硬生生在严密的魏军阵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蒋班与焦彝一起担任前锋,摩下同样是训练有素的精锐,经历了一开始的些许慌乱后,堵截者很快便稳住了阵脚。
他们分成数队枪刺盾挡,层层消磨巴人的冲击力,同时不断从侧翼挤压、分割巴人的队伍。
鄂何冲得虽猛,身边族人却越打越少,渐渐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窘境。
就在此时,终于有一支汉军小队拼死撞了进来,亦有百来巴人,看旗帜非他本部。
一人浑身浴血撞到他面前,带著他就要往后撤去,他扭头去看,几乎看不出那人本来面目了。
「鄂叔!」恭白虎一刀劈倒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鄂何的魏军枪手,嘶声吼道,「我阿爹战死了!你须活著才行!」
「恭顺兄弟战死了?!」
鄂何手上动作猛地一顿,他与恭顺虽分属不同部落,但同出三巴,共投汉军,并肩作战累年,可以称得上情深谊厚了。
「战死不赖!」
「狗入的魏贼!」
「老子活撕了你们!」
蒋班在阵后见那蛮酋突然发癫,眉头蹙起,虽不惧这等悍勇,却也不愿与之作无谓纠缠,徒耗精锐。
正待调整部署,侧翼却传来急报,三四百蜀军正从营寨深处猛攻过来。
蒋班观望权衡片刻,眼见此处阵地上的巴人已被消耗近半,而蜀寇援军势头正猛,若强行围歼,损失恐怕不小。
他果断下令:「前阵变后阵,交替掩护,徐徐后退,与中军汇合!
「弓弩手继续压制,莫让这群蛮子黏上来!」
魏军得令,开始徐徐后退,阵型却不见散乱,长枪如林指向追兵,弓弩亦是持续抛射。
邓铜率部赶到,心知不可在此恋战,急令鸣金而走,示意鄂何、恭白虎等巴人速退。
鄂何杀红了眼,起初还不肯退,被恭白虎和几个亲信巴人死死拽住。
鄂何所部一退,中间近一里宽阔的营寨外缘便彻底无人守卫了,所有人都向第二道由土垒、壕沟、鹿角等工事组成的防线撤去。
此段寨墙被大面积攻破。
八岭山上。
刘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魏军中军、后军,那两万上下一直按兵不动的生力军,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规模在四千人左右的两个军团离开了主阵,朝著寨墙新破的几处巨大缺口移来。
鼓声愈发激昂。
大概便是总攻发起的信号。
终于,在午后偏西的日光下,又有几段本已摇摇欲坠的寨墙在内外夹击下轰然坍塌。
扬起的尘土高达数丈。
早已蓄势待发的魏军步卒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从数个缺口同时汹涌而入。
前排各巷道中的汉军部队,在绝对优势兵力的冲击下,几乎未能形成有效抵抗,便被淹没、冲退,魏军的洪流迅速漫过最前方的种种工事,向著寨内纵深席卷而来。
败退的汉军与巴人,与涌入的魏军混战在一起,使得前部营寨更加混乱不堪。
一直沉默的邓芝,此刻终于来到了刘禅身侧,道:「陛下,外寨墙垒已不可守。
「魏寇气势正盛,若继续在残垣断壁间纠缠,只怕会徒增伤亡,应主动放弃第二道防线前的区域,收拢兵力固守山脚最后两道防线,依仗地势再与之周旋。」
刘禅将目光从山下那片混乱中收回,看了看邓芝面上凝重之色,最后轻轻颔首。
金铮之声在镇东牙纛下响起。
山下汉军闻得山上鸣金,便主动汇合到了第三道防线上,此时已经有不少汉军严阵以待了。
涌入寨内的魏军怕已超过万人。
寨外魏军军阵却是按兵不动了。
刘禅与邓芝再次陷入了沉默。
刘禅身周,随驾的文臣们却无法像他与邓芝那般长久静默,眼前的战局正在碾压、消耗著山下那一万余将士的性命与士气。
或许是畏怯,又或许是天子依旧没有下达全面反击的军令,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开始煎熬著他们。
御史中丞孟光须发微颤,也不知是年纪大了受不得冷,开口的时候有些颤了声:「陛下!
「魏寇势大,已破我外寨,蜂拥而入。
「彼众我寡,若再任其深入,恐怕后寨军心动摇。
「不如——遣山上后备之军下山助战,壮我士气?」
所谓山上后备之军,指的就是刘禅带上山的四百龙骧郎及部分负责护卫行营的士卒了,人数虽然不多,不过千人上下,却是一支装备精良战力剽悍的生力军。
法邈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孟御史,山下营寨本非坚城,被破本是意料中事。
「此刻若将陛下身边护卫尽数投入寨中混战,何人护驾?
「还是依仗寨内工事巷道,继续与敌周旋,再命一军在山脚缓坡之前预先结阵待敌。
「待魏军突破缺口,涌入一定数量后,我预先列阵之军骤然杀出,依仗山势居高临下冲击。
「魏军骤入陌生之地,阵型未稳,必可收得奇效。如此亦能发挥巴人山地冲杀之长。」
几位文臣近侍你一言我一语。
都是读书人,往往引经据典,分析利弊,目光不时瞥向始终沉默的天子和镇东将军邓芝。
讨论的核心无非是堵还是放,速战破敌去援救赵老将军,还是拖住曹休,等待赵老将军来援。
刘禅一直听著,目光却未敞离开过山下厮杀的战场,第三道防线,又一股魏军拔除了一排鹿角,与迎上前去的巴人绞杀在一起。
这个距离,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寨中一处营房突然腾起火光,紧接著大火、黑烟迅速蔓延,显然是用了火油。
鼓声愈烈。
魏军后方的大阵不断调整,又有大约两千人开始向前移动,显然曹休又一次加大了投入。
众议不止。
终于,一身甲胄兜鍪的刘禅扶著佩剑转过身来。
他没有直接回应任何一位大臣的提议,只看向一直按剑侍立在自己身后的龙骧中郎将。
「辟疆。」
「臣在!」
「传令下去。」
「塞井夷灶!」
「告诉将士们!
「今日到曹营就食!
「今日到江陵就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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