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天下名骑,天子在也(万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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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天下名骑,天子在也(万字大章)
八岭山上。
负弓佩剑,一身铁铠兜与将士无异的刘禅立于镇东将军牙下,身侧便连篝火炭盆都不曾有。
天子与将士共苦寒,却是苦了身侧董充、法邈、孟光等文臣老生。虽说天子也已再三有言,劝他们到远些地方取暖,不必陪侍。
可就连天子都能与将士共苦寒,他们这些人既已得了将士庇护,又是一身能御重寒的丝绵冬衣,哪里还能生出心思围炭取暖呢?
一年四季,唯秋季最适征伐。
因为甲胄上身,则冬冷夏热,最是煎熬。
好在新春将至了,正如同样出身枝江的董允所言,江陵气温已经上来了,刘禅一身甲胄与将士无异,皆内填丝絮、乱麻,躯干算不得冷,唯独山风吹得手脚冰凉有些难握。
把手拢在袖里又好一些,脚冷却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这年头鞋底薄,将士脚上的战鞋更薄,刘禅一脚战鞋,却没有别的想法,纯粹是想知道将士会不会因天寒失了战力,现在看来,是能忍受的。
汉军营寨内已经开始了巷战,营寨外,刘禅目测还有大约两万三四千魏军列阵待战或整军。
前锋作战时并非一直充当前锋死战不退,一般而言冲击几轮,大约两刻钟左右便会换下休整,然后轮到后军上阵。
不过到了此时,即使轮番上阵,也还没轮到曹魏中军、后军,而是前军万人进行轮替。
汉军营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魏军择其几点突破,战斗力保存得不错。
假若只有邓芝一军别无外援,那么这座营寨被攻夺只是时间问题,人数上的差距毕竟摆在那里,而营寨外垒短时间便被魏军攻破,不惜代价车轮战的话,磨也磨下来了。
战场东南方向,一缕笔直粗犷的狼烟缓缓升腾。
「车骑将军来了。」刘禅手依旧拢在袖里,看向身侧的邓芝,「曹休大概也该动了罢?」
邓芝的视线从东南的狼烟收回,重新落回山下战场,又移向稍偏东南方向更远处。
通往曹休大营的方向,数十上百匹快马扬起烟尘亡命般穿梭往复,替曹休传递军令。
「陛下明见。
「曹休欲毕其功于一役,必不会坐视赵车骑威胁其侧翼。」
他顿了顿,指向战场正南方向的空旷地带。
「依臣观之,魏军骑兵会先动。
「彼辈精骑两千,养锐多时,此刻放出,可迟滞、骚扰、乃至截击赵车骑行军队列。
「随后,曹休营中留守之军,或分兵前出,于八岭山以南构成第二道阻隔。
「此间二十余里,彼万余步骑但能与向北追来的吴军拖住赵车骑两三个时辰,在曹休看来,必能吞掉我部偏师,则战局已定。」
刘禅一边听著,一边重新垂眸俯瞰山下战场。
魏军突入寨后,前阵先锋分成数股,持续不断地从几处缺口冲击汉军营寨的最外围防线。
而他们显然并不满足于只从这几处缺口突入,十几架冲城车排布在外不断接进、撞击。
昨日已被魏军攻破,又连夜仓促修补的几段寨墙,此刻成了两军战斗最激烈之处。
其中最大的一处缺口,宽度已有二十余步,且仍在缓缓拓宽,黑底镶黄衣甲的魏军不断冲入寨内,数量怕已有三四百人。
荡寇将军部在紧张调动,一队队持戟汉军从各个营棚中开出,沿著寨内巷道向前增援。
即使是这种时候,汉军甲士仍然维持著阵列与一定程度的秩序,行进转移皆颇有章法。
不愧是老将。
..
八岭山以南,沧浪水西北。
赵云策马在前,向前远眺。
地平线上烟尘渐起,隆隆之声由远及近而来,即使在马背上,依旧能感受到地表在微微震颤。
「传令全军,披甲待敌!
「辎车推到外围,护大阵左右!
「盾枪手、弓弩手依车为凭,于四围密集结阵,缓步向北!以我将纛为引,朝山脚聚拢!
「队形务密,步伐务齐!
「无令不得擅出,违者斩!」
十几名传令亲兵翻身上马,疾驰向各营传令。
未几,鼓声大作。
原本向北行进的庞大军团闻令即动,士卒们依著平日操练,迅速变换位置,并无多少喧哗。
大车环军为阵。
大盾层层竖起。
长枪如林探出。
弓弩手于缝隙间蓄势待发。
整个由一万八千余众组成的军团,迅速由行军阵列,转化为一个防守阵列,循著将纛,闻著鼓声,朝西北八岭山方向缓缓压去。
而敌骑未至,速度不可谓不快。
赵云这才扭头,看向早已候在身旁的骁骑中郎将麋威。麋威背上负一张异于制式马弓的大弓,马鞍搭裢上装两壶箭矢,只待将令。
「伯严,魏骑已至。
「你尽率本部八百骑迎上去。
「却不必与其鏖战,若敌骑数量与你相当甚或略多,缠住他们,带著他们在这原野上转圈便可。
「彼辈战马蹄上无铁,论及长途奔袭及复杂地形上的速度、稳定、耐力远不及我军。」
麋威当即抱拳,沉声应道:「末将领命!
「必不负车骑将军所托!」
这位皮肤偏黑,一张圆脸却仍带几分贵气的将军再不多言,调转马头驰回本部骑兵阵列。
八百天策骑军早已喂饱战马,饮足清水,人马静立,唯闻战马偶尔的响鼻声与踏蹄答答。
麋威驰马下令,八百骑便如同解开束缚的虎狼轰然而动,迅速脱离缓缓北移的汉军大阵,向著正北方向的烟尘主动迎去。
魏军骑兵很快出现在他视野中。
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数量,打头的是百余轻甲快马,显然是先锋斥候与轻甲游骑。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迎面而来的大汉骑军,为首魏将一声呼喝,整个骑阵速度再提,呈锋矢阵型朝麋威将旗所在直扑而来。
虎豹骑天下闻名。
蜀骑是个什么东西?
须晓得,这两千虎豹骑的临时统领乃是曹仁之子,名曰曹泰,其仲父曹纯更是第一位虎豹骑督。
唯独其人自曹丕禅代以来,便一直在江淮之间,随曹休征战多年,江淮以步战水战为主,他未尝统领过这支来自洛阳的虎豹骑。
但即便如此,骑术绝伦、射术精湛的他依然看不起蜀骑,此刻便是意图凭借冲锋之势,一举击溃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蜀人骑军。
麋威见魏军正面冲来,便高高抬手,身后八百骑渐次减速,最后变作略显松散的游弋阵型,显然并不准备与魏骑一开始就以硬碰硬。
两股洪流,在距离赵云步阵两三里外的一片开阔田地边缘,轰然对撞却又不真正对撞。
不论汉骑还是魏骑,皆在接阵前的最后时刻,如流水遇礁石一般,灵活地向两侧分卷开来。
麋威亲自率一队精锐为锋矢,与魏军先锋狠狠擦过。
弓弦响动,箭矢交错,双方各有骑士落马。
汉骑并不恋战,一轮疾射与短暂的刀枪交击后,麋威便雷厉风行指挥七百余汉骑分股而走。
数百汉骑应声而散,化作八股百人上下的骑军小队,朝著不同方向溃散开去。
战场瞬间从两军对冲击变成了多股小部队的追逐。
魏军骑兵显然没料到蜀骑如此怯战,一怔之下,追击的本能与绞杀溃敌的贪婪迅速占据上风,不少曹魏骑军立刻散阵追杀而去。
骑督曹泰见此情状怒骂一声,迅速挥旗分兵。
一边分出千人上下的一军,去迟滞赵云步军军团北进的速度,余者数量便大概与汉骑相当,呐喊著朝各自选定的逃敌追去。
江陵城北,八岭山南的田野上顿时上演了几场你追我逃的戏码。
麋威亲率百余精骑,不紧不慢地跑在队伍的最后面,认旗高举,以此来吸引曹骑精锐的注意力。
他本人控马之术极为精湛,纵使在疾驰中仍能半转过身左右开弓,甚至还有余暇,观察追兵动向、估算追兵的数量与双方距离。
追得最近的,是数量两百上下的轻骑,人悍马快,人吼马嘶,死死咬著他不过百步之遥。
「稳住速度,保持距离!」
他手中放出一矢,一声大喝,身侧心腹骑士纷纷应和,迅速把他的军令传达下去。
麋威在江陵已有大半年了,麾下骑军除少许新近补入的骑卒外,早已踏遍了江陵左近的原野,对地形格外熟悉与适应。
又因为有马蹄铁的加持,战马纵跃沟渠、田埂时,蹄下异常稳健,速度亦几乎不减。
反观身后魏骑,起初尚能紧跟,但每当遇到田间排水的小沟壑、或一些田埂、土坎时,马速便会明显地顿挫些许。
更有几匹战马在跃过较宽的沟渠后再落地时发出几声嘶鸣,步伐也有些踉跄起来。
在曹休得知魏延侵入陆浑,迫近京畿后,便连虎豹骑都被分批派到临沮、当阳周遭细细查探,近乎一个月的不惜马力,小部分战马的蹄甲赫然已不堪重负。
双方骑军的距离,在一次次微小的顿挫中,竟是没多久就拉开到了百二步、
百五十步。
麋威对曹魏的虎豹骑始终抱著几分警惕之心,莫说麋威,便连赵云亦是如此,可眼下看著曹魏虎豹骑分明追不上自己,麋威感到讶异的同时又兴奋起来。
双腿死死抱稳马身,整个上半身微微与马背分离,缓缓地将身体转向后方,拈箭搭弦。
弓开如满月。
箭去似流星。
动作行云流水。
一名冲在最前的魏军应声而倒,箭矢精准贯入其人面额。
麋威第一箭射出后毫不停歇,右手已从箭囊中抽出第二支箭,弓弦再次振响。
他身周二十余名亲卫羌汉夹杂,皆是军中百里也难挑一的骑射好手,此刻亦纷纷展现出精湛的骑射技艺。
他们并不像寻常骑兵那样在马上扭身艰难瞄准,而是凭借著腰腹核心的强悍力量,与长期苦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或侧身,或半转,甚至有人能在马鞍上短暂调整坐姿,以更舒适的角度左右开弓。
每一轮箭矢向后放出。
后头追兵中必起一阵骚动。
魏军虎豹骑亦是汉胡夹杂。
但曹魏马放南山太久了,来自洛阳的虎豹骑又不以善骑射择人,而是萝卜坑一般由军二代三代占坑,待遇与荣誉相当不错。
直到关中遭逢大败,曹魏内部才重新加强了骑军的训练,奈何已经尾大不掉,没天赋就是没天赋,加之洛阳奢靡享乐之风盛行,习惯了享乐后稍微训练便苦得不能再苦。
曹泰见得前头蜀骑竟是在自己眼前炫了把技,再寻思一圈,发现麾下几乎没有这般骑射卓绝的精锐,也是错愕气急不已。
急也没有办法。
不如就是不如。
追不上就是追不上。
而随著汉魏骑军你逃我追,双方距离逐渐拉大,曹泰种种雄心壮志与对蜀骑的小视全都熄了去。
追逐战产生的伤亡其实并不多。
追了一刻钟时间,魏骑也就死伤几十骑,几乎跟刚开始对撞时产生的伤亡相近。
但是,汉军损失几近于无!
这是一场极不公平的对射。
汉骑在前,背对追兵方向,射箭时箭矢向后抛射,借了魏骑向前追击的马速,准头与威力都略有加成。
而魏军在后向前追,要射中前方目标,必须完全逆著马速和风向,杀伤难度大增。
曹泰开始后悔分兵了,这种情况下,依靠人数的优势,包围合击才是最好的战术。
可不分兵,难道就放赵云步军兵团从容北上?再则曹休军令已下,他兵力占优不能取得优势是他无能,如何也不能气急坏了全局。
魏骑仍旧紧追不舍,曹泰种种念头闪过,胯下雄健的黑马跃过一道小水沟时,前蹄竟是猛地一滑。
虽未摔倒,却依旧惊得战马嘶鸣一声,速度骤减。
曹泰被迫猛拉缰绳,焦躁地用靴跟猛磕马腹,狼狈地调整平衡,眼睁睁看著前方蜀骑渐去渐远。
「直娘贼!」
「蜀人战马怎地这般稳当?!」
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要说蜀人骑射卓绝者也就自己身前二十余骑,可事实是,几乎所有蜀骑的速度全都优于自己的虎豹骑,这就太过古怪了。
「关陇所产战马,竟能强于幽并二州所产战马不成?」他疑惑,但他的疑惑不是没有道理。
关陇战马强在爆发力,适合短时间的奔袭冲锋,幽并战马相对而言耐力更好、适应性更强,适合长时间逡巡作战,也更擅长在山地、林间等复杂地形周旋。
一念至此,曹泰心中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正准备将部队收回,欲凭战马体力耐力上的优势遛一遛汉骑时,麋威再次回身而顾。
魏军冲在最前的两百余骑与他本部距离拉大到了两百步上下,且因战马状态不同及地形存在差异,队伍拉得很长,阵形绝称不上严整。
左右两翼试图包抄麋威所部的两股魏骑,也因类似的原因,与汉军侧翼小队始终隔著一箭以上的距离。
跟在麋威屁股后面的魏骑速度越来越慢,麋威迅速便明白了曹军易攻为守的意图。
当即从马鞍搭裢上掏出一枚鸣镝响箭,朝魏军弯弓射出,尖锐的鸣镝哨音倾刻间响彻原野。
鸣镝之所以能鸣,其原理与哨子相似,当箭矢高速飞行时,空气急速灌入特制箭上的孔洞空腔,产生剧烈的空气涡流与振动,从而发出高亢嘹亮的哨音。
鸣镝的声音,可以传递简单的进攻集合等指令,作用类似于现代的信号弹。
最著名战役,就是匈奴冒顿单于训练部下,以鸣镝所指为目标,闻鸣镝响不射鸣镝所射者,皆斩,最后借此杀其父头曼单于上位。
鸣镝声音穿透力极强,分散在周遭数里原野上,正与各自尾巴周旋的汉骑小队尽皆闻声而动。
他们并不急于摆脱追兵,而是开始有秩序地调整方向,向著麋威将旗所在的方位迂回靠拢。
整个转向过程,依旧保持著那种令魏军恼火的若即若离之态,始终让身后魏骑处于一种差一点就能追上的错觉与烦躁中。
麋威亲兵敲响了马背上的小鼓。
正在靠拢的汉骑们闻得鼓声,迅速将手中马弓收起,从鞍侧搭裢中取出一张张造型新奇的弩。
—一元戎连弩。
连弩乃是春秋之器,古已有之,可发两矢。
丞相与夫人联手将之改良,使弩匣可盛二十发弩矢,始为蹶张,在关中诸战大放异彩。
而如今这元戎弩,却已与原本的蹶张连弩大有不同。
弩机结构经过改良,加入了『输入杆』作为省力杠杆。
原本需使一百多斤力才可张弦,如今使力不及原来一半,便可完成上弦的动作。
上弦之后,甚至单手就可以完成瞄准、击发,威力虽比蹶张弩低,但仍旧可以实现连续射击。
这时代的骑兵最怕什么?
最怕强弩。
近距离之下,弩的穿透力、准确度远非骑弓可以比拟,唯独普通战弩装填缓慢,火力密度不及弓箭,但汉军连弩可连续击发,又弥补了火力密度上的不足。
最关键的是,它对于骑兵双臂力量的要求降低许多,在颠簸的马背上稳定性高了不知多少。
平常而言,训练一支善骑射的骑军需要三年,而训练一支善用连弩的骑军,大约半年就够了,这是从无到有的训练时间。
而对于原本就善骑射的人来说,稍稍训练一二月磨合一下,就能掌握新的骑射技巧。
这是两个多月前从长安军器监送来的新式武器,只有六百张,全部给麋威麾下骑军装备上了。
到了现在,汉魏骑军都已射出了不少箭矢,双方皆是气力稍弱,便到发挥臂张连弩威力的时候了。
汉骑们动作麻利,不过十数息时间,冲在最前方的两百余汉骑,便已完成了武器转换。
而见得原本难以摸到的蜀骑竟是突然调转马头向自己杀来,曹泰根本不假思索,果断放弃了转攻为守的念头,号令各军策马迎击。
当此之时,魏军骑兵已在号令下努力收束队形,朝麋威所在的中军集结冲击,双方距离极速接近。
麋威稳坐马上,却是颇有些自大地不用连弩,瞄住魏军前锋乱中有序的阵型,迅速便找到了几面颇为显眼的军官认旗。
魏军骑阵正在成型,曹泰隐藏阵中,已然发现蜀骑换了武器,虽看不清具体是何物,但心中一股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骤然加剧。
他强压不安,挽弓高呼:「虎豹锐士,随我破敌!杀!」
魏骑不吝气力,爆出一阵怒吼。
凝聚起来的气势,真像要把前方蜀骑生吞活剥一般,煞是唬人,伴著隆隆铁蹄震荡地表。
百二十步。
百步!
八十!
就是现在!
麋威手中弓弦一松。
魏军阵中,曹泰身侧,那员高鼻深目,背负将旗,协从曹泰指挥的乌桓都尉直接翻倒。
「崩!崩!崩!崩!崩!」数百张元戎连弩先后击发,短矢劈头盖脸扑向魏军前锋,瞬息即至!
汉军击弩的同时,魏军亦朝汉军射来漫天弓矢。
弩矢先至,魏军冲在最前的队列就好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倾刻间人仰马翻!后马被前马绊住,一时间数十近百的战马悲嘶与骑手惨叫压过了所有声音。
骑兵的精髓是什么?
是速度!是力量!是奋不顾死!
可倒下的魏骑未免太多了些罢?
曹泰眼看著大批魏骑倒下,大批魏骑陷入混乱,陡然惊骇的同时又怒从心起。
再回头去寻那员骑射精湛、颇得军心的乌桓都尉,却因过分混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片刻后听到身后有乌桓人大声恸哭叫骂,才晓得已是死了,悚然惊怒等种种复杂情绪又多上几成。
晓得骑军伤亡概率高,却也没想到竟会这么高啊?堂堂骑都尉藏在阵中未尝建功便被一箭射死?而且他看得格外分明,非是流矢,而是被对面那圆脸骑将一箭精准毙命!蜀人何时有这般神射了?
种种复杂思绪升腾之际,汉魏骑军依旧很有默契地没有选择撞在一起贴身肉搏,交错而走。
麋威一边挽弓搭箭,一边皱眉暗自叹气,阵中那员魏军骑将甲胄衣袍鲜亮堂皇,一看便是大将,可惜已与自己目光相接,知不能必中,不得已才射向旁边那胡人头领。
汉魏骑军交错之际,麋威手中第二箭放出,而汉骑阵中已再次响起连绵不绝的咔哒上弦声。
「崩!崩!崩!崩!」绝大部分魏军骑兵来不及搭第二箭,汉军第二轮弩矢便已瞬息而至。
这一次轮攒射,因为距离更近,魏军队形更密,造成的混乱与伤亡肉眼可见比第一轮更大。
「散开!快散开!」
「莫要聚在一起!」曹泰已是被这一幕惊得方寸大乱,手中刚刚拉满的弓瞬间松弛下来,紧接著本能般声嘶力竭扬声大吼。
魏军闻令后试图转向分散,可是混乱惊惧之下,马速难提,不片刻时间,第三波、第四波弩矢又已是接踵而至。
魏骑几乎没有丁点招架之力,这片战场的节奏,至此竟已完全落入了汉骑手中。
麋威此时已经远离了曹泰,率汉骑来到了曹军侧后,汉骑们分成前后数排轮番上前施射,远离装填,再次上前,始终保持火力不断,小股魏骑溃散奔亡也不管不顾,只继续消磨著因混乱难以提速的魏骑。
以寡击众,士气已振,再凭借著熟练的配合与连弩形成的持续性压制火力,直教魏骑根本抬不起头来,更别提组织什么有效反击了。
原本数量占优、气势汹汹的大魏虎豹骑,此刻竟被数量较少的蜀骑压制得队形溃散,伤亡甚众,原本昂扬的士气直接崩溃。
曹泰心知逗留必死,直接带著麾下百余骑远离战场,见身后竟有蜀骑锲而不舍地追来,赶忙弃了将旗,扬了罩袍,丢了兜鍪,尽力掩盖自己的大将身份,就差割须了。
余下数百魏骑也是四散而逃,根本没了秩序,这种时候,逃得越是零散,保命的机会越高,因为这会增大汉骑抉择的难度。
汉骑分成数部,有的择其逃众多者继续尾随追杀,有的留在原地将仍零散抵抗的魏骑料理干净。
麋威尾随魏骑奋勇直追,杀得一身浴血,满脸煞气,心底却是惊喜茫然交杂O
惊喜自不必提,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竟能一举挫败魏骑,茫然,则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赵老将军吩咐他的任务,乃是以最小的代价牵制一部分魏骑,不求杀伤,只求保存实力,等到魏骑跑不动时再施以雷霆一击。
可魏骑败得也太快太快了。
这就是曹魏虎豹骑?
竟已如此不堪一击?
怕不是此战过后,大汉天策骑就要取虎豹骑而代之,成为所谓的天下名骑了罢?!
须晓得,大汉第一次在斜谷口击败虎豹骑,靠的是圈套陷阱。
第二次在关中决战击退虎豹骑,靠的是联合了陇右的羌氐及附汉南匈奴,在骑军数量上不弱于敌,靠的是却月阵背水步战破敌,双方骑军并未展开激烈的对抗。
而这一次不同了。
这次是双方骑军于平地野战,是武备的胜利,是军心士气的胜利,是训练度配合度的胜利,是丞相所建立健全的马政的胜利,是天子深谋远虑圣心独运的胜利。
天子在入秋后教他在夷陵窖藏的百来窖青贮,于此战功不可没,即便冬日也喂得战马膘肥体壮,而曹魏的战马显然掉了不少膘。
马无夜草不肥,冬日战马掉膘掉的不只是字面意义上的肥膘,就连肌肉也会因食物不足而迅速流失,如今不论是哪国,都没有这个财力物力让战马顿顿精伺的。
是以汉军战马虽同样掉膘,但是相对而言,每日有青贮可食,掉的膘却要比魏军战马更少许多。
一路狂奔,一路射杀,魏骑丢盔弃甲,马速飞快,麋威便也命麾下百余骑丢盔弃甲,只以弓弩将一股四十余人的溃逃魏骑射杀干净,有七八骑逃入魏军营寨,麋威不再理会,回来路上捡起铠甲兜鍪匆匆穿戴。
待回到战地,百余汉骑已将仍困在原地,试图抵抗的小股魏军料理得干尽,受了伤的汉卒被收拢起来,麋威鸣金召回各部。
此时此刻,虽有千骑迟滞阻挠,但赵云一万八千步军组成的军团也已经维持著战阵,移动到了八岭山南端依山而行,减少军团的受敌面,距离邓芝建在八岭山东侧的营寨,只不到十里了。
麋威大手一挥,铁足一踢,七百余汉骑迅速列阵,不疾不徐又浩浩荡荡往赵云军团奔去。
二八岭山东。
魏军阵中。
曹休、桓范、辛毗等人,见到狼狈退回的曹泰,一时间全都面面相觑不能置信。
「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面对曹休压抑不发的震怒,差点就连须髯都不保的曹泰跪在地上埋头打战,恨不能入地:「大司马!末将无能——蜀骑——蜀骑狡诈,其弩箭————其战马————」
他已是语无伦次,忽然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物双手高举过头。
那是一截被斩断的马脚,蹄底赫然附著一块弧形的铁片。
「大司马!此物————此物是自蜀人战马蹄上斩下的,这铁——竟不知是何用处!」
曹泰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此刻却是颤声大哭。
在曹休压抑著震怒错愕地接过那小半截血淋淋的马脚后,曹泰又从腰间摘下那张夺来的连弩,最后将自己适才遭遇与曹休大概道来。
闻得蜀人战马如何膘肥体壮。
闻得蜀人战马在野地上如何稳健又神速。
闻得蜀人如何在马上突然掏出所谓连弩,打得已经有些力弱的虎豹骑无还手之力。
大司马牙下,就连空气都被冻得凝固了一般,桓范、辛毗等人皆是不知作何言语。
「就凭这些东西?」
「败给区区八百蜀骑?」
「韩雄呢?!莫骨力呢?!」
韩雄乃是汉人骑都尉,莫骨力则是乌桓大人,皆是久经沙场,在虎豹骑中颇有威望的老将。
曹泰能力寻常,不强亦不弱,天子派他统虎豹骑,本意是让他挂名取功,实际指挥倚重的还是这一汉一胡两名将校。
曹泰愣了愣,颤著声道:「莫骨都尉冲锋在前,不幸被流矢射中面门,落马而亡了。
「韩将军亦在混战中不知所踪,大概————大概往营寨方向去了。」
「废物,都是废物!」曹休一把将那截断蹄摔在地上,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曹泰。
众议纷纷,唯独曹休不言不语,不再理会众人,只压抑种种情绪,将目光投向四方战场。
桓范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半截被曹休猛掷于地的马脚,张自结舌地看了许久,最后仍是不可思议:「马蹄钉铁?」
老慷狂生如他,自谓见多识广,满腹兵法经纶,此刻见著这被生铁钉住的马蹄,仍是大涨了见识。原来为保护马蹄,除往上套个皮套外,竟然还可以往上钉个铁掌?
道理一点就通。
就像人穿了鞋便不惧沙石荆棘,马蹄上钉上铁掌,自然就跟穿了铁鞋一般,不必再小心翼翼,跑得更快更稳是自然之事。
战马最惧磨蹄,一旦磨损过度,蹄壁过薄,严重时马匹根本无法站立,需要立刻修养,休养时间取决于损伤的严重程度。
轻度磨损需停止高强度使用半月到一月,置于松软地面,等待蹄角自然生长恢复,此期间只能进行极轻微的牵遛。
中度损伤,马匹出现轻微跛行时要休养一到三月,往往还需要由专门的攻驹匠修蹄,削去受损部分,平衡蹄形,待其自长。
重度损伤就只能等死,即使治好后也只能作驽马之用。
而磨蹄之伤于战马而言乃是最寻常不过之事,也就是说,战马根本就是消耗品。若大魏也给战马钉上这铁马掌,战马便能真正实现长途奔袭而不畏受伤了!
蜀人骑兵战马远少于大魏,现在便将此法此物用于战场,使大魏得以窥见精妙,岂不短视?!
辛毗接过那柄连弩,试著用手拉动弩机后部的输入杆。
稍稍用力,再用力。
只听得咔哒一声响,弩弦竟被他一六旬老朽给勾挂上去了,远比传统臂张弩更为省力。
瞄准周围屏风,扣动弩机,弩矢透木而入,显然威力不弱,再次扳动长杆,上弦,旋即又射出一矢,一时望著手中弩机肃容沉默。
曹休登高南眺,只见那支击败了曹泰的蜀军骑兵,此刻即将汇入赵云依山而阵,缓缓北移的军团侧翼。
而在赵云军团北方约三四里处,秦朗诸将率领的一万步卒已经依托一处低矮丘陵列成了一个厚实方阵,却是不再向南行进。
显然,是打定主意要在此地挡住赵云北上的去路。
更远处,南方地平线上,一道更宽阔、更绵长的军团,此刻正在徐徐往北逼近。
看大军铺开的形势,看大军行进间扬起的尘土规模,其兵力绝对超过两万之数。
吴军意图再明显不过。
要在赵云背后狠狠捅上一刀。
前有秦朗阻击。
后有陆逊、朱然追兵。
再扭头看回身前,眼前这座蜀军营寨,火光浓烟冲天而起,大魏已有四五千人攻入寨内,里头已是彻底乱成了一锅烂粥。
而营寨以外,大魏仍有两万余众蓄势待发。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两个抉择。
一个是大军堵死寨门,不使里头半个蜀人出寨,再分兵向南,先与吴军联手击垮赵云。
一个是全力攻破此寨,之后再携胜势向南围剿赵云。
不论如何,即使曹泰不慎战败,今日之战,魏吴联军赢面依旧很大。
眼前蜀寨摇摇欲坠,破亡在即。
唯独蜀人可能依山阻拦,轻易不能攻破。
曹泰未败时,辛毗便已有建言,认为当今之计,应先与吴人联手,击破赵云一军为要。
赵云一败,区区邓芝,不过土鸡瓦狗耳。
可桓范又进言曰:
『破邓芝易,破赵云难。』
『当使吴蜀二军野战相耗,大魏王师则伺机而动。』
谁都有理。
观赵云依山而阵,确实谨慎。
思来想去,曹休下定了决心。
他转身跳下辎车,指著仍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曹泰,声色俱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现在给我滚回去!
「把你那些还没跑散的溃兵给我收拢起来!
「哪怕只剩三百骑,两百骑!一百骑!立刻南下,去缠住赵云侧翼那支蜀骑!
「扰其步阵,缓其北上!
「我不管你怎么打,哪怕用马撞!用嘴啃!用人填!给我把赵云钉死在南边!
「不得让他轻易与秦元明接战!
「若是误了国家大事,便是死在战场上,也休想我替你收尸!」
此言一出,将纛下的数十人俱是悚然一惊。
连桓范都张嘴欲言,想劝『败军之气已堕,恐难再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辛毗亦是眉头紧锁,曹泰乃是宗室大将,前大司马曹仁长子,身份特殊,曹休这话说得实在太重,几乎是要拿宗亲子弟性命去填战线了。
一旦曹泰当真战死,便是得胜,这位大司马怕也要遭许多非议,没有面目去给曹仁上香的。
唯独曹泰,不知是极度的耻辱催生了决死之心,还是这位族叔的话刺激了他骨子里身为曹氏子弟的血性悍勇,总而言之他猛地站起身来,旋即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必不负大司马重托!
「纵战至最后一骑一卒,亦绝不使蜀虏北顾!」
说罢他再不停留,转身奔向自己的战马往阵外出去,留辛毗、桓范等老臣看著背影烟尘不知何言。
八岭山南。
原本迟滞赵云行进的千余魏骑,此刻竟是被麋威回师引开了,外围将士最先看到天策骑军大展雄风,不住呼喝。
没多久,『万胜』之声,便震天动地而来,汉军为之振气,而秦朗诸将所统万众闻声一沮。
莫说普通将士,便连安排麋威去牵制虎豹骑的赵云都没想到,麋威竟能赢得如此利落,如此彻底,忖度之下,自觉胜算竟又多了半成,紧绷的神经为之略松。
汉军依旧环车为阵,结阵而北。
因没了虎豹骑在外围不住袭扰,行军速度稍稍加快。
行不多时,骏猊覆面的傅金策马来到赵云牙纛之下,摘下铜面,翻身下马请命:「车骑将军!
「魏骑已溃,侧翼已安!
「末将观北面魏军步阵,兵力不过万余,虽凭丘陵列阵,阵势却有些呆扳!
「末将请分兵五千,以锋矢疾进,趁其惊疑未定、援兵难至之际,一举破之!」
赵云也不言语,策马登至一处高坡,目光掠过北方魏军阵型,又向南回望,只见吴军军团越来越近,其众明显甚于己方。
思索片刻,道:「公全勇气可嘉。
「然分兵乃兵家大忌。
「尤其此时。」
他指向南方,道:「陆伯言、朱义封两万余众紧随我后,其意不言自明,乃欲与北面魏军合围于我。
「我若分兵向北,阵势必薄。
「曹休非庸碌之辈,邓镇东营寨战事此刻仍在僵持。
「他若窥见我分兵弱阵,难保不会当机立断。
「分一军万人堵住寨门,不与邓镇东血战,止攻寨而转南下。
「只需再分万余生力军投入此间,合两万众,与陆伯言、朱义封共四万众夹击。
「届时,你麾下五千众便将陷入重围,我本阵亦将为吴人所困,若不能破阵,则你我皆危矣。」
傅佥闻得此言,热血稍冷,眉头稍锁,顺著赵云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吴军轮廓已在烟尘中逐渐清晰,他并非不知兵之将,只是大战当前,难免心切。
也未必是心切。
若不分兵先破魏一军,曹休合陆逊、朱然四万余众,一起来围住自己这一万八千人,想要突围也不是那么简单之事。
「车骑将军之意是?」傅佥问。
「合兵一处,在此依山列阵,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赵云下定了决心。
傅签一滞。
这正是他所忧虑的。
赵云见状,终于将傅也并不知晓的布置与他道出:「我等在此,牢牢吸引魏吴二逆主力。彼等但欲吞我,必尽全力,待其师老兵疲,进退失据之际,则陛下必大破敌。」
「陛下?」傅佥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却又疑惑,「车骑将军之意陛下竟在八岭山上不成?」他已经尽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赵云肃容颔首。
傅签猛地意识到什么,继续压低声音追问道:「陛下以身犯险,再临戎阵,可是已与车骑将军、后将军有了破敌的万全之策?」
赵云微微颔首,肃容言道:「未必万全,后手却是有的。
「若无后手,老夫与叔至、伯苗又焉敢任陛下立于八岭山上?」
老将军没有具体说明是何后手,但沉稳如山之态,便足以教傅心中大定。
「故你我当前要务非贪功冒进,而是固守待机,依托山势,缓步向北挪移,与邓将军营寨遥相呼应。一旦曹休、陆逊都以为,再加一把力,便能将我等碾碎于此地,举军而至,便是战机到了。」
「末将领命!」傅佥肃然抱拳,再无异议,转身疾驰去传达军令。
..
与此同时,汉军东南六里外。
吴军主阵之中,亲自率众离开江陵的陆逊,立马一座土坡上,身侧是骠骑将军朱然按剑而立。
许久未见的两人来不及叙情,便身心投战场,此刻皆凝神远眺,审度这方战场的种种变化。
「蜀骑竟然胜了?」朱然声音里带著浓浓的诧异与不解,「曹魏虎豹骑对阵蜀骑,不过半个多时辰,便溃败至此?这————」
他并非不知骑战,可正因深知虎豹骑往日凶威与骑战之要,眼前这一幕才更显得匪夷所思。蜀人何时有了如此强悍的骑军?
陆逊并不答话,目光随著汉军步阵徐徐北移的态势,挪向更北,魏军所部严阵以待,按兵不动,蜀人骑军与魏骑又纠缠在了一起,隔著老远却看不清谁强谁弱。
「曹魏自以为承平日久,洛阳有骄奢浮华之气,虎豹骑也早非曹操麾下的天下名骑了。蜀人新得陇右,马源既广,此消而彼长,偶有小挫,也不足以为奇。」
他顿了顿,话锋回转:「且速速压上前去,与曹魏所部南北呼应,将这万余北援蜀军死死围在山岭原野之间。
「蜀军阵列严整,依山缓移,蜀将又是赵云、傅佥,急切难下。
「宜为己之不可胜,再待敌之可胜。
「曹休若能攻破邓芝之寨,统大军南来,则蜀军阵脚自乱——彼时便是胜敌之机。此刻,仍忌躁进,徒耗我大吴兵力。」
有陆逊在侧,朱然不知为何信心莫名大了几分,听得陆逊一通分析后毅然颔首:「只要曹休不昏聩到撤围而走,待其解决邓芝,吴魏二国三四万大军合围,赵云不过一万余众,便是铁打的也能将他磨成齑粉!」
陆逊微微颔首。
正欲下令全军急进,却是忽有所感,不自觉地微微侧身,扭头向江陵城方向望去。
却见适才在他出城后被逼回营寨的关兴果然举军尽出,再抬头看向江陵,却是孤城一座了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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