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639【风吹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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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639【风吹幡动】
午后。
东宫,端本殿。
太子姜暄端坐于书案后,一身杏黄常服,肩绣团龙,腰束玉带。
年过三旬,姜暄正是男人一生中英姿勃发的年纪,他眉眼间却总凝著几分倦意,独处时更有些许沉郁。
天威咫尺如悬剑,纵是东宫之主,亦难展欢颜。
望著案上的文卷,姜暄幽幽叹了口气。
他虽有观政之权,且麾下有一群东宫属官,每日上午都会像模像样地议政,但这不过是虚应故事,只能讨论而无实权。
即便他有权就重大国事上疏建言,但需天子首肯方有效力,而天子对他历来严格,以致他委实没有多少勇气,就怕弄巧成拙。
因此除了晨昏定省和祭祀典礼之外,姜暄这个太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研读经史和修身养性。
用他平日自嘲的话说,这叫在枷锁中学习如何戴枷锁。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姜暄抬眼望去,只见是他最信任的大伴,东宫首领太监邓宏。
「殿下。」
邓宏来到近前,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著,微微躬身道:「皇后娘娘方才打发人过来送了两匣子上用的新茶,并一盒太医院正亲自配制的安神香丸。娘娘温言叮嘱,殿下乃国之储贰,万望保重玉体,凡事需思虑周全,仔细斟酌,切莫过于劳形伤神,反失了持重之度。」
姜暄起身走到殿中,面朝坤宁宫的方向整肃衣冠,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儿臣叩谢母后慈谕赏赐。母后教诲,字字金玉,儿臣必当时刻谨记于心,不敢有负父皇重托与母后期望。」
礼毕,他并未立刻回到书案后,而是走到窗边。
窗外庭院寂寥,一株高大的银杏树新叶初绽,在微风中轻响。
「大伴。」
「奴婢在。」
「母后送来的茶,分一半给左春坊周先生送去,就说孤念他讲读辛劳,此乃御用新茶,请他尝尝。另一半给薛府送去,薛景澈此番巡边辛劳,又在大同为国锄奸,孤身为东宫,亦感念其忠义之心。」
「是,殿下。」
「至于安神香丸————」
姜暄沉默片刻,淡淡道:「收起来吧,孤尚不需此物。」
邓宏恭敬应下,随即迈步来到姜暄身侧,轻声道:「殿下,三法司已于昨日开始审理大同案。」
「嗯。」
姜暄应了一声,平静地说道:「薛淮办事谨慎细致,不会给自己挖坑,这桩案子想来不会有什么波折。」
邓宏赞同道:「殿下所言极是。除这桩案子外,朝中还有一事,兵部侯尚书近日称病告假闭门谢客,宁首辅昨夜遣人送去了一匣辽东参。」
「侯进?」
姜暄稍稍沉吟,继而道:「想来是因为月前廷议上都察院袁诚的指摘?」
邓宏道:「殿下猜得不错,确与袁诚当廷诘责有关。侯尚书素以天子近臣自恃,位高权重多年,何曾当众受过这等难堪?尤其袁诚不过五品御史,此风若长,六部堂官威严何在?他心中之怒可想而知,宁首辅连夜命人送去辽东参则是安抚。」
「宁首辅果然擅长见缝插针。」
姜暄意味难明地笑了笑,转头看向邓宏问道:「父皇那边是何反应?」
邓宏靠近一步,压低声音道:「陛下暂无明确旨意,只是按例遣了御医前去探视问安。」
「父皇既然不点破,便是默许侯进暂时避避风头,也是对清流锋芒过盛的一种无声警告。让侯进歇著,既全了他老臣的体面,也是让那些跃跃欲试的言官们看清楚,逼急了手握实权的重臣,纵然有理也未必能讨得好去。」
姜暄神情微冷,目光投向遥远宫阙的重重飞檐,幽幽道:「老四最近在做什么?」
邓宏心领神会,遂将永济县那桩案子简略说了一遍,而后试探道:「殿下,魏王惯于伪装,平时很难抓住他的把柄,如今有此良机,是否要趁势添一把火?」
他这番话对魏王很不恭敬,但这毕竟是主仆私下密谈,他又是太子最信任的人,一味遮遮掩掩反倒不好。
姜暄果然没有在意他的语气,起初他确实有些心动,一如邓宏所言,老四姜哗就像是一条滑不溜丢的毒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中他的算计。
但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脑海中悄然浮现去年薛淮率军凯旋之时的场景,以及当时他领悟的一个道理。
忍,再忍,一直忍下去。
只要他不犯错,旁人就无法动摇他的储君之位。
一念及此,姜暄摇头道:「一桩小事而已,父皇不会因此动怒。虽然老四不像老五那般圣眷深重,但他好歹也是父皇的儿子,此事还伤不到他的根基,若是我们大动干戈,反而会让父皇生厌。」
邓宏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敬佩道:「殿下英明,是老奴鲁莽了。」
「大伴不必如此。」
姜暄淡淡一笑,看著邓宏说道:「给薛府送茶时,措辞要格外温煦体恤,著重提孤感念薛淮忠勤体国之心。至于永济县之事————一字不必提。」
邓宏躬身应道:「是,奴婢明白。」
姜暄点点头,迈步走回案前。
这一刻,他只觉内心无比安宁。
皇城以东,安兴坊,魏王府。
姜哗负手立在窗前,自光看似落在庭院中那几株初绽新芽的玉兰上,实则早已穿透重重屋宇,投向皇宫的方向。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奉旨训斥姜哗,使得王府内的气氛战战兢兢,仆役们愈发屏气凝神,唯恐触怒王爷。
但是只有熟悉姜哗的人知道,他对此事并不介怀,反而有一种古怪的兴奋。
多年以来,天子的目光大多停留在太子和代王身上,对于其他皇子的关注比较少,姜哗亦不例外,甚至他比被废为庶人的楚王姜显还要受冷待一些。
姜哗不明白。
论才学,他在诸皇子中可称第一。
论性格,他自问要比太子和代王强,至少他不会像太子那样妄图插手春闱,更不会效仿代王目中无人。
论母族,闽粤海商虽然在朝中上不得台面,但是多少能够提供一些助力。
他的生母徐德妃亦有贤德之名,不说能帮他多少,至少不会拖他的后腿。
——
可是天子似乎从未用正眼看过他,姜哗怎么都想不明白这是为何。
直到今日,曾敏带著天子的训斥而来,姜哗明面上诚惶诚恐磕头认错,心里却有几分宣泄一般的爽快。
他知道这种心态不可取,但是压抑太久,难免会伤及心肺。
至于永济县那桩案子,姜哗不担心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
归根结底,天子很在意天家体面,除非事情太恶劣,他一般不会对皇子们下狠手,顶多小惩大诫罢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影逐渐西斜。
「殿下。」
心腹幕僚陈之文悄无声息地走进书房,近前禀道:「宫里、都察院还有六科廊,这两天都安静得很。」
姜哗没有回头,手指悄然蜷紧,低声道:「东宫呢?」
陈之文回道:「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
姜哗一字字复述,继而转头望著这位心腹幕僚,皱眉道:「何意?」
陈之文连忙解释道:「太子殿下一应如常,东宫属官皆安分,未见弹章出现。」
姜哗嘴角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和一丝玩味。
「我那皇兄何时变得如此沉得住气了?」
陈之文压低声音道:「殿下,此事确实反常。按常理,东宫属官们绝不会放过这等良机。就算太子殿下本人犹豫,也必有詹事府的官员按捺不住,上疏弹劾黄季荣,进而影射我们王府。可如今竟如泥牛入海毫无声息,仿佛永济县之事从未发生过。」
姜哗踱回书案后,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敲击著光滑的桌面。
安源号欺压百姓的事件发生后,姜哗觉得太子一定会出手,毕竟在姜显被废为庶人后,他姜哗对东宫的威胁最大,太子怎会错过这个机会?
一旦太子按耐不住,姜哗便会使出后手,坐实太子心胸狭隘甚至构陷手足的罪名,让他在天子面前失分。
如此虽不能直接动摇太子的地位,但足以在天子心中埋下猜忌的种子。
却不料————
姜哗微微眯起眼,轻声道:「看来太子是真的进益了,这一招不沾因果足见心机。」
陈之文有些担忧地看著他。
姜哗靠向椅背,缓缓闭上眼。
他心中没有恼羞成怒,只有面对猎物突然变得狡猾的警惕,以及一丝难言的兴奋。
「让人备好礼品去一趟青绿别苑,给云安诚恳赔罪,就说本王御下无方牵连了她,心中著实过意不去。如今本王已遵父皇口谕,对黄季荣从严处置,只是本王要在府中自省,不得当面致歉,还请她多多体谅。」
陈之文连忙应下,又问道:「殿下,那此事?」
「太子不上钩,那便到此为止。」
姜哗睁开眼,铺开一张雪浪笺,提笔蘸墨,笔锋悬停片刻,落下一个道劲的「静」字。
他看著那个字,悠悠道:「他既然想老僧入定,那就从他身边人入手,那些人未必沉得住气,只不过接下来我们不能亲自出手。」
陈之文恍然,恭谨道:「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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