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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640【流水不腐】


第640章  640【流水不腐】

    三月末的清晨,歇息两日的薛淮换上官服,只带了江胜等几名亲卫,策马前往都察院。

    虽说天子特许他休整数日,但是薛淮也不能太过恣意,至少得来都察院转一圈。

    当他踏入那座熟悉又久违的衙署大门,沿途遇到的官吏无论品阶高低,皆停下脚步,恭敬行礼道:「见过左宪大人!」

    众人的目光中除了敬畏,还掺杂著更复杂的神色。

    这位年轻的左签都御史虽然才二十四岁,可他这些年立下的功劳比很多人一辈子都要多,如今他在都察院官员心中的地位仅次于蔡璋和范东阳,远在其他几位左会之上。

    薛淮面色平静,一一颔首回礼,步履沉稳地穿过庭院,走向左都御史蔡璋的值房。

    值房内,蔡璋已闻声起身。

    这位年近六旬的左都御史既是沈望的多年至交,亦是清流之中德高望重的砥柱。

    见薛淮进来,他脸上露出真切的欣慰笑容。

    「靖远伯一路辛苦!大同案办得漂亮,为朝廷立下大功,也为咱们都察院增光添彩!

    「」

    薛淮闻言一怔,旋即苦笑道:「总宪莫要折杀晚辈了。」

    蔡璋发出爽朗的笑声,他在朝臣眼中一直是冷面无情的形象,极少会这样打趣同僚,可见对薛淮的态度之亲近。

    书吏奉上香茗,然后知趣地退下,将门带上。

    蔡璋看向薛淮,微笑道:「这次你在九边一走就是大半年,何其劳心劳力,陛下充你假期,怎么不好生在家里休养?」

    所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薛淮坦然道:「不瞒总宪,晚辈这心里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蔡璋点头道:「和月前那场廷议有关?」

    「是。」

    「老夫猜也是因为此事。」

    蔡璋轻叹一声,继而道:「陛下就此事敲打你了吧?」

    在薛淮看来,蔡璋和老师沈望截然不同,一旦他认准你是自己人,便不会云山雾罩弯弯绕,讲究一个直来直去。  

    当然,这不是比较敦高敦低,沈望身为阁臣,所处的环境更加复杂险恶,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蔡璋则不同,他执掌都察院天然便会得罪人,天子对他足够信任,亦不会允许宁党把手伸到都察院,所以他有足够的底气嬉笑怒骂皆文章。

    「陛下确实提过此事。」

    薛淮没有隐瞒,把他的奏对简略说了几句,继而道:「在晚辈看来,袁、李二位锐气可嘉,不负风宪之名。」

    蔡璋先对他的应对表示赞许,然后意味深长地说道:「何止锐气可嘉,他们是锋芒毕露。当著满朝重臣的面,那般质问两位尚书,固然占著道理,可手段过于激烈,失了庙堂体统。陛下虽未即刻发作,心中岂能无芥蒂?如今范东阳在刑部会审大同案,院里主事的几位,心思都有些浮动。」

    薛淮沉静地问道:「总宪的意思是?」

    「你是陛下信重的能臣,更是我清流中坚,此番载誉归来,威望更盛。」

    蔡璋神情凝重,缓缓道:「院里不少年轻御史,尤其是袁诚那批人,眼下正憋著一股劲。大同案已经移交三法司,他们插不上手,但户部和兵部在廷议上暴露的问题,他们岂肯放过?只怕弹章早已拟好,就等你这位薛青天回来振臂一呼,掀起更大的风浪,将王绪和侯进等人彻底掀翻,甚至牵连更广。

    薛淮心中了然,这正是老师沈望颇为担忧的局面,清流骨干们试图将斗争扩大化,冲击朝堂现有的权力平衡。

    「待会儿点卯后,袁诚等人怕是就要寻你。」

    蔡璋叹了一声,道:「老夫与他们谈过,只是收效甚微。他们敬你服你,视你为标杆,你的态度至关重要。既要稳住他们,莫让这把火真烧得不可收拾,也要顾全大局,莫寒了这些为国事敢言直谏者的心。这其中的分寸不易拿捏,老夫信你能处理好。」

    薛淮郑重应道:「总宪放心,薛淮心中有数。」

    蔡璋欣慰地说道:「如此甚好!」

    辞别蔡璋,薛淮回到自己的值房,静下心阅览这段时间院内重要事宜的摘要。

    无论何时何地,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能生疏,这是薛淮前世便给自己定下的规矩,这大半年来他即便身处九边,也会定期查看院报。

    只是今日注定不能得闲。

    约莫一炷香后,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以河南道掌道御史袁诚为首的五六位御史联袂而入。

    「左宪!」

    袁诚当先一步,双目灼灼地看著薛淮,拱手行礼道:「你可算回来了!大同之事干得痛快,对付林怀恩之流的败类就该用如此雷霆手段!」

    众人纷纷见礼,神情热切。

    「诸位同僚,别来无恙。」

    薛淮起身露出温和的笑容,示意众人落座。

    江胜悄然退至门外守候。

    寒暄过后,袁诚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语气激昂道:「左宪,大同案虽已交由三法司会审,但廷议之上暴露的积弊远未肃清。户部王尚书与晋商勾连不清,兵部侯尚书纵容部属,那日廷议若非他们百般狡辩,推诿塞责,我等本欲当场揭穿其伪!」

    户科都给事中李素接口道:「正是!当时左宪不在京中,不知那些人何等嚣张,以为我等言官只会空谈,动不了他们的根基。如今左宪携大同之功回朝,正是乘胜追击之时!

    我等已草拟弹章数份,详列王、侯二人及其党羽渎职贪墨之罪证,只待左宪领衔署名呈递御前,届时看他们如何自辩!」

    其余几人虽未多言,但眼中的期待与热切却是一致。

    在他们看来,身为沈阁老得意弟子以及清流中坚的薛淮归来,便是他们向盘踞朝堂的蠹虫发起总攻的决胜之时。

    薛淮静静地听著,他没有立刻回应那份热切的期待,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激愤的脸庞。

    「袁兄,李兄,诸位同僚。」

    薛淮语调温和,神情真挚:「廷议之事,我已尽知。诸位仗义执言,欲为朝廷除弊,此心此志,薛淮感佩。」

    众人闻言愈发振奋,耐心地等待他的下文。

    只是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薛淮随即便话锋一转:「依薛某拙见,风宪之责在于明辨是非纠劾不法,更在于维系朝纲法度之运转。廷议之上,直面诘问二品大员,言辞锋锐如刀,气势凌人似火,固然彰显言官风骨,却也逾越了应有的分寸。」

    袁诚眉头一皱,忍不住辩驳道:「左宪,对付那些老奸巨猾、根基深厚之辈,若不施以重锤,如何能撼动?难道要学那些明哲保身之徒,只做些隔靴搔痒的文章?」

    薛淮双眼直视袁诚,诚恳而平静地说道:「袁兄,重锤未必非要当庭挥舞。太和十八年,你我共同协助沈阁老查办工部贪渎案,彼时你我手中证据确凿,但可曾于大庭广众之下,对庙堂重臣厉声喝问?我等选择的是条陈罪状,辅以如山铁证,最终雷霆天威降下,贪蠹伏法,朝野震动,却无人质疑风宪行事之公充与法度,这是为何?」

    袁诚听他说起六年前的往事,一时间心中有些感慨,没有立刻出言争执。

    薛淮顺势看向众人,语重心长道:「这是因为我等恪守言官的本分,以事实为矛,以法理为盾,而非以声势压人。」

    「关于廷议之争,王尚书执掌户部多年,梳理天下钱粮,确有其能。侯尚书督管边镇防务,亦非一无是处。大同案发,他们监管不力之责,三法司会审自会厘清。若我等此刻再以廷议之由,大举弹劾穷追猛打,在陛下和朝堂诸公看来,这究竟是肃清吏治,还是借题发挥倾轧异己?是否会动摇六部运转之根本,令百官人人自危,遇事推诿,不敢担责?」

    薛淮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袁诚等人心头。

    他们并非不明事理,只是心中的期望过高,一心想著等薛淮返京,便向王绪和侯进等人展开猛攻。

    李素迟疑道:「左宪之意,难道此事就此作罢?任由他们逍遥?」

    「非也。」

    薛淮摇摇头,斩钉截铁道:「王、侯两位部堂若有实据确凿之罪,我等自当弹劾,但需言之有物直指要害,而非牵连过广,更非意气用事。至于廷议之上暴露的各部积,诸如粮饷核销、军械管理之漏洞,此乃制度之失,非一人之过。」

    「与其弹劾个人,不如由都察院领衔,汇通六科,详拟条陈,奏请陛下整饬相关规制,方是治本之策。此等建言有理有据,且利在长远,陛下岂会不纳?其效用远胜于当堂斥责一二重臣。」

    值房内陷入一片沉寂。

    年轻御史们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代之以深思。

    袁诚沉默良久,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中的锐利锋芒敛去几分,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六年前,正是眼前这位年轻的上官,以惊人的勇气将矛头直指代王府,从而顺利将工部的贪渎大网撕开。

    那时的薛淮同样锐气逼人,却从未失却章法。

    更不必说这些年薛淮始终如一,赤心如铁。

    「左宪所言确有道理。」

    袁诚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疲惫和困惑:「然则眼见奸佞盘踞,蠹虫蚀柱,我等手握风宪之权,若不能痛加鞭挞,岂非辜负此身官袍,辜负天下百姓之望?这口气,实在难平!」

    薛淮起身走到袁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诚挚而有力地说道:「袁兄,你我皆以澄清天下为己任,但是澄清之道非唯疾风骤雨,有时更需韧性与智慧。留有余地,方能让这柄风宪之剑悬得更久,斩得更准。」

    袁诚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薛淮环视众人,坦荡道:「诸位,朝中各部之,当以堂皇正大之策图之,而非再起无谓之争,徒耗朝廷元气,反令亲者痛仇者快。诸位同僚皆是国之干才,当知大局为重。

    薛某愿与诸位一道,以持重之心,行刚正之事,为陛下耳目,为社稷藩篱。此方为风骨之真谛,亦是都察院立身之根本!」

    李素等人面面相觑,眼中的不甘终于被理智取代。

    袁诚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似有无限怅惘。

    他对著薛淮深深一揖,恳切道:「左宪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及。今日听君一席话,如拨云见日,下官受教了。」

    余者亦起身向薛淮行礼致谢。

    薛淮还礼,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小半个时辰过后,袁诚等人告辞离去,薛淮将他们送到门外,却未立刻转身。

    他望著袁诚略显萧瑟的背影,暗暗叹了一声。

    天子那日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如果清流们继续鼓噪,他必然不会手下留情,因此薛淮今日才会特地来都察院走一遭。

    但是————

    以薛淮对天子的了解,袁诚只怕很难继续留在都察院。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帮袁诚铺好路。

    让他能在新的岗位上继续施展抱负,而非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蹉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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