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带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码头的木桩上还残留着清晨退潮后的水渍。青山蹲在货堆旁，手里攥着账本，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吵闹声是从西头货棚那边传来的。

“你算老几？我告诉你，我姐夫是齐青山！”尖利的嗓音划破码头的嘈杂，“我是东家舅爷！你一个扛活的，敢扣我工钱？”

青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没急着过去，而是先把手里的账本递给旁边的账房先生，这才不紧不慢地往人群那边走。

围成一圈的人见他来了，自动让开一条道。

圈子里，他的内兄正梗着脖子，脸红得像码头挂的灯笼。对面是工头老郑，手里攥着个小本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青山！”内兄像见了救星，“你来得正好！姓郑的存心找茬，说我偷懒，还要扣工钱！你给评评理！”

青山没接话，看向老郑：“怎么回事？”

老郑把本子往前一递，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午时三刻至未时一刻，南货堆，人不在岗；未时二刻至未时三刻，靠在货包上打盹。

“都有人证。”老郑声音不大，但稳。

内兄急了：“那会儿活干完了，歇口气怎么了？再说了——”

“歇口气没问题。”青山打断他，声音还是不高，“问题是你的货堆，旁边陈三的货堆，两人干的是一样的活。陈三的堆完了，你的还剩两担。他歇着，那是他活干完了。你呢？”

内兄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青山，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我可是你——”

“是我内兄。”青山接过话，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所以这话，更应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他转过身，对着围着的十几个码头工人，对着远处探头探脑的脚夫，对着站在人群边上、怀里抱着个空筐的亦落。

“码头上的规矩，是立给所有人的。不分亲疏，不论远近。”青山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郑按规矩办事，没错。今天这工钱，该扣。”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数出几个铜板，递给老郑：“这是扣下的。”

内兄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紫。他盯着青山，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走了。脚步踩在码头的木板上，砰砰地响。

人群慢慢散了。老郑冲青山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也走了。

青山还站在原地。江风吹着他的衣摆，吹着他手里还没来得及收回的钱袋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攥着钱袋子，指节发白，还在轻微地抖。

亦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把筐放下，轻轻叫了一声：“哥。”

青山抬起头，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好一会儿没说话。太阳偏西了，码头上的人和货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今天处置他，”青山开口，声音有点哑，“手在抖。你看出来了吧？”

亦落点点头。

“但心是定的。”青山把那只还在轻微发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攥成拳头，揣进袖子里，“落落，你说得对。这个口子，不能开。”

亦落看着他，没接话。

青山继续说下去，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以前总觉得，和和气气最好，能圆过去就圆过去。今天才明白，有些事，圆不过去。今天要是放了他，明天这码头上，就没人拿规矩当回事了。到时候乱的不是一桩两桩的活，是整个摊子。”

他转过头，看着妹妹。太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眉眼间的疲惫还在，但那种往常的犹豫、纠结，好像被江风吹散了一些。

“这个家，”他说，“我得扛起来。”

亦落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远处的船工在收缆绳，吆喝声顺着江面飘过来。青山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守住一道口子，比和和气气地让过去，更难，也更重要。而他刚才，守住了。

江风吹过来，他觉得肩上的分量，好像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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