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院子里那点可怜巴巴的阴凉被一点点抽走，热浪却不见消退，反倒蒸腾起一股土腥味儿。

内兄柳富贵是傍黑时候回来的，人还没进院，破褂子先搭在肩上，露着晒得黝黑精瘦的脊梁。

他把肩上卷着的铺盖卷往地上一掼，一屁股坐在门墩上，闷着头不吭声。

他媳妇翠珍正在灶前烧火，探头瞅了一眼，心里便咯噔一下。

果然，没等吃夜饭，那憋了一路的怨气就压不住了。柳富贵蹲在灶火前，呼噜呼噜喝着凉水，喝完把碗往锅台上一顿。

瓮声瓮气开了腔：“日他娘的，这叫啥活儿？说是学手艺，到那儿就是卸车、搬坯、和泥，一天管三顿窝窝头，工钱？

一个大子儿没有！一块儿干活的那些小子，瞅我的眼神都不对，指指点点，说我是‘扛长活的’……我这张脸，算是丢尽了！”

翠珍手里的烧火棍停在半截，火光照得她脸忽明忽暗。她没接话，只是咬着下唇，手里那根棍子慢慢攥紧了。

娘家兄弟临去前，她是拍了胸脯的，说这活儿体面，学出来是手艺人。现在好了，体面？体面都让狗吃了！

一顿夜饭做得没滋没味儿。她把锅里的糊糊粥盛出来，手抖得厉害，洒了些在灶台上。

这股火，憋到第二天早上，终是憋不住了。

起因还是那些风言风语。这些日子，村里不知从哪儿刮起一股邪风，说她周翠珍在婆家如何如何，话传得难听，说她不安分，说她想掌家。她本就心烦意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刚蒙蒙亮，就听见外头院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话，隔着窗户，模模糊糊听见“学徒”、“丢人”几个字眼儿，那火“噌”地一下便窜到了脑门子。

正巧周氏从屋里出来，准备抱柴火做早饭。翠珍瞅见她的影儿，那憋了一夜的怨气、怒气，夹着说不清的委屈，全冲着这个平日里温吞的妯娌去了。

她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子往笸箩里一摔，声音尖利，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我当初说什么来着？我就说让人家当学徒丢人！你们非说那是个正经出路，是学本事！

现在好了，苦也受了，累也受了，活也干了，到头来骂也挨了，里外不是人！敢情那汗珠子不是淌在你们身上，那唾沫星子没溅到你们脸上，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这话，明着是说给周氏听，可那眼睛，却隔着窗户，狠狠地剜了一眼西厢房——那是亦落住的屋子。她兄弟吃苦受累没脸见人，凭啥那个吃闲饭的倒能安生待着？那些难听的谣言，十有八九跟这家人脱不了干系！

周氏被这劈头盖脸的话砸懵了，手里的柴火差点掉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两句，可喉头像堵了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心里明白，嫂子这话不全是对她，可那指桑骂槐的尖刺，还是扎得她生疼。

院里的空气像凝住了，只有灶膛里没烧透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早饭端上桌，是清汤寡水的糊糊粥，配一碟老咸菜。四个人围坐在那张旧方桌前，竟无一人动筷。

柳富贵耷拉着脑袋，一碗粥端起来又放下，眉头拧成个疙瘩，那疙瘩里锁着劳累、委屈，还有男人最在意的脸面。

翠珍沉着脸，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却没往嘴里送一口，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空洞洞的，带着一股未消的戾气。

青山坐在上首，高大的身躯像一尊泥塑。他把头埋得很低，只顾往嘴里扒拉着粥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可那声音没了往日的踏实，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他的眉头，从坐下那一刻就没松开过，两道浓眉几乎拧到了一处，压得眼窝都深了。

周氏坐在青山旁边，觉得这桌上方的空气，沉甸甸的，像要压下来。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慌得厉害。

她试着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像一根蛛丝，想把这凝滞的气氛稍稍拨动一下：“都……都少说两句，先吃饭吧。粥要凉了……”

她的声音，在这沉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激起，就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没人应声，甚至没人抬头看她一眼。

窗外的日头已经升高了，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棂，投在桌面上，切出几道亮堂堂的光斑。

可那光，却照不进这一室的阴云。那阴云越积越厚，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头顶，压在饭桌上那几碗纹丝未动的稀粥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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