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村东头的老井边，天刚蒙蒙亮，就聚了一圈人。

洗衣的、淘米的、挑水的，木盆碰着木桶，水花溅在青石板上。这是村里最热闹的时辰，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表姨挎着个竹篮从巷口过来，篮子里几根蔫头耷脑的青菜，一看就是昨天集市上捡的剩货。她走到井边，却不急着打水，先往人堆里凑了凑。

“哎哟，你们听说了没有？”

这话一出口，洗衣的棒槌停了，淘米的笸箩歪了，几颗脑袋同时转过来。

表姨压低了声音，但那嗓门又刚好能让一圈人都听见：“白家现在门槛高咯！昨天我那兄弟——就是白家她男人的亲叔伯，你们知道的——上门借钱，说是孩子要交学费，结果呢？”

她故意顿了顿，眼皮一翻：“人家要立字据！防贼似的，生怕沾了咱们穷人的光。”

井边响起一片啧啧声。

“不能吧？白家那姑娘看着挺和气一人。”有人迟疑道。

“和气？”表姨把篮子往地上一撂，双手比划起来。

“那是装给你们看的！我兄弟去的时候，人家脸拉得老长，问这问那，恨不得把祖宗八代都盘查一遍。最后从指甲缝里抠出几个钱，打发叫花子呢！”

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告诉你们，这就叫为富不仁。有几个钱了，眼睛就长到头顶上，看不起咱们这些穷亲戚了。”

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照见表姨嘴角那一点亮晶晶的唾沫星子。

二

这话像长了腿，从井边跑到集市上，又从集市跑进各家各户的灶台边。

到了晌午，村口老槐树底下下棋的老汉们也在议论。

“白家那丫头，小时候我还抱过呢，现在见了我，也就点个头。”

“点个头？那不挺好吗？”

“好什么好，那是懒得跟咱们说话。人家现在什么身份，跟咱们说话掉价。”

旁边一个蹲着抽烟袋的插嘴：“我听说是她表姨说的，她家借钱都不借给亲戚。”

“也不全是不借，是借得少，还得打借条。你说都是亲戚，借条那不是打人脸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亲兄弟明算账……”

“哎哟，你懂什么！”说话的人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咱们乡下地方，讲的是人情。你立字据，那就是把人家当外人，当贼！传出去多难听？”

棋子落下的声音，像敲在什么东西上，闷闷的。

几个路过的小媳妇也放慢了脚步，互相咬耳朵。

“我上次去白家借把锄头，她倒是借了，可问了我半天借来做什么用。你说借锄头还能做什么用？不就是锄地吗？”

“人家那是关心你呢。”

“关心？我看是怕我把锄头弄坏了。啧，有钱人都这样，东西看得比人重。”

笑声飘过去，惊起了槐树上的麻雀。

三

白亦落是在三天后才知道这些闲话的。

那天她去村口的小卖部打酱油，刚走到门口，里头的声音就隔着布帘子飘出来：

“……我跟你们说，白家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上回我在路上碰见她，主动打招呼，人家就‘嗯’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兴许是没看见呢？”

“怎么没看见？我又不是空气！人家现在眼里只有城里那些有钱人，哪看得上咱们这些土包子。”

“我听说的版本不一样啊，她表姨那话能信？她那人你们还不知道，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无风不起浪嘛。她怎么不说别人，专说白家？”

白亦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掀开帘子走进去。

里头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个妇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讪讪的。

“打酱油。”白亦落把瓶子往柜台上一放，声音很平静。

小卖部的老板娘接过瓶子，手底下动作麻利，眼睛却不敢往白亦落脸上看。打满了，递回去的时候，才飞快地瞥了一眼。

白亦落接过来，付了钱，转身走了。

帘子在身后落下，里头的议论声又响起来，这回压得更低，但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田里的稻子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片。有农人直起腰来，远远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条路，她去上学，路边的婶子大娘都会笑着打招呼：“落落，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婶子啊。”

那时候她们的眼睛里，是热的。

现在也是这条路，也是这些人，目光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凉凉的。

她不知道那些话是怎么传起来的，也不知道传成了什么样。

她只知道自己那天确实见了那个叔伯，他说孩子交不上学费，她问了问孩子上几年级了、在哪上学、学费差多少，然后按自己的能力借了一笔。

她说不用着急还，但叔伯自己提出来要立个字据，说这样清楚。

她不明白，这些话传出去，怎么就变成了“盘查祖宗八代”和“打发叫花子”。

四

傍晚的时候，白亦落的母亲从地里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怎么了？”白亦落问。

母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摆摆手，进了灶房。

灶房里响起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比平时响。

白亦落跟进去，看见母亲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案板上的黄瓜被切得一片厚一片薄，母亲却浑然不觉。

“妈。”

母亲没回头，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

“妈，你都听说了？”

刀停了。

母亲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却没哭，只是看着她，半天才说了一句：“落落，咱们做错什么了？”

白亦落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烟顺着烟囱升上去，融进暮色里。

村子上空，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饭。那些烟飘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从谁家冒出来的。可那些话，却分得清清楚楚，哪一句是谁传的，哪一句是谁添的油、谁加的醋，都分得清清楚楚。

只是分清了又怎样？

谣言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证据。它只需要一张嘴，和另一双愿意听的耳朵。

夜色慢慢落下来，把整个村子都罩进去了。井边、集市、老槐树下，那些声音渐渐消散，但它们已经种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结什么果，就看浇水的人，浇的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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