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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9章灶膛里的信




夜来得很快。

老李没开灯,就着炉灶里最后那点暗红的炭火,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地顶着壶盖,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在昏暗的屋里聚成一团蒙蒙的雾。他把水灌进热水袋,橡胶的,外头套着碎布缝的套子,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露出里头暗红色的橡胶。

“阿黄,过来。”他坐在床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阿黄跳上床——它平时是不被允许上床的,老李说狗有狗窝,床是人的地方。可今晚老李让它上来了。它小心地踩了踩,在床尾找了个地方,蜷成一团,但头还昂着,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看着老李。

老李把热水袋塞进被窝,在脚头的位置。然后他掀开被子,躺进去,又拍了拍身边:“来,睡这儿。”

阿黄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挪过去,在离老李一只手臂远的地方趴下。被窝里很暖,热水袋的温度透过薄被传过来,还有老李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药膏的味道。它把鼻子凑过去,嗅了嗅,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老李笑起来,胸腔里发出嗡嗡的声音,那笑声很快又被咳嗽打断。他侧过身,面对着阿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搭在它背上。那手很瘦,骨头硌人,但掌心是暖的。

“冷吗?”他问。

阿黄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不冷。有你在,就不冷。

这话它说不出来,但它用动作说了。老李似乎听懂了,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它背上的毛。从头顶,到脖颈,到脊背,到尾根。阿黄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身子软下来,完全贴在了老李身侧。

屋里很静。远处有野狗在叫,一声,两声,凄厉地划破夜空。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炉灶里的炭火彻底暗下去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在灰里明明灭灭。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要是……要是不在了,你就去东街,找刘婶。她家是开小卖部的,门口挂个红招牌,玻璃柜里摆着花花绿绿的糖。你认得路吗?从咱们这儿出去,往右拐,过两个胡同口,再左拐,走到头就是。刘婶心善,你蹲在她门口,她会给你的……”

他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拉扯,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阿黄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老李的眼睛是睁着的,望着黑黢黢的房梁,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经年的蛛网,在从窗户漏进来的微光里,像一片片灰色的影子。

“她会给你吃的,”老李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馒头,粥,说不定还有肉骨头。她家有条大黄狗,叫旺财,脾气好,不咬人,你去了,跟它做个伴……别打架,啊?好好吃饭,天冷了找个暖和的地方趴着,别在风口里睡……”

阿黄听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东西。那东西让它不安,让它心里发慌。它爬起来,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老李的脸。脸上是湿的,冰凉。

老李没动,任由它舔。舔掉了左脸的,右脸又有新的淌下来,咸咸的,涩涩的,流进嘴角,又流进脖子里。

“傻狗,”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哭什么,我又没死。”

可他自己也在哭。阿黄知道,那滚烫的、咸涩的液体,是从他眼睛里流出来的。它不懂人为什么会流这种水,但它记得,去年春天,老李看着那张麻花辫女人的照片,看着看着,也会流这种水。那时候,它也是这样,舔掉那些水,然后老李就会抱住它,把脸埋进它脖子里的毛,很久很久都不说话。

现在,老李又抱住了它,抱得很紧,紧得它有点喘不过气。可它没挣,反而更紧地贴过去,用自己热乎乎的身子,去焐老李冰凉的手,冰凉的脚。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闷在它毛发里,嗡嗡的,“你得记着,东街,刘婶,红招牌。记住了吗?东街,刘婶……”

他一遍遍地重复,像在念一个咒,一个能让他安心的咒。阿黄听着,耳朵竖着,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它不知道什么是东街,不知道什么是刘婶,不知道什么是红招牌。但它记住了这个声音,记住了老李说这话时,胸腔里那沉沉的、颤抖的震动。

记住了,就忘不掉了。



第二天,老李起得更晚了。

日头都爬过窗棂,明晃晃地照在堂屋的地上,他才从床上坐起来。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背脊剧烈地起伏,像狂风里一片快要散架的破帆。

阿黄早就醒了,一直蹲在床边守着。等老李咳完了,喘着气,靠在床头,它才跳下床,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嘴里叼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

老李慢慢地穿上外套,扣子扣错了一个,他也没发现。下了床,趿拉着鞋,走到外屋。灶膛是冷的,锅是空的。他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干什么,然后慢慢地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蹲下身,从灶膛边摸出火柴盒。

手抖得厉害。划第一下,火柴断了。划第二下,没着。划第三下,嗤啦一声,火苗蹿起来,却在递向柴禾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吹灭了。

阿黄急得呜呜叫,围着灶台打转。它看看老李,看看火柴,又看看灶膛里的冷灰。然后它转身跑出堂屋,很快又跑回来,嘴里叼着一小把枯叶——是昨天从院子里叼进来的,它总喜欢把落叶叼到老李的藤椅下,堆成一小堆,像是给老李铺的软垫。

老李看着阿黄嘴里的枯叶,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接过枯叶,塞进灶膛,又划了一根火柴。这次,火苗舔上枯叶,轰地一下燃起来,橘红色的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他赶紧添上细柴,等细柴也燃旺了,再架上粗柴。

火生起来了。锅里的水慢慢地热了,发出细微的响声。

老李蹲在灶前,看着跳跃的火苗。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眼角的皱纹,嘴角的沟壑,都照得深深浅浅。他看着火,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从灶膛边的一个砖缝里,抠出一个东西。

那是个铁盒子,扁扁的,方方的,外面裹着厚厚的油纸,用麻绳捆得紧紧的。油纸已经被熏得发黑,边角都脆了,一动就往下掉渣。

老李把铁盒子抱在怀里,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解开麻绳,剥开油纸。铁盒子露出来,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红底,上面印着穿旗袍的美人,美人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

阿黄凑过来,好奇地嗅了嗅盒子。一股陈年的、混合着铁锈、纸张和樟脑的味道。

老李没赶它。他打开盒子。盒子里没有饼干,只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信纸,几封边角发黄的信封,还有一张照片——不是墙上那张黑白照,是彩色的,尺寸很小,上面是老李和一个年轻的女人。老李穿着军装,戴着军帽,很精神;女人扎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眉眼弯弯。两人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背后是灰扑扑的营房。

阿黄认出了那个女人。是墙上照片里那个,可这张照片里的她,颜色是鲜亮的,脸颊是红润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光。老李也很不一样,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这么多皱纹,头发是黑的,密密实实地盖在头上。

老李拿起那张彩色照片,用指腹轻轻地摩挲。他的手指很粗糙,长着厚厚的老茧,摩挲在光滑的照片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你妈,”他对阿黄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不对,不是你妈,是你……唉,跟你说这个干啥,你又不懂。”

他把照片放下,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钢笔写着地址,字迹很娟秀。老李抽出信纸,信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快要断裂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就着灶膛里的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阿黄趴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老李看信的样子很专注,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火光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火焰的跳动,一会深,一会浅。看着看着,他脸上浮起一种很柔和的神色,嘴角甚至微微地翘起来,可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又僵住了,然后慢慢地垮下去,垮成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悲伤。

一滴水,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老李慌忙用袖子去擦,可越擦,湿痕越大,纸也越发脆。他不敢擦了,把信纸拿远了些,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脚边的地上,很快暗下去,变成一点灰。

“阿黄,”老李低下头,看着它,眼眶是红的,“你妈……不,是她。她走的时候,也是秋天。也是这么冷的天,风呼呼地刮,刮得满院子都是叶子。她躺在医院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冰得跟铁似的。我握着她的手,我说,秀英,你别怕,我在呢。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说,我不怕,我就是……舍不得你。”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又拿起另一封。这封信的纸张新一些,字迹也潦草一些。他看着,看着,忽然笑出声,可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这封是我写的,”他说,“我在部队里写的。那会儿刚结婚没多久,想她想得不行,夜里站岗,看着月亮,就想着她在家里干什么,是不是也在看月亮。我就给她写信,写我们训练,写我们吃饭,写我们班长娶了个漂亮媳妇……什么都写,写满了三张纸,可寄出去的时候,又觉得写得太啰嗦,怕她嫌烦。”

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下去,光暗了,屋里又陷入那种半明半暗的昏沉。只有铁盒子里的信,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温润的黄色。

“后来她回信,说,不啰嗦,她就爱看。她说她把我写的信都收在一个盒子里,等将来老了,眼睛花了,就让我念给她听,她听着,就能想起我年轻时候的样子。”老李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可她没等到老……我也没等到……”

阿黄听不懂这些长长短短的话,但它听懂了老李声音里的痛。那痛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从老李的胸腔里漫出来,弥漫在整个昏暗的、飘着柴火味道的屋子里。它爬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他的手。

老李睁开眼,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信,把阿黄抱进怀里,脸埋进它颈侧厚实的毛里。

“阿黄啊,”他闷声说,声音是破碎的,“我就剩你了……我就剩你了……”

阿黄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任他滚烫的眼泪渗进自己的毛发。它不懂什么叫“就剩你了”,但它知道,老李很难过,比看着照片时还要难过,比咳嗽时还要难过。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更紧地贴着他,用自己温热的、有规律的心跳,去应和着老李那急促的、破碎的呼吸。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水汽顶得锅盖噗噗地跳。可老李没动,阿黄也没动。他们就那样抱着,在灶膛前,在渐渐熄灭的火光里,在满屋子陈旧的信纸和眼泪的味道里,抱了很久,很久。

直到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传来焦糊的味道。



水烧干了,锅底糊了厚厚的一层。

老李这才惊醒似的,松开阿黄,慌忙站起来去掀锅盖。蒸汽轰地扑了他一脸,他别过头,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手忙脚乱地往锅里添水。冷水浇在烧红的锅底上,刺啦一声,腾起更大的蒸汽,混着焦糊味,弥漫了半个屋子。

阿黄被蒸汽呛得打了个喷嚏,往后躲了躲,但眼睛还盯着老李。老李咳得弯下腰,扶着灶台,肩膀一耸一耸。等那阵咳嗽过去了,他才直起身,拿起锅铲,用力去刮锅底焦黑的糊嘎巴。铁铲刮在铁锅上,发出刺耳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刮了半天,只刮下一些黑渣。锅底留下一圈深深的焦痕,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老李看着那口锅,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举起锅铲,狠狠地砸在锅沿上!

“哐当——!”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屋里炸开。铁锅在灶台上震动,嗡嗡作响。阿黄吓得往后一跳,浑身的毛都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戒的呜咽。

老李也愣住了。他举着锅铲,维持着那个姿势,胸脯剧烈地起伏,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锅,像是盯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是扭曲的,狰狞的,布满了一种阿黄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愤怒。

然后,那愤怒像潮水一样退去,迅速地退去,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更深的、更无力的苍白。锅铲从他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阿黄脚边。

老李慢慢地蹲下身,蹲在那口糊了的锅前,抱着头,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是轻微的,压抑的,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变成了嚎啕。那哭声嘶哑,破碎,像受伤的野兽在深夜里哀嚎,混着压抑不住的咳嗽,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

“秀英……秀英啊……”他哭喊着,一遍又一遍,喊那个阿黄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名字,“我把锅烧糊了……你走了,我连锅都烧不好……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护不住你,我也护不住自己……我连口饭都做不熟了……”

阿黄吓坏了。它从未见过老李这样。老李也会难过,也会看着照片发呆,也会在夜里叹气,可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这样撕心裂肺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样地哭。它急得围着他打转,用鼻子去顶他的胳膊,用爪子去扒拉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跟着一起哭。

可老李听不见。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绝望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额头抵在冰冷的灶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阿黄停了下来。它蹲坐在老李面前,看着这个哭泣的老人,看了很久。然后,它慢慢地、试探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脸上纵横的泪水。

咸的,苦的,滚烫的。

老李的哭声顿了一下。

阿黄又舔了一下,轻轻地,小心翼翼的,像在舔舐一道很深的伤口。

老李慢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肿的,脸上全是泪痕,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极了,可怜极了。他看着阿黄,阿黄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灶膛里最后一点微光,清澈,专注,全心全意。

“阿黄……”老李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阿黄“呜”地应了一声,把头凑得更近,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老李的鼻尖。

老李愣愣地,任由它碰着。然后,他忽然伸出双臂,把阿黄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那力道大得惊人,勒得阿黄有点疼,但它没挣扎,只是顺从地趴着,下巴搁在老李瘦骨嶙峋的肩膀上。

“对不起……”老李把脸埋在阿黄的毛发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阿黄……吓着你了……我不该……我不该……”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更紧地抱着阿黄,像是抱着最后一块浮木,抱着这冰冷人世里最后一点温暖。阿黄感到有温热的液体,又一次渗进自己的毛发,沿着皮肤,慢慢地流下去。但这次,老李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它,身体微微地颤抖,像一片秋风里最后挂在枝头的叶子。

屋里彻底暗下来了。灶膛里的火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灰烬,在黑暗里苟延残喘。焦糊的味道还没散尽,混合着眼泪的咸涩,和陈年信纸的陈旧气息,漂浮在空气里。

窗外,风还在刮,呜呜地,一阵紧过一阵。远处谁家的狗又叫了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夜,深了。

老李抱着阿黄,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地松开手。他撑着灶台,慢慢地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阿黄立刻站起来,用身体顶住他的腿,不让他摔倒。

“没事……”老李拍拍它的头,声音疲惫得像刚跑完很远的路。他摸索着,找到火柴,划亮一根。微弱的光晕亮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他红肿的眼睛,和脸上未干的泪痕。他端着那一点光,慢慢地走到墙边,拉了一下灯绳。

“啪。”

昏黄的电灯光洒下来,照亮了满屋的狼藉:打翻的锅铲,糊了的铁锅,散落在地上的枯叶,还有那个打开的铁盒子,里面发黄的信纸露出一角。

老李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砸在寂静的夜里。

他弯腰,捡起锅铲,放回灶台边。又拿起铁锅,看了看锅底那圈焦痕,摇了摇头,把锅放到一边。然后,他走到那个铁盒子前,蹲下身,把散落的信纸一张张捡起来,按顺序叠好,放回信封,再把信封小心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用油纸包好,麻绳捆紧。

最后,他把铁盒子重新塞回灶膛边的砖缝里,还用手按了按,确保它藏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见阿黄还蹲在原地,仰着头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汪清澈的泉水。

“饿了吧?”老李问,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虽然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阿黄的尾巴动了动。

老李走到碗柜前,打开柜门。里面只有半个硬馒头,一小碟咸菜,还有小半碗中午剩下的、已经凝出油花的米粥。他拿出那半个馒头,掰碎了,放进阿黄的搪瓷盆里,又倒上一些开水,用筷子搅了搅,搅成糊糊。

“今天将就一下,明天……明天我去买点肉,给你熬骨头汤。”他把盆放到阿黄面前,摸了摸它的头,“吃吧。”

阿黄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舔着糊糊。糊糊没什么味道,还有点馒头的酸味,但它吃得很香,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摇。

老李就站在旁边看着它吃,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瓢。冷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冰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也压下了喉咙里那股灼烧般的痒。

他抹了抹嘴,走到门口,拉开门。

夜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院子里,月光很亮,冷白冷白的,像一层霜,铺在满地的落叶上。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在风里微微地颤抖,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泣。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满院的月光和落叶,看了很久。阿黄吃完了糊糊,也走过来,蹲在他脚边,和他一起看着。

“明天,”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明天我去趟卫生所。拿点药,打一针。不能……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阿黄,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我得活着,”他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阿黄说,“我得好好活着。为了你,我也得活着。”

阿黄仰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心。

月光下,一人,一狗,站在门口,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投到院子中央,和满地的落叶,和那棵老槐树枯瘦的影子,融在了一起。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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