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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8章深秋的咳嗽,霜降那天




霜降那天的风带着刀子。

阿黄趴在门槛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就哗啦啦往下掉,金黄的,焦褐的,打着旋儿飘到青石板上,有的落到它鼻子前。要是在往年这时候,老李就该拿着竹扫帚出来了,唰啦唰啦地扫,扫成一堆,拢到墙根,说是留着冬天烧炕用。

可现在太阳都爬过东墙了,屋里还没动静。

阿黄竖起耳朵,听见了——那声音从里屋飘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是谁在用一个破风箱拼命地拉。咳,咳咳,咳——咔。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沉默得让阿黄的尾巴尖都绷紧了。接着又是咳,这回更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

它站起来,爪子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走到里屋门口,用脑袋顶了顶门。

门开了一条缝。屋里昏暗,窗帘还拉着,只有从门缝漏进去的那道光,斜斜地切在水泥地上,能看见灰尘在那道光里跳舞。老李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裹得很紧,可那背影在发抖,一下,一下,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阿黄挤进门,走到床边,把湿漉漉的鼻子凑到老李露在被子外的手边。

手是冰的。

它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一下,两下。那手动了动,手指蜷起来,又松开,然后慢慢地抬起来,落在它头顶。掌心很烫,烫得阿黄抖了一下,但它没躲,反而把头又往上顶了顶,让那只手能更稳地搁着。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铁锈,“几点了?”

阿黄不会看钟,但它知道。它扭过头,冲着窗户的方向低低地“呜”了一声。

老李慢吞吞地转过身来。阿黄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它看见老李的脸,眼眶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是干裂的,泛着白皮。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浑浊是浑浊,可看着阿黄的时候,里头有光,温温的,软软的,像冬夜里灶膛里最后的那点余烬。

“天亮了……”老李撑着坐起来,又是一阵咳。他抓起床头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灌了两口凉白开,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的声音很费力。阿黄看见,缸子放回去的时候,老李的手在抖,缸底碰着桌面,哐当一声。

它转身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嘴里叼着老李的布鞋。

鞋是黑色的,千层底,鞋帮子磨得起了毛,鞋头那里还开了个小口子,能看到里头塞的旧棉花。阿黄把鞋放在床前,整整齐齐地摆好,两只鞋的鞋尖都朝着床,距离刚好够老李一伸脚就能穿上。然后它坐下来,仰着头看老李,尾巴在地面上扫,扫起细细的灰尘。

老李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久到阿黄的尾巴都扫累了,垂下来,他才慢慢地掀开被子,把脚伸进去。左脚的鞋穿上了,右脚的鞋却怎么也套不进去——脚肿了,肿得像发面的馒头,把袜子撑得紧紧的,鞋口勒着脚背,一用力就疼。

“唉。”老李叹口气,不穿了,就趿拉着左脚的鞋,右脚的鞋挂在脚尖,一步一步挪到外屋。

阿黄跟在他脚后跟,走一步跟一步,生怕他摔倒。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老李蹲在灶前添柴,添一把,咳一阵。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蹦,有一颗溅到阿黄前爪边,它吓了一跳,往后缩,但没叫,只是盯着那颗迅速暗下去的红点,看着它变成一小撮灰白的灰。

锅里煮着粥,小米粥,黄澄澄的,咕嘟咕嘟冒泡。老李用长柄勺搅了搅,蒸汽扑了他一脸,他眯起眼,又咳起来。这回咳得弯下腰,手撑着膝盖,背脊弓成一座瘦骨嶙峋的山。

阿黄急了,围着他打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用鼻子去顶他的手,一下,又一下。

“没事……咳咳……没事……”老李摆摆手,直起腰,舀了一勺粥,倒进阿黄的搪瓷盆里。粥很稠,能立住勺子,面上飘着热气。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端到外屋的小方桌上,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碟腌萝卜条,黑乎乎的,切得歪歪扭扭;半个馒头,硬邦邦的,是昨天剩下的。

阿黄没急着吃。它蹲在自己盆前,看看粥,又看看老李。等老李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它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舔。

粥很烫,它舌头敏感,舔一下,缩回来,哈两口气,又凑过去舔。老李看着它那副样子,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虽然那笑容很快又被一阵咳嗽打断。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舔粥的动作放得更慢了,可眼睛还瞄着老李。它看见老李只喝了小半碗粥,馒头掰了一小块,泡在粥里,软了,才放进嘴里,嚼了很久。腌萝卜条一根都没动。

它不吃了,走过去,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

老李的手落下来,揉了揉它的头顶,手指插进它颈后的毛里,慢慢地梳。阿黄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个小发动机。

“还是你好啊,”老李低声说,也不知是说给阿黄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不嫌我老,不嫌我病,不嫌我穷……”他的手停下来,目光飘到墙上。那里挂着一个相框,玻璃裂了缝,用胶布粘着,里头是张黑白照片。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眉眼弯弯。照片已经发黄了,女人的脸有些模糊,可那笑容还是亮的,像隔了三十年的时光,还能透出光来。

阿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它认得那张照片,老李经常看,一看就看很久,看着看着就不说话了,就只是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得满屋子都是呛人的味道。有时候他看着看着,会伸手去摸相框的玻璃,手指在那个女人的脸上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每当这时候,阿黄就会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一动不动。它不知道那个麻花辫女人是谁,但它知道,老李想她。那种想念,会从眼睛里漫出来,会从叹息里漏出来,会从他摩挲相框的指尖,一点一点,渗进空气里,沉甸甸的,压得阿黄心里也发闷。

它站起来,前爪搭上老李的膝盖,伸出舌头,舔了舔他干裂的嘴唇。

咸的,苦的。

老李愣了下,然后笑起来,这回笑出了声,虽然那笑声很快又被咳嗽截断。他把阿黄搂进怀里,脸埋在它颈侧厚实的毛里。阿黄感到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渗进它的毛发,烫得它微微一颤。但它没动,只是更紧地靠过去,用自己温热的身体,贴着老李瘦削的胸膛。

外头,风更大了。槐树的叶子又掉下一大片,金灿灿的,铺了满院子。



下午,老李搬了那把藤椅,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藤椅很旧了,椅背的藤条断了三根,用麻绳胡乱捆着。老李坐进去的时候,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院子里的光。秋天的太阳是软的,黄的,像化开的糖稀,慢吞吞地流淌在青石板上,流淌在落叶上,流淌在阿黄金黄色的背毛上。

阿黄卧在他脚边,脑袋枕着他的鞋面。老李的脚还是肿的,隔着布鞋都能看出鼓囊囊的轮廓。阿黄伸出爪子,轻轻地,极轻地,碰了碰那只肿起的脚踝。

“不碍事,”老李说,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背,“老毛病了。天一冷,就犯。”

阿黄不懂什么叫“老毛病”,但它知道“疼”。老李咳嗽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嘴角会绷紧,呼吸会变得又急又浅。那就是疼。它见过老李疼——去年冬天,老李的腿疼得下不了床,在炕上躺了三天,是它跑去邻居赵奶奶家,咬着她的裤腿往外拽,才把赵奶奶拽来。赵奶奶给老李熬了姜汤,灌了热水袋,老李抱着热水袋,摸着它的头说:“多亏了你啊,阿黄。”

从那以后,阿黄就对“疼”特别敏感。老李一皱眉,它就知道。

现在,老李的脚肿了,肯定也疼。阿黄想着,又舔了舔那只脚。可这次,老李把脚挪开了。

“脏。”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全是泥。”

阿黄不舔了,但它把鼻子凑过去,嗅了嗅。老李的脚有股味儿,说不清是什么味儿,混合着草药膏的苦,汗的咸,还有布鞋里那种陈年的、闷闷的潮气。这味儿不好闻,可阿黄不嫌弃。这是老李的味儿,是家的味儿,是它每天晚上蜷在床尾,枕着入睡的味儿。

它把头搁回老李鞋面上,打了个哈欠。阳光晒得它背上的毛暖烘烘的,眼皮也重起来。它迷迷糊糊地想,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老李坐着,它趴着,太阳晒着,风轻轻地吹,叶子慢慢地掉。没有咳嗽,没有疼,没有老李看着照片发呆时的沉默。

可它刚合上眼,那声音又来了。

咳,咳咳咳——咔。

阿黄的耳朵瞬间竖起来,眼睛也睁开了。它抬起头,看见老李用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脸憋得通红。咳了一阵,他摊开手,掌心赫然有一小团暗红色的东西,黏糊糊的,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阿黄猛地站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它没见过这个,但它本能地知道,这不好,很不好。它急得呜呜叫,围着老李的腿打转,用脑袋去顶他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团可怕的东西顶掉似的。

老李把手攥起来,藏到身后,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阿黄的头。

“没事,”他喘着气说,声音更哑了,“没事,阿黄,别怕。”

可阿黄怕。它盯着老李藏在背后的那只手,盯着老李惨白的脸,盯着他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它不懂什么叫咯血,不懂什么叫肺痨,它只知道,老李不好了,很不好。它转身冲进屋,很快又冲出来,嘴里叼着老李那个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手帕。

老李看着递到手边的手帕,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心。手帕上染开一团暗红,像枯萎的花。

“你这狗啊……”他喃喃地说,把手帕攥紧了,目光看向远处,看向院墙外头灰蒙蒙的天,“太精了,精得让人……让人舍不得。”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舍不得”,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东西。那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它心里发慌。它又把头搁回老李膝盖上,这次,它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老李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很凉,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松的,布满了褐色的斑点。

老李任由它舔着,目光还是看着远处。看了很久,久到西边的太阳开始往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种陈旧的、温暖的橘红色。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一直铺到堂屋的门槛上。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要是哪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赵奶奶家养了猫,她怕狗。西头的王老头倒是喜欢狗,可他脾气暴,喝醉了酒会打人……”老李的手在阿黄头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东街开小卖部的刘婶心善,可她家已经有两条狗了,再养你,怕是……”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哽得难受。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结果又引出一阵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咳嗽。

阿黄急得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腿。

老李睁开眼,眼底是红的。他弯下腰,把阿黄整个抱起来,搂在怀里。阿黄不算小,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热烘烘的。老李把脸埋在它颈窝里,深深地吸气,吸进一鼻子狗毛的味道,还有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尘土味。

“不说了,”他闷声说,“不说了。咱们回家,啊?回家。”

他抱着阿黄站起来,藤椅在他身后发出吱呀一声响。夕阳把他和阿黄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长长的一团,分不清哪里是他,哪里是它。

阿黄被老李抱着,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堂屋门。门里是昏暗的,但它知道,那里有它的窝,有老李的床,有灶台上温着的粥,有墙上那个麻花辫女人的照片。

那里是家。

老李抱着它,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院子。

满地的落叶,金黄金黄的,在夕阳下像是铺了一层碎金。风来了,叶子被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得很高,很高,高过了槐树的树梢,高过了灰瓦的屋脊,向着橘红色的、正在一点点暗下去的天空飞去。

然后,老李迈过门槛,走进了屋。

吱呀一声,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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