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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7章落叶堆成的小山


霜降那天,老李咳了血。

是早上,天还没大亮,阿黄听见里屋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响,都要急。它立刻爬起来,用爪子扒拉门,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呜呜声。门开了,老李扶着门框站着,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团染红的手帕。

阿黄闻到了铁锈似的腥味。它不懂那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不是好东西。它凑过去,用鼻子去拱老李的手,老李把手帕藏到身后,勉强笑了笑:“没事,别怕。”

可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那天老李没出门。他坐在藤椅上,盖着条旧毛毯,一坐就是一上午。阿黄卧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听着他粗重的呼吸。那呼吸声里带着一种嘶嘶的杂音,像破了的鼓风机。

中午,邻居张大爷来敲门,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老李,我老伴儿炖了鸡汤,给你盛了一碗,趁热喝。”

老李想起身,没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张大爷赶紧扶住他,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这脸色...去医院看了没?”

“看了,老毛病。”老李摆手,接过保温桶,“替我谢谢嫂子。”

“谢啥,都是邻居。”张大爷在旁边的凳子坐下,掏出烟,想了想又收回去,“老李,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三十...三十二年了。”老李想了想,“我那会儿刚进厂,你是我师傅。”

“是啊,三十二年了。”张大爷叹了口气,“我这人性子直,有话就说。你这样子,不像是气管炎。我老伴儿她姐,前年走的,肺癌,开始也说是气管炎,咳,后来咳血,去医院一查,晚期了。”

老李没说话,只是慢慢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鸡汤的香味。阿黄也闻到了,但它没像往常那样凑过去,只是看着老李。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好好查查。”张大爷说,“别拖,这病拖不起。”

老李舀了勺汤,吹了吹,没喝,又放下了:“再说吧。”

“什么再说!”张大爷急了,“你这人,一辈子要强,可这事能要强吗?你想想阿黄,你要是倒了,它怎么办?”

老李的手一顿,低头看看脚边的阿黄。阿黄也正仰头看他,棕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那么专注,那么依赖。

“...行,”许久,老李低声说,“明天去。”

张大爷这才松了口气,又坐了会儿,说了些闲话,走了。临走前,他摸摸阿黄的头:“好好看着你爸。”

门关上,屋里又静下来。老李慢慢喝着鸡汤,喝得很慢,像每一口都要用尽力气。阿黄看着他喝,尾巴轻轻摇着。等老李喝完,把桶底的鸡肉挑出来,放在它碗里。

“吃吧,”老李说,“补补。”

阿黄低头吃肉,吃得很香。老李看着它吃,看了很久,忽然说:“阿黄,要是我真不好了,你就跟张大爷走吧。他老伴儿喜欢狗,会对你好的。”

阿黄停下,抬头看他,嘴里还叼着块鸡肉。

老李笑了,笑得眼圈发红:“吃你的,我就是说说。”

可阿黄不吃了。它走到老李脚边,把前爪搭在他膝上,仰着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他。那眼神好像在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老李抱住它的头,把脸埋进它颈侧的毛里,肩膀轻轻颤抖。阿黄一动不动地站着,任他抱着,尾巴垂着,轻轻扫着地面。

那天下午,老李睡了一觉。阿黄就卧在藤椅旁,守着。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慢慢移动,从老李的脚,移到胸口,最后移到脸上。老李在睡梦里皱了皱眉,阿黄就站起来,用身子挡住那束光。

它不懂什么是病,不懂什么是死,但它懂“守着”。就像老李捡到它的那天,把它抱回家,放在堂屋的草垫子上,说:“以后我守着你,你守着我,咱们俩做个伴。”

它记得这句话。虽然它不懂每个字的意思,但它懂那个语气,那种温柔,那种承诺。

从那天起,它就守着老李。老李出门,它送到门口,等老李回来,它第一个听见脚步声。老李咳嗽,它凑过去舔他的手。老李不说话,它就卧在他脚边,用体温告诉他:我在。

现在,它更要好好守着。

老李醒来时,天已经擦黑。他睁开眼,看见阿黄就卧在眼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伸手摸摸它的头:“我睡了多久?”

阿黄摇摇尾巴。

“饿了吧?”老李撑着坐起来,喘了口气,“我给你弄吃的。”

晚饭很简单,稀饭,咸菜,还有个馒头。老李把馒头掰开,泡在稀饭里,泡软了,喂给阿黄。他自己只喝了小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卧在他脚边。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秋天深了,风里带着刺骨的凉意。

“阿黄,”老李忽然说,“咱们去院里坐坐。”

阿黄站起来,跟着他出去。老李在藤椅上坐下,阿黄卧在他脚边。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堂屋里透出来的光,昏黄昏黄的,勉强照亮这一小片天地。

天上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石。老李仰头看着,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家在乡下。”他慢慢说,声音在夜色里很轻,“夏天晚上,就这么躺在麦场上,看星星。那会儿星星真亮啊,银河清清楚楚的,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我娘说,地上走一个人,天上就多一颗星。好人死了,变成亮星;坏人死了,变成暗星。”

阿黄也仰起头,看着星空。它不懂什么是星星,但它觉得那些光点很漂亮,一闪一闪的,像老李有时候看它的眼神。

“后来我娘走了,我就找啊,找哪颗星是她。”老李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找着了,就在银河边上,特别亮的一颗。我想,我娘那么好,肯定是那颗最亮的。再后来,你姥姥也走了,我也给她找了一颗,就在我娘旁边。这样她们在那边,也有个伴儿。”

他低下头,看着阿黄:“阿黄,要是我走了,你也给我找一颗。不要最亮的,就找颗普通的,在你姥姥旁边,让我也有个伴儿。”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悲伤。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膝上,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脸。

老李抱住它,把脸埋在它毛里,深深吸了口气。阿黄身上的味道,是阳光,是泥土,是生命的气息。这让他想起那些还活着的感觉——清晨遛弯时腿脚的酸痛,夏天吃西瓜时汁水顺着下巴流下的清凉,秋天扫落叶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还有阿黄的体温,永远那么暖和,像个永不熄灭的小火炉。

“好了,不说了。”老李松开手,擦了擦眼睛,“回屋吧,外头凉。”

第二天一早,张大爷就来了。他换上了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办什么重要的事。

“走吧,车我都叫好了,在巷口等着。”张大爷说。

老李也换了身衣服,是他最好的一套,藏蓝色的中山装,只在重要场合穿。衣服有些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对阿黄说:“在家等着,我很快回来。”

阿黄跟到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老李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听话,在家等着。”

门关上了。阿黄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听见巷口汽车发动的声音,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它站在门后,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有自行车铃响,有孩子的笑闹声,有远处菜市场的吆喝声。但没有老李的脚步声。

它在门口卧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门缝。阳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灰尘在光里飞舞,慢慢悠悠的。

时间过得很慢。阿黄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一圈。碗柜,桌子,藤椅,墙上的照片,一切都是老样子,但又好像不一样了。少了老李的咳嗽声,少了老李走动的脚步声,这屋子空得让人心慌。

它走到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不少,地上厚厚一层。它忽然想起什么,走过去,用嘴叼起一片叶子,走回堂屋,放在藤椅下。然后又去叼第二片,第三片...

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好像把这些金黄的叶子叼回来,堆在藤椅下,老李就会回来,坐在藤椅上,摸着它的头说:“阿黄真能干。”

一片,两片,三片...叶子在藤椅下堆成了一个小堆。阿黄累了,趴在叶子堆旁,把下巴搁在叶子上。叶子有阳光的味道,有风的味道,有秋天的味道。

它就那样趴着,等着。

中午过了,下午来了。阳光从门口移到窗边,又从窗边移到墙上。阿黄的肚子咕咕叫,但它没去动碗里的食物。老李说过,在家等着。

它等。

等到天快黑时,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阿黄猛地站起来,尾巴疯狂摇动,冲到门口,用爪子扒拉门。门开了,是老李,还有张大爷扶着。

老李的脸色更白了,走路也更慢了,但看见阿黄,还是笑了笑:“等着急了吧?”

阿黄围着他转圈,用鼻子去闻他身上的味道。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有烟味,还有一种陌生的、苦涩的药味。但它还是能闻出老李的味道,那让它安心的味道。

“进去说。”张大爷扶着老李在藤椅上坐下,自己去倒了杯水。

老李坐下的瞬间,看见了藤椅下的那堆落叶。他愣住了,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已经有些蔫了,但依然金黄。

“你叼的?”他问阿黄。

阿黄摇摇尾巴。

老李的嘴唇颤抖起来,他把叶子紧紧攥在手心,攥得叶子碎了,碎屑从指缝漏出来。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

张大爷端着水过来,看见这场面,叹了口气。他把水杯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医生说,”他开口,声音很沉,“是肺癌,晚期了。已经扩散了,做手术也没用,只能...保守治疗。”

烟灰掉在地上,他没去管。

“老李,你得住院。医生说,得化疗,也许能拖一段时间。”

老李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眼泪。他摇摇头:“不住院。”

“你!”

“老张,你听我说。”老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今年六十八了,活够了。住院,化疗,折腾来折腾去,多活几个月,躺在医院里,浑身插满管子,那不是我要的。我想在家里,跟阿黄在一起,安安稳稳地走。”

“可是...”

“没什么可是。”老李打断他,弯腰摸了摸阿黄的头,“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就这间老房子,还有阿黄。房子,等我走了,交给儿子处理。阿黄...老张,我就托付给你了。你和你老伴儿,对它好点,给它口吃的,有个地方睡,就行。”

阿黄似乎听懂了什么,它凑得更近,用脑袋去蹭老李的手,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温柔。

张大爷看着这一人一狗,眼睛也红了。他猛吸了几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行,”他说,声音哽咽,“你说怎么就怎么。但药得按时吃,我每天过来看你。有什么事,马上叫我,我就住对门,喊一声就听见。”

“哎。”老李应了一声。

张大爷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注意事项,走了。临走前,他蹲下来,摸摸阿黄的头:“好好陪着你爸,啊?”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老李和阿黄。

老李坐在藤椅上,很久没动。阿黄就卧在他脚边,也不动。暮色一点点浓起来,屋里越来越暗。最后,老李轻轻叹了口气。

“阿黄啊,”他说,“咱们的日子,不多了。”

他弯腰,从藤椅下捧起那堆落叶,一片一片的,捧了满怀。叶子很轻,没什么重量,但他捧得很小心,像捧着什么珍宝。

“你看,你把秋天都叼回来了。”他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那我就把秋天,都记在心里。”

他把叶子放在膝上,一片一片地抚平。阿黄看着,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又叼回一片叶子,放在他膝上。

老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叶子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那天晚上,老李没吃药。他说,今天不吃,明天再吃。他就那么抱着阿黄,坐在藤椅上,看了一夜的星星。

阿黄陪着他,一动不动。它感觉到老李的手在轻轻颤抖,感觉到老李的呼吸时急时缓,但它什么都不做,就这么陪着。因为这就是它会的全部——陪着,守着,用自己全部的生命,温暖这个给了它一个家的人。

夜深了,星星更亮了。老李轻轻哼起那首歌,跑调跑得更厉害了,但阿黄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歌声很轻,飘散在秋风里,飘散在落叶堆成的小山上,飘散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冬天里。

而阿黄,在歌声里睡着了。它梦见春天,护城河的柳树发了新芽,老李带着它遛弯,走得很快,它得小跑着才能跟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它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第011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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