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棍棍背着一把从集市上买来的剑，背着一个粗麻袋子的包袱，乘着清辉离开了。

只有丁兰一人来送他，从门口走到了渠沟底的大路上，看着他越走越远。

那高大宽阔的背影，他利落的挥手，长风拂起他的头发，丁兰知道，那终究不是自己的孩子。

可她竟然生出了浓浓的不舍，想起了曾经在这样早的时辰起来送梁魁读书。

但梁魁书读的很差劲，别人都是识文断字，他是混日子呢。

但曾经的丁兰是那样爱惜自己的孩子，谁说他傻都不行，她觉得只要自己觉得自己的儿子好，他就是好的。

事实证明，她的儿子真不行。

回家的路上，看到梁魁背着背篓给毛驴添草，头发跟雷击过似的，又干又毛。

他们母子只是打了个照面，谁也没说话。

伤心过了，再次碰面时她心如止水，并加快了步伐。

半年时间，再过半年，丁兰就要离开这里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期待半年的到来。

若不是宋姐，谁还能唤醒她想要远走高飞的心。

若不是宋姐，丁兰不知道自己今生还能做一个又一个的美梦。

都成真了。

二月中旬，天气渐暖，丁兰下午忙完地里的活就待在家里忙活。

晚饭有秀秀在做，丁兰便拿着她的大刀在院子里尽情挥舞。

为什么要在家里，因为在院子外面，麦场上面的小路上人来人往，难免会被人诟病。

不过，家里的四个大公鸡现在就跟四大凶兽似的，整个院子外面被矮墙围住的地方，都是它们的地盘，经常因为争夺母鸡而大打出手，啄得满地的鸡毛。

李三爷偶尔来凑热闹，还混走她几斤酒。

棍棍离开之后，最先忍不住的是大黄。

每到夜里，它就支支吾吾的嚎叫，丁兰知道，若狗会哭的话，它这会儿肯定在哭。

秀秀在炕上拍着刚睡着的孩子，忍不住唏嘘，“棍棍走了之后，感觉晚上都不敢出门了，好像他带走了大半的阳气。”

“可不是吗，咱们几个都是女人，他就是家里大半的阳气，你瞧瞧那些大公鸡，棍棍不在，他们就觉得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神气的很，连我都敢追。”丁兰笑骂道，“哪天就给他们宰了。”

“所以，咱们家的大公鸡真的会喷火？”

“不知道，我没有亲眼看到。”丁兰打了个哈欠，“你先睡吧，我再看会儿书，别人问起的时候千万别说我晚上挑灯看书。”

“娘不是不怕别人说吗？”

“但容易招人笑话的事儿，还是瞒着为好。”

“嗯，是这个理。”梁月秀看着跳上炕头的狼崽子，腾出地方让它卧下，“不过这狼崽子也阳气充足得很，一眨眼长这么大了。”

“嗯，能养大它全要感谢咱们家的毛驴，都是喝它的奶长大的。”

“那你每天会让它去驴圈吗？”

丁兰蹙眉，“这倒是忽略了，但这些日子耕地回来，狼崽子都会跑去毛驴面前嗅嗅嗅，估计是闻出什么来了。”

秀秀笑道，“那以后多让他们在一起，毕竟毛驴算是这狼崽子的娘呢。”

“嗯，明天就让狼崽子去驴圈。”

夜话闲谈，梁月秀早就支撑不住睡着了，丁兰如今瞌睡减少，晚上安静又让人心安，她会拿起各种书来看。

不过明日不用种地，她看了一会儿便合上书籍，打算明日再看。

“腾”地一下，院子里好像有脚步声。

丁兰竖起耳朵，将灯给灭了。

她拿起了桌上的擀面杖，站在门口侧耳细听。

好半天没动静，估计是发现她房间的灯灭了，要么就是在等待，看有没有人听到。

过了一会儿，丁兰打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丁兰的目光落在南边的库房门口，因为那里是这个家的家底儿，粮食和值钱的东西，多半就在那边。

院子外面，大黄或许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汪汪汪，汪汪汪汪！”

忽然间，墙角有动静了，那人自觉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你是……来借粮的？”鬼使神差的，丁兰就这么开口问了半夜放进自己家里的贼。

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他是谁。

“嗯，听说看门的大个子走了，我……孩子饿得不行，来找你家想偷两袋子粮食去。”

听声音不像是这个庄子上的，应该是有人给他指了条明路。

“那你……你也不用翻墙啊，万一摔出个好歹来，我家的狗追过来，你咋回去？”

那人窸窸窣窣的动了动，没有说话。

“看你年纪比我大些，估计也是真没吃的了，不然直接来这个屋子，那就是谋财害命，估计你是没经验。”丁兰道，“你等会儿，我给你送一袋面粉，免得你回去还要磨面。”

“没事没事，”那人声音慢吞吞的，但带着喜色，急急地回答，“我不嫌麻烦，家里有石磨，我可以自己磨。”

丁兰转身进屋，从柜子里取出一块荞面馍馍，又摸出仓房的钥匙。

“给，先吃块馍馍。”丁兰笑道，“看来我以后应该把狗栓得紧一点。”

“这边的墙，其实挺容易翻进来的。”男子听着有气无力的，说着说着开始哽咽起来，“我以为……以为你会打我来着，听说你连儿子差点都杀了……”

啧，这些人真是爱嚼舌根。

不过，好像说的是实话。

她的确这么说过。

“怎么会，我就是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教训了一下，没到那份上。”丁兰打开仓房门，“你在外面等一下，我给你取一袋面吧。”

“好，我不进来。”男子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多谢，多谢你了。”

丁兰选了一袋子自家磨的白面，看起来没那么白，但好吃。

（磨坊里磨的面）很白，她怕给这人带去麻烦。

丁兰拎起来试了试，“五十斤左右，你能背回去不？”

“太多了，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呀，你真是个大好人，我给你跪下吧。”

丁兰连忙将人拎起来，“算了算了，咱们都有过不去的时候，当年，我也饿极了想偷人家的粮食，遇到个老婆婆，给了我十斤苞谷面茬子，我今天给你五十斤，也是感念当年的老婆子。”

她轻声问道，“这两年的收成还算好，你怎么还挨饿了呢？”

“哎，还能怎么着，生病呗，我婆娘年前去世了，做不起棺材用一张席子卷着埋了，年后我娘又不行了，羊毛毡卷了，现在炕上就剩一点破破烂烂的旧棉被，烧了个洞，炕上三个娃娃等着我给饭吃呢。”

男人说话都吃力，说着说着就开始大喘气。

其实也是因为太难过，日子过得太苦了，在这个漆黑的夜里，能找到一个肯听自己诉苦的，很是难得。

他心里的苦没处说，只会遭人笑话。

“你别哭了，吃点东西，背上面回去吧，我送你。”丁兰指向院门口的方向，“能走得动不？”

“别把你家里人吵醒了，我……我去外面吃。”

丁兰将他送到了篱笆门外，大黄也不叫了。

她问：“这么黑的夜晚，你不怕吗？”

“人都要饿死了，怕什么。”

“那下次你饿了的话，白天来就行，我再给你点粮食。”丁兰也忍不住对这个人絮絮叨叨，“这几年女儿嫁出去了，我算是攒了一点粮食，让你度过难关没问题的。还有个好心人，也给我送了面。”

“嗯，我吃完了再看。”男子吃力地背起面袋子，“多谢你了大善人，回去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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