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但丁兰有些惆怅。

和自己养大的梁魁一比，棍棍简直是省心得不能再省心的孩子。

估计他这一走，多半是很难回来了，或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所以丁兰像每个即将看着孩子远游的母亲一样，里里外外给棍棍收拾行囊。

棍棍也有纳戒，很多东西他可以装进纳戒里。

担心他露宿山野，丁兰将自己没舍得盖的新棉花被给他带上，还有她新做的荞皮枕头，以及干干的脆脆的锅盔，可以放很久都不坏。

晚上她紧赶慢赶，将两只鞋的鞋面跟鞋底拉到一起，还赶做了两双袜子。

酒给他装了三坛，每坛至少十斤，还有两坛醋一坛酱油，若不是前些日子买了些新坛子，都没得装，只能连缸带走。

“你想吃油炸荞圈不？给你装些。”

“你爱吃馓饭不？自己会做了吧，我给你装些杂粮面，到了外面就买不到了。”

“你要吃浆水不，要不要给你装一坛？”

“要不要……”

棍棍见她什么都要给他装，连忙阻止，“丁姨，我带不了这么多东西，你信我，最多三个月我会回来的，只是去那里取几样东西，不出意外的话两个月就能回。”

“没必要那么赶，那么远的路，来来回回就算没有耽搁，也要两个多月。估计你是在那边长大的，可以多待些日子，着什么急。”丁兰柔声道，“若是碰到故友，可相聚一番，至少要耽搁半个月，我又不催着你回来，万一你有别的事情绊住脚，想吃这些东西又没带，多不妙。”

棍棍松开她的胳膊，“也好，但你再装给我，家里就没有坛子用了。”

“没事，会有南边来的人挑着担卖这些东西，到时候买一些就好。”丁兰仔细想想，“你可还有什么想带的东西？”

棍棍摇头，“没有了。姨母，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料。”

“是你照料我还差不多，若不是你，我可能早就赴黄泉了。”

“丁姨莫要这样说，不吉利。”

丁兰笑笑没说话，想来这些日子他们虽然吃一锅饭，但对棍棍的了解甚为模糊。

如今想要问，却觉得没有必要。

倘若方便告知，棍棍早就跟他们说了。

“哥，你当真要走，能否带上我？”

“如今还不方便，等你长大了再带你走也不迟。”棍棍摸了摸她短短的头发茬，有些扎手，“看来那个枕头是管用的，你的头发都长出来了。”

“嗯，”梁晴开心地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是宋姨给我的枕头。”

“我教姨母的刀法还记得吗，要不我再教你两遍？”

丁兰正有此意，“好啊，明日你就要离开了，趁天色还早，你多教一些，我好好练。等下次有人来，我也可以自如应对。”

“嗯，丁姨看好了。”棍棍拿起自己的大刀，气势十足。

就这样，他们俩练了两个时辰的刀法。

亥时，他们歇下。

梁月秀躺在炕上，轻声问道，“娘，棍棍当真要走了，再不回来了？”

“有可能，你看上他了？”

“我还没那个心思，感觉他很神秘，迟早是要走的。”梁月秀躺平在炕上，听着地上的狼崽子在走来走去，好像睡不着的样子。

“从郑家回来，我感觉这日子一下轻松了，若不是娘愿意要我，可能这几日就跟郑二吵嘴呢，东西都没得摔了。”

“那你在这儿过吧，反正我有地给你种。”

“就怕梁魁不同意，毕竟他才是梁家的儿子。”

丁兰睁开眼睛，“怎么就不能给你种了，我们已经分了家，我说给谁就给谁，他若是敢抢，我就将他的地夺回来，反正他自己也不会种。”

提到梁魁，梁月秀叹了口气，“你们……真的不打算往来了。”

“他别来烦我就行。”

“可他找过我，还给我看了后背的伤……”

丁兰冷笑，“你心疼了？知道他要我死吗？”

“知道，所以我就来了，没跟他说几句话。”梁月秀忍不住感叹，“我记得他从前挺懂事的，怎么现在这么陌生，跟旁人家的弟弟一样。”

“不用管他，毛驴我们两家一起用，他若是不会种地，要你帮忙的话，你要说清楚条件。”

“什么条件？”

丁兰翻了身，“随便什么条件，总之别让他以为你好拿捏。”

梁月秀忍不住问：“娘，你到底……怎么会变得像现在这么刚强的？好像谁都不放在眼里，什么事情都不怕。我记得你从前都教我们凡事要忍让，不要闹大，闹大了吃亏的是我们。因为我爹去世得早，也别跟旁人交朋友，人家都在背地里说我们、瞧不起我们。”

“因为……别人也没什么好怕的，人祸一辈子就图个吃饱穿暖穷开心，但我从前教你们的那些都太过了，太把旁人当回事也不好。”丁兰拉了拉被子，“反正你现在照顾好豆豆，给我把饭做好，我们互相帮衬着，把日子往好了过就成。”

“这可是你说的，别过段时间看我多余，又想把我嫁出去。”

丁兰疑惑，“谁给你说啥了？”

“也没谁，就是我自个儿想的。”

“那你想多了，你回来了我不用做饭，家里的活儿有人分担，我才轻松了。”丁兰道，“只是以后，地里的活儿，可能要你找个人来操持了。”

“找谁？”

“要不，找你大姐？”

“嗯，我看行。”秀秀道，“其实，再过半年，你是不是也要离开了？”

“听谁说的？”

“听棍棍说的，所以是真的？”

“嗯，我可能会早早地出家修行了，替我开心不？”

“嗯，我替你高兴，非常高兴，”梁月秀感慨不已，“都怪我们年轻的时候啥也不懂，如今成了亲受了欺负，看多了婆家的脸色，才知道从前多傻。”

“怎么个傻法？”

“从前觉得出家人多可怜啊，肯定是家里没人疼没人管才走上这条路的，现在知道人家才是真明白，他们是男人，若是知道成家过日子更好，又怎么可能上山呢。”

“那你觉得我一个女人上山了，给你丢人不？”

“丢啥人，我又不是从前那死脑筋，看到你如今这样子，我就恨当初为啥要嫁人呢，应该跟你吵一吵闹一闹，多在家里待几年……”

“没用的，你不走这一遭，不看清楚成亲绳子的路走不通，又怎么会有如今的感悟，”丁兰语重心长道，“别人的经验那都是别人嚼烂了的东西，咱们是成人了，吃东西要自己嚼，别人形容的再具体，那也是人家尝到的滋味。”

也是。

也是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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