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鸣
三月十五,论道大会正式开幕。
这一天,昆仑难得放了晴。
晨曦穿透云层,洒在主峰问道殿前的广场上,将三千六百块青玉地砖照得温润生辉。广场四周旌旗招展,三色幡幔迎风猎猎——冰蓝的北冥、月白的镜湖、青金的昆仑,三宗徽记并列悬于正门之上,象征着三百年后首次真正意义上的“三宗共聚”。
广场中央,早已搭起三座高台。
东侧是昆仑席,以凌霄真人为首,各峰峰主、长老依次落座。西侧是镜湖席,月静长老带队,白芷等核心弟子侍立身后。北侧是北冥席,寒江坐镇,身后几位年轻弟子的目光不时扫向广场边缘某个方向。
那里,韩云舒正站在候场区。
她今天穿着昆仑真传弟子的正式服制——月白长袍绣青金云纹,腰间悬着代表身份的玉牌,长发用一根素簪绾起,露出眉间那道若隐若现的剑印。三年过去,她长高了不少,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虽然修为只有炼气三层,但周身气度已隐隐有几分“真传”的风范。
只是她自己知道,这身衣服穿着有多不习惯。
“别动。”叶清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腰带歪了。”
云舒老老实实站着,任由叶清漪替她整理衣襟、调整腰带、抚平袖口的褶皱。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打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好了。”叶清漪退后一步,打量片刻,“可以了。”
云舒低头看了看自己,总觉得哪里别扭,但又说不上来。
“紧张?”叶清漪问。
“有点。”
“正常。”叶清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第一次参加镜湖大典时,紧张得忘了词,在三千人面前站了一炷香。”
云舒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师祖上台,替我圆了场。”叶清漪顿了顿,“然后罚我抄了三个月经书。”
“……为什么罚你?”
“因为我忘了词,让镜湖丢了脸。”叶清漪看向她,“所以你今天如果输了,回去也要罚抄。”
云舒:“……”
“开玩笑的。”叶清漪嘴角微微扬起,“输了就输了,没人会怪你。”
云舒看着她,忽然觉得那点紧张消散了大半。
候场区外,钟声响起。
九响。
论道大会正式开始。
第一场,就是她的“切磋展示”。
对手是镜湖大师姐,白芷。
两人从候场区走出,沿着青石道,并肩走向中央高台。
一路上,无数目光投来。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期待的,也有不以为然的。云舒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身上。
但她没有低头。
她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高台。
白芷走在她身侧,忽然开口:
“清漪师妹这三年,一直住在你们昆仑?”
云舒一怔,点头:“是。”
“她从不在外过夜。”白芷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镜湖每年大典,她都是当天来回,从不留宿。师祖说过,她不喜欢离开镜湖。”
云舒不知该说什么。
“但她在这里待了三年。”白芷转过头,看向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云舒沉默。
白芷没有等答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好好打。”她说,“别让她失望。”
两人踏上高台。
主持论道的是青云真人。他站在台侧,简短介绍双方身份后,退后几步,抬手示意:
“开始。”
白芷拔剑。
她的剑和叶清漪的不同——叶清漪的轮回镜是至宝,极少用于正面交锋;白芷的剑是一柄月白色的长剑,剑身细长,流转着温润的光华。
“镜湖月华剑。”她横剑于胸,“请。”
云舒拔出“三源”。
剑身三道纹路同时亮起,冰蓝、月白、青金,三色流转。
白芷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好剑。”
“请。”
两人对峙。
台下,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
寒江攥紧了扶手。
玄青子神色平静,但目光一瞬不瞬。
叶清漪站在候场区边缘,银眸望着台上,没有表情。
第一剑,由白芷发起。
她的剑很轻,轻得像月光拂过水面。剑锋划过空气,没有破空声,只有若有若无的轻吟,像是有人在远方弹琴。
云舒侧身避开。
白芷的剑势不停,第二剑、第三剑连绵而至。每一剑都不重,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云舒的退路,让她不得不步步后退。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这是镜湖的‘月华十八剑’?听说练到极致,一剑可化千影……”
“那小姑娘才炼气三层,能撑几招?”
“毕竟是三源之子,应该……”
话音未落,台上异变陡生。
白芷的第七剑刺出时,云舒忽然不退反进!
她迎着剑锋冲上,身体在剑尖触及衣襟的刹那,骤然分裂!
五个幻身同时出现,从不同方向扑向白芷!
白芷眉头一皱,剑势回旋,月华剑气化作一圈涟漪,向四周荡开!
涟漪过处,四个幻身应声破碎,化作冰晶消散。
但第五个——
第五个幻身没有碎。
它在剑气涟漪触及的刹那,忽然虚化,像一道影子,穿过剑光,直取白芷背心!
白芷猛然转身,挥剑格挡!
当!
双剑相交,两人同时后退三步。
台下哗然。
“那是……镜湖幻身?!”
“不对,镜湖幻身没有这么强的攻击性!她怎么做到的?”
“三源之体……果然邪门……”
白芷站稳身形,看着云舒,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凝重。
“有意思。”她说,“你把镜湖幻身和昆仑剑意融合了?”
云舒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剑,调整呼吸。
刚才那一下,她几乎耗尽了体内三分之一的灵力。五个幻身,虚实转换,最后那一下突刺,是她这三年摸索出的“杀招”——但只能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白芷显然看出了这一点。
“灵力有限,所以速战速决。”她缓缓道,“想法不错,但……”
她剑势一变。
不再是轻灵的月华剑,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厚重,沉凝,像月光凝结成冰,像镜面化作山岳。
“镜湖亦有刚剑。”她说,“让你见识一下。”
剑出。
这一剑,没有花哨。
只是平平一剑斩来,却带着让空气都凝滞的威压。
云舒避无可避,只能举剑硬接!
当——!
双剑相交的刹那,云舒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整条手臂几乎失去知觉。她踉跄后退,险些跌下高台。
白芷没有追击,只是收剑而立。
“认输吗?”她问。
云舒喘着气,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看向台下。
玄青子依旧面无表情,但眼中有一丝极淡的关切。
寒江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叶清漪站在候场区边缘,没有表情,只是那双银眸,一直望着她。
云舒深吸一口气。
“不认。”
她重新站直身体,握紧剑。
体内三色漩涡开始加速旋转。
她知道,这一战不能拖。白芷的修为远高于她,持久战必输无疑。唯一的胜机,在……
她闭上眼。
感知如水银泻地,蔓延开来。
她能“看见”白芷的灵力流转轨迹,能“听见”她呼吸的节奏,能“感受”到她剑意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破绽——
就在她握剑的右手,第三根指节。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旧伤。
白芷曾经受过伤,伤及经脉,虽然愈合,但灵力流转到那里时,会有极细微的滞涩。
就是那里!
云舒睁开眼。
三色光芒从她体内爆发!
她人剑合一,化作一道三色流光,直刺白芷右手!
这一剑太快,快到白芷来不及变招!
她只能挥剑格挡——
双剑再次相交!
但这一次,云舒的剑没有硬拼。它在触及白芷剑身的刹那,骤然分化!
剑身一分为三——冰蓝一剑直刺,月白一剑虚晃,青金一剑绕向侧面!
三剑齐出,虚实相生!
白芷脸色一变,剑势全力回旋,挡住冰蓝、震碎月白——
但青金那一剑,已经刺到她右手三寸之前!
剑尖停在原地,没有再进。
白芷低头,看着那柄悬在自己手前的剑,看着剑尖上流转的青金光芒,看着云舒苍白却平静的脸。
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掌声响起。
先是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多,最终汇成如雷的喝彩。
白芷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是真心的笑,不是客套。
“我输了。”她说,收剑行礼。
云舒也收剑,还礼:“白师姐承让。”
“不是承让。”白芷摇头,“最后那一剑,就算我全盛时期,也未必能避开。你赢了,就是赢了。”
她顿了顿,看向候场区那个白衣身影,轻声说:
“难怪她愿意留下来。”
云舒一怔。
但白芷没有解释,只是拍拍她的肩,转身下台。
台下,喝彩声还在继续。
云舒站在原地,握着剑,看着那些陌生的、却充满善意的面孔,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原来,被认可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转头,看向候场区。
叶清漪依旧站在那里,没有鼓掌,没有欢呼。
但当两人的目光对上时,她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云舒也笑了。
阳光洒在高台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一次公开亮相,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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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磋结束后,云舒被玄青子叫去,检查身体状况。
“最后那一下,太冒险了。”玄青子一边探查她的经脉,一边皱眉,“三剑分化,对精神力的消耗是平时的三倍。你撑不住第二次。”
“我知道。”云舒老实承认,“所以只能一次。”
玄青子看了她一眼,叹息:“你这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师父您教的。”云舒认真道,“您说过,修行如登山,一步一个脚印。但遇到悬崖时,该跳就得跳。”
玄青子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学会顶嘴了。”他摇摇头,收回手,“封印磨损千分之五,比预计多了千分之二。接下来三天,禁足,不许动灵力。”
云舒点头。
从偏殿出来时,天已近午。
论道大会还在继续,广场上不时传来喝彩声。她穿过人群,沿着青石道,慢慢走回镜湖别院。
推开院门,叶清漪已经在亭中等着。
案上摆着两盏茶,一盏已凉,一盏尚温。
“赢了。”云舒走过去,端起那盏温茶。
“嗯。”叶清漪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脸色不好。”
“师父说,接下来三天禁足。”
“应该的。”
两人对坐饮茶,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叶清漪忽然开口:
“最后那一剑,你怎么想到的?”
云舒想了想:“那天在藏经阁,齐长老说,那位镜湖前辈的笔记里写过一句话:‘三源非三,乃是一体三面。形分而神合,可化万物。’我当时没太懂,今天忽然想试试。”
“试成功了。”
“嗯。”
叶清漪沉默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以后,”她说,“这种‘试试’,最好少做。”
云舒看向她。
“你体内有魔种。”叶清漪放下茶盏,目光认真,“每一次过度消耗灵力,都会加速封印磨损。这一次千分之五,下一次可能是百分之一,再下一次可能是十分之一。你算过,还能试多少次吗?”
云舒没有回答。
她当然算过。
按照这个速度,她最多还能“试”二十次。
二十次之后,封印就会磨损到临界点。
但她还是试了。
因为那一刻,她必须试。
“我知道。”她最终说,“但有些时候,不试不行。”
叶清漪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云舒面前,伸出手。
掌心摊开,是一枚月白色的玉符。
“这是‘镜心符’。”她说,“危急时刻捏碎,可暂时护住你的心脉和封印。镜湖只有三枚,师祖给了我一枚。”
云舒怔住:“那你……”
“我用不上。”叶清漪把玉符塞进她手里,“你更需要。”
玉符冰凉,却带着叶清漪指尖残留的温度。
云舒握紧它,想说谢谢,却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叶清漪已经转身,走向西厢。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天后,还有第二场。”她说,“对手是寒渊。他上次输给你,这三个月一直在苦修。你最好提前想想怎么打。”
“嗯。”
“还有……”
她顿了顿。
“以后别那么拼。”
说完,她推门进去,留下云舒独自站在亭中。
风拂过,池水漾开涟漪。
云舒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符,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心地收入怀中,贴着那两块冰魄暖玉。
三枚玉,三种温度。
母亲的温暖,叶清漪的冰凉,还有她自己的心跳。
她抬起头,望向西厢那扇半掩的窗。
窗纸上,映着一个窈窕的身影,正低头做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白芷说的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留下来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
三天后,第二场。
对手寒渊,北冥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这一次,云舒没有用那招“三剑分化”。
她只是用最基础的北冥剑法,配合《镜湖幻身》的虚虚实实,与寒渊周旋。
寒渊的进步确实很大——他的剑比三个月前更快、更狠,冰晶凝结的范围扩大了一倍,剑意中少了许多犹豫,多了几分决绝。
但云舒也进步了。
她不再试图硬拼,而是充分利用自己对北冥剑法的熟悉,提前预判寒渊的每一招、每一式。幻身时而分散,时而聚合,时而融入环境灵力,时而化作攻击的虚招。
寒渊越打越急,剑势越来越乱。
最终,在第一百三十七招时,云舒抓住他一个破绽,一剑点在他手腕上。
剑落。
寒渊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久久不语。
然后他弯腰,拾起剑,对云舒深深一揖:
“我输了。”
这一次,没有不甘,只有服气。
台下,北冥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一次,是真心的。
寒江站在人群中,老泪纵横,却笑得合不拢嘴。
云舒收剑,看向候场区。
叶清漪依旧站在那里,白衣如雪。
两人目光相遇。
叶清漪微微点头。
云舒也点头。
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论道大会还在继续,喝彩声此起彼伏。
而她,已经赢了两场。
---
当晚,镜湖别院。
云舒坐在案前,摊开纸笔,开始写今天的心得。
这是她三年来的习惯——每场战斗后,不管输赢,都要写下来。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好,下次该怎么改进。
今天这一战,她写得很详细。
寒渊的剑法变化、他的心理波动、自己应对的策略、幻身使用的时机……
写完最后一行,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叶清漪走进院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饿了吧?”叶清漪走进屋,把面放在案上,“厨房送的,说是庆祝你连胜。”
云舒看着那两碗面,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谢谢。”她说。
“不客气。”叶清漪坐下,拿起筷子,“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对坐吃面,谁也不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窗内烛火摇曳。
面很普通,就是普通的阳春面。
但云舒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
吃完,叶清漪收拾碗筷,起身要走。
“清漪。”云舒忽然叫住她。
叶清漪回头。
“我……”云舒顿了顿,“我明天开始,要闭关三天。师父说,要巩固一下修为。”
“嗯。”
“闭关的时候,不能见人。”
“我知道。”
“所以这三天……”
叶清漪看着她,银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怕我跑了?”她问。
云舒愣住,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叶清漪没有等她回答,只是说:
“我不会跑。”
然后转身,走出门去。
留下云舒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看着门外洒进来的月光。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像这三年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像每一次并肩走在山道上,像每一碗温热的茶和每一碗热腾腾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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