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镜湖别院到主峰问道殿，那条青石山道云舒走过无数次。

三年了，每一块石板的纹路，每一株青玉竹的疏密，每一个转角后出现的风景，她都烂熟于心。但今天这条路走得格外漫长——不是距离变长了，是气氛变了。

沿途遇到的昆仑弟子，无一例外地面色凝重，脚步匆匆。偶尔有人认出云舒，也只是微微颔首，便擦肩而过，没有往日的寒暄。

没有人说话。

整座昆仑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

“林师兄，”云舒忍不住问，“那位‘上界使者’……是什么人？”

林风脚步不停，侧过脸低声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今早忽然出现在山门外，守山弟子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来的。他自称来自‘上界青玄天’，奉某位大能之命，要见三天门的掌事者。”

“青玄天？”叶清漪眉头微动。

“叶圣女听说过？”

“镜湖典籍有载。”叶清漪语气依旧平淡，但云舒能听出那一丝极淡的凝重，“上界三千天，青玄位列前百。传闻那里有一位‘青玄真君’，修为深不可测，曾多次干涉下界事务。”

干涉下界事务。

这话听起来，不像赞美。

问道殿前，已经站满了人。

昆仑这边，凌霄真人端坐主位，两侧是各峰峰主、核心长老，玄青子也在其中。镜湖代表团以一位面容清癯的老妪为首——那是镜湖的二长老月静，余龙王闭关期间代掌宗门事务。北冥则是寒江亲自带队，身后站着几位气息深沉的长老。

而在殿中央，负手而立的，是一个……人？

云舒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那人穿着一袭玄青色长袍，袍角绣着繁复的星辰纹路，周身隐隐有微光流转。面容看起来三十许，俊美得不似凡人，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非人感”——尤其是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无尽星辰生灭，望过去时，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低头。

这就是上界使者？

“云舒，清漪，进来。”凌霄真人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人步入殿中，在玄青子身侧站定。

使者的目光扫过来。

云舒只觉得那双眼睛像两轮烈日，照得她浑身发烫，体内三色漩涡不由自主地加速旋转，连封印深处的魔种都微微悸动了一下。

“有意思。”使者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疏离，“这就是那‘三源之子’？修为不过炼气三层，居然能封印天魔源种？下界之人，果然喜欢夸大其词。”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殿中气氛一凝。

玄青子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凌霄真人却抬手制止了他。

“使者远道而来，”掌门语气依旧平和，“不知所谓何事？”

使者收回目光，负手而立：

“奉青玄真君之命，巡察此界天门开启后的状况。”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玉简通体青金，表面流转着玄奥的符文。

“天门开启，上界灵气倒灌，本是好事。但近来真君察觉，此界灵气中混入了异常波动——疑似当年被封印的天魔源种，有复苏迹象。”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在云舒身上，似笑非笑：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殿中一片寂静。

寒江脸色一变，上前一步：“使者此言差矣！三年前韩云舒以身封魔，将天魔源种封印在体内，这三年一直安稳，怎会有复苏迹象？”

“安稳？”使者轻笑，“那是因为封印之人修为低微，源种在沉睡。一旦她修为提升，封印磨损加剧，源种迟早苏醒。届时……”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

“这具身体，将成为天魔源种最好的容器。”

话音落下，满殿皆惊。

云舒站在原地，只觉得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容器。

这个词，三年来她不止一次想过，但从别人口中听到，还是第一次。

“使者慎言。”凌霄真人声音沉了下来，“云舒是我昆仑真传弟子，三年前为护北冥地脉，不惜以身犯险。如今使者一句话，就要否定她的付出？”

“付出？”使者挑眉，“凌霄掌门，在下并非否定她的付出。只是陈述事实——以她现在的修为和封印状态，确实无法长期压制天魔源种。这是天道法则，非人力可改。”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不过，真君慈悲，特命我带来一样东西。”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一枚青金色的丹药静静悬浮，丹药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此为‘镇魔丹’。”使者道，“服下后，可加固封印，延长压制时间至少百年。同时，丹药中蕴含的上界灵气，还能助她快速提升修为，早日突破金丹。”

百年。

快速提升修为。

这两样，对云舒来说，无异于久旱甘霖。

但殿中没有人出声。

玄青子盯着那枚丹药，目光如剑：“代价是什么？”

使者笑了。

那笑容依旧疏离，却多了几分深意：

“玄青真君果然敏锐。代价嘛……很简单。”

他转向云舒：

“三源之子，随我前往上界青玄天，在真君座下修行。待修为足够，彻底炼化天魔源种，再回此界。如何？”

殿中轰然！

“不行！”寒江第一个出声，“云舒才十岁！怎么能去上界？那里什么情况我们都不知道！”

“寒族长放心。”使者淡淡道，“真君慈悲，自会善待。而且，这是她唯一的机会。留在此界，以她的资质和封印磨损速度，最多百年，必被魔种反噬。”

百年。

云舒想起自己算过的那个数字——九十年。

和使者说的，差不多。

她看向师父。

玄青子脸色铁青，却没有说话。他在忍。

看向凌霄真人。

掌门的眉头紧锁，目光复杂。

看向叶清漪。

白衣女孩站在她身侧，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银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翻涌。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云舒忽然开口。

使者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问。”

“第一，青玄真君为什么要帮我？”

使者沉默片刻，答道：“因为三源之体，在上界也是万年难遇的资质。真君爱才，不忍见你陨落于此。”

“第二，跟你去上界后，我还能回来吗？”

“当然。”使者微笑，“待你炼化魔种，修为有成，随时可以回此界探亲。上界与下界，不过一念之间。”

“第三……”

云舒顿了顿，看向叶清漪。

“她可以一起去吗？”

殿中又是一静。

使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个银眸白衣的女孩，眉头微微一皱。

“镜湖圣女？”他沉吟道，“资质尚可，但……非三源之体，去了也无大用。真君不会同意带无关之人。”

“那我不去。”

云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使者愣住了。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使者皱眉。

“我说，如果她不能去，我就不去。”云舒一字一顿，“百年也好，九十年也好，反噬也好，那是我的事。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使者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你可知，拒绝真君的善意，意味着什么？”

“不知。”云舒坦然道，“但我知道，三年前在北冥，如果没有她挡在我面前，我已经死了。”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那时候，她也没问过‘值不值得’。”

殿中落针可闻。

玄青子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凌霄真人看着云舒，目光中多了些什么——是欣慰，是叹息，也是某种沉重的认可。

寒江老泪纵横，却用力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而叶清漪——

她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是那双银眸深处，那片剧烈翻涌的海，忽然平静了下来。

使者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飘进一片竹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有意思。”他终于开口，语气复杂，“下界之人，果然……有意思。”

他收起丹药，负手而立：

“此事暂且搁置。真君的意思是给你们选择的权利，并非强迫。不过——”

他看向云舒，目光意味深长：

“你体内那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百年，是乐观估计。若中途有变，你求不求，都得来上界。”

说完，他转身，一步踏出殿门。

玄青色身影消失在阳光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中久久无人说话。

直到凌霄真人叹息一声：

“都散了吧。云舒，你留下。”

众人陆续离开。

叶清漪看了云舒一眼，转身随镜湖的人走了。

殿中只剩下凌霄真人、玄青子、云舒三人。

“坐。”凌霄真人指了指身侧的蒲团。

云舒坐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吗？”掌门问。

“因为使者的话。”

“是，也不是。”凌霄真人看着她，目光深邃，“使者的话，你信几分？”

云舒想了想：“三分。”

“哪三分？”

“第一，他说天魔源种会反噬，我信。因为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感受封印磨损。”

“第二，他说上界灵气能帮我快速提升修为，我也信。因为天门开启后，此界灵气浓度确实在上升。”

“第三……”她顿了顿，“他说青玄真君是‘爱才’，我不信。”

“为何？”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才’。”云舒道，“像看一样……有用的东西。”

凌霄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能看到这层，很好。”他叹息，“上界大能，行事自有其目的。所谓‘善意’，未必是真心。但使者有一点没说错——你体内的封印，确实撑不了太久。”

他看向玄青子。

玄青子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云舒。

“这是昆仑历代关于三源体质的记载。”他说，“之前不给你，是因为你修为太低，看了反而乱心。但现在……”

他顿了顿：“是时候了。”

云舒接过帛书，翻开。

第一页写着：

《三源考·上卷》

“三源之体，乃此界应劫而生之异数。然劫有大小，应劫者亦有长短。据载，此界三千年来，共现三源之体者七人。存活最长者，一百三十七年。最短者，十九年。”

一百三十七年。

十九年。

她今年十岁。

如果按照最短的算，只剩九年。

如果按照最长的算，还有一百二十七年。

但使者说，她最多百年。

她合上帛书，抬起头。

“师父，掌门，”她问，“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凌霄真人与玄青子对视一眼。

“你自己想怎么做？”玄青子反问。

云舒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正好。

远远传来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清脆，朝气蓬勃。

“我想……”她缓缓道，“先把论道大会开完。”

凌霄真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欣慰。

“好。”他说，“那就先开论道大会。”

---

云舒走出问道殿时，已经过了午时。

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殿前广场上，各宗弟子正在忙碌地布置场地，有人抬着法器，有人搬运灵石，有人在对阵图前比划讨论。

一切如常。

仿佛今早那个“上界使者”，只是一场幻觉。

叶清漪站在广场边缘的玉兰树下，白衣如雪，与周围忙碌的人群格格不入。

云舒走过去。

“等很久了？”

“没有。”叶清漪看她一眼，“在想什么？”

“想帛书上的话。”

“帛书？”

云舒把《三源考》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叶清漪听完，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树下，看远处忙碌的人群。

“你打算怎么办？”叶清漪问。

“先开论道大会。”云舒说，“然后……继续修行。”

“不考虑去上界？”

“不去。”

“为什么？”

云舒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下，那双银眸依旧清冷，却比往常多了些什么——是认真，是等待，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这里，”云舒说，“有人等我。”

叶清漪的目光微微一动。

风吹过，玉兰花瓣飘落，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肩头。

“那如果，”叶清漪轻声说，“有一天，这里的人都不在了呢？”

云舒沉默片刻。

“那就等下一个。”

叶清漪没有再问。

两人静静站着，看花落，看云起，看午后的阳光一寸寸西移。

远处，林风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卷名册：

“韩师妹！叶圣女！论道大会的日程出来了，你们是第一天的‘切磋展示’场次，要对阵镜湖的白芷师姐和北冥的寒渊师兄……”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云舒一一应着。

叶清漪依旧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但当林风离开后，她忽然开口：

“第一场对白芷，她是镜湖这一代的大师姐，剑法圆融，擅长持久战。你不要硬拼，用幻身消耗她。”

云舒愣了一下：“你……在帮我分析对手？”

“我在陈述事实。”叶清漪面无表情，“听不听随你。”

云舒笑了。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在叶清漪面前笑出声。

叶清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春风拂过，玉兰花瓣纷纷扬扬。

远处的练剑声，近处的花香，身边的人。

这一切，都很真实。

比那个“上界使者”，真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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