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是橘红色的、跳跃的、带着噼啪轻响的生命领域，半径不过一米，却倔强地对抗着岩壁外无边无际、缓慢流动的乳白色寒冷。温暖吝啬，但真实。它舔舐着陈暮湿透、沾满泥污的裤腿，烘干着搭在火堆边石块上、冒着袅袅蒸汽的破烂衣物，也在他苍白、失血、因高烧而滚烫又因寒冷而战栗的脸上，投下摇晃不定、忽明忽暗的光影。

然而，真正的寒冷，并非来自外界。

它来自左手手心。

那片苍白的碎片，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一面相对光滑，另一面带着难以名状的细微凹凸纹路，此刻正紧贴着他冰冷麻木的掌心皮肤。触感不是金属的锐利冰凉，也不是石头的粗糙寒气，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空洞”、更……诡异的“冷”。那冷意并不强烈，却异常“固执”，像一小块来自绝对零度的冰晶，不因他掌心的微温而融化，反而在持续地、缓慢地，从那接触点，将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寂静”或“虚无”的寒意，一丝丝渗透进他的皮肤，顺着血管和神经末梢，悄无声息地向手臂深处蔓延。

伴随着这诡异的“冷”，还有一种极其微弱、但清晰无误的、类似……“脉动”的感觉？

不，不是心跳。比心跳更慢，更飘忽，更不规律。那感觉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仿佛这片小小的、苍白的碎片内部，有某种极其微弱、濒临熄灭的、非生命的“活性”或“场”正在残存、挣扎。这“脉动”与他左肋伤口的钝痛、左臂的麻木、高烧的眩晕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不安的混合感知。

陈暮低头，借着跳跃的火光，再次仔细端详掌心的碎片。

火光下，那片苍白的材质，泛着一种奇异的、类似珍珠母贝的、湿漉漉的微弱光泽。但那光泽是“死”的，没有珍珠母贝的温润变幻，更像是一层极薄的、无机的、覆盖在某种更加致密物质表面的、冰冷的“膜”。先前注意到的、那些极其细微的、类似刻痕或天然纹理的凹凸，在光影的勾勒下，显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它们杂乱无章，却又似乎隐约构成了某种扭曲的、难以解读的图案——是某种未知的文字符号？是生物组织的显微结构？还是纯粹物理性破坏留下的痕迹？

而在碎片一角，那个极其微小的、黑色的、如同针尖般细小的圆点，在火光映照下，隐约反射出一点极其黯淡的、非金属的、类似……碳化或焦灼的质感？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它和那截断裂的、带有林医生风格绳索和干涸血迹的金属杆，有什么关系？林医生遭遇了什么？这片碎片，是她留下的线索，还是从敌人（或那“东西”）身上剥落下来的？那上面的血迹……是她的吗？

无数疑问，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陈暮昏沉而疼痛的思绪。他试图回忆林医生身上是否有佩戴类似的、苍白的饰物或装备零件，但记忆模糊，无法确定。印象中的林医生，专业、干练、装备精良，但大多是深色、实用、符合野外行动的物品。这种苍白、带着诡异光泽和纹路的碎片，与她整体的风格格格不入。

难道……真的来自那“东西”？那暗红光芒中，正在凝聚、成型的、难以名状的“轮廓”？这是它的一部分“组织”？被林医生在搏斗中击碎、带走？

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翻搅，握着碎片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如果这真是那“东西”的一部分，那它现在在他手里，会不会……引来那“东西”的追踪？或者，碎片本身，就携带着某种残留的、危险的“污染”或“信息”？

他下意识地就想将碎片扔掉。但手指却仿佛被冻住了，僵在那里。扔掉，就可能失去唯一可能与林医生下落、与那“东西”真相相关的线索。而且，碎片与金属杆、与血迹、与林医生的绳索联系在一起，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必须面对的现实——林医生很可能出事了，而且事情就发生在这附近。

他必须弄清楚。至少，要尝试。

他强忍着左手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冰冷麻木的怪异感觉，将碎片凑得更近，几乎贴到了眼前。集中全部残存的精神，试图从那些细微的纹路和那个黑色小点中，看出更多端倪。

就在他全神贯注，视线几乎与碎片表面垂直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直紧贴着他胸口存放的、那三块早已沉寂冰冷、仿佛变成普通金属疙瘩的“钥匙”残骸——芯片、黑色方块、金属盒子——毫无征兆地，同时传来了一阵清晰无比、强烈到让他瞬间窒息般的、尖锐的震颤！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共鸣、温热的悸动，或者被“场”牵引的拉扯感。这一次的震颤，是纯粹物理层面的、高频率的、如同三颗被同时投入强磁场的小铁珠般的疯狂抖动！它们在他紧贴胸口的衣袋里猛烈撞击、摩擦，发出细微但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嗡嗡”声和金属刮擦声！

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到几乎要灼穿衣物和皮肤的灼热感，从芯片的位置爆发！而黑色方块则散发出一种极致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金属盒子则介于两者之间，同时传递出灼热和冰冷两种极端感觉，盒子本身也在疯狂地震颤，边缘甚至传来细微的、仿佛内部结构正在承受巨大压力的、不祥的“咔咔”声！

三者形成的、早已断裂的“回路”，在这一刻，被强行、粗暴地、以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方式，重新“接通”了！但不是良性的能量流动，而是狂暴的、混乱的、充满了破坏性的能量乱流，在他胸腔内横冲直撞，如同三头被关在狭小铁笼里的、受伤发狂的野兽，正在疯狂地冲撞、撕咬，要破体而出！

“呃啊啊——！”

陈暮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到扭曲的嘶吼！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震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左肋伤口传来一阵仿佛被彻底撕裂的剧痛！他下意识地松开右手，猎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左手则死死攥紧了那片苍白的碎片，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但碎片传来的冰冷和“脉动”感，此刻也骤然增强了十倍！与胸口钥匙残骸的疯狂震颤，形成了一种诡异而痛苦的、内外夹击的共振！

不！停下！停下！

他在心中疯狂呐喊，但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剧烈的疼痛、冰冷与灼热的交替冲击、狂暴的能量乱流，以及碎片带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诡异“寂静”寒意，将他的意识瞬间冲得七零八落。视野中，跳跃的火焰变成了无数旋转的、拖曳着长长光尾的橘红色流星；岩壁的纹路扭曲、蠕动，仿佛变成了活物的肠道；耳中除了自己痛苦的嘶吼和心脏狂跳的轰鸣，更响起了无数尖锐的、失真的、仿佛来自不同时空的、混杂着金属刮擦、电子噪音、非人嘶吼和模糊低语的疯狂交响！

而在这一片混乱、痛苦、濒临崩溃的感知风暴中心，那片被他死死攥在手心的苍白碎片，却仿佛成了唯一的、清晰的“坐标”。

它的“脉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主动”？

不，不是碎片在脉动。是它……在“回应”！在回应他胸口那三块疯狂震颤的钥匙残骸！

仿佛两块同源的、断裂的磁石，在跨越了漫长的时间和空间后，终于在某种极端条件下，重新靠近，产生了无法抗拒的、强烈的相互吸引和……“共鸣”！

这共鸣，与之前在B-04门前、在护林站角落里，钥匙残骸与那些暗红“东西”产生的共鸣，有些类似，却又截然不同。之前的共鸣，充满了混乱、贪婪、恶意的“吸引”，仿佛要将他拖入深渊，成为养料。而此刻，与这片苍白碎片的共鸣，虽然同样强烈、痛苦，甚至带着一种暴烈的、近乎毁灭的性质，但其“内核”，似乎更加……“有序”？或者说，更加“单纯”？就像两段断裂的、来自同一复杂指令集的、混乱的代码碎片，在错误的时空、以错误的方式强行对接，引发的系统级崩溃和乱码喷发，但在那无尽的乱码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两个勉强可辨的、属于“原指令”的、冰冷的、毫无情感的“字符”。

就在陈暮感到自己的意识即将被这内外交攻的狂暴共鸣彻底撕碎、吞噬的瞬间——

一直静静躺在他身边担架上、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影，身体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那种濒死的抽搐，而是一种更加……“剧烈”的、仿佛从沉睡最深处的噩梦中被强行拽醒般的、全身性的剧烈痉挛！他瘦削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脖颈和脊背反折成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弧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被无形之物扼住脖颈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窒息声！

紧接着，在陈暮因痛苦而模糊、晃动的视野中，他看到，影裸露在外的、苍白皮肤上，那些原本只是暗红色斑点、隐约有幽绿凸起的地方，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活”了过来！

暗红色的斑点迅速扩大、连接，颜色变得更加深暗，几乎变成了紫黑色！而那些幽绿色的、微小的凸起，则如同得到了养分的真菌孢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伸展，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从中渗出粘稠的、散发着极其微弱甜腥气息的、暗绿色荧光液体！这些膨胀的、流着荧光粘液的“凸起”，彼此之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联系，开始沿着影的皮肤表面，缓慢地、扭曲地延伸、蔓延，如同在他身上“绘制”着一幅诡异、恶心的、发光的、充满亵渎意味的“地图”或“符文”！

与此同时，影的胸口正中，衣服之下，那个陈暮曾见过的、复杂的、非自然的印记所在的位置，骤然爆发出一团极其刺目的、难以形容颜色的、介于银白和暗红之间的、不断剧烈闪烁的诡异光芒！那光芒穿透了单薄的衣物，将影瘦弱的胸膛轮廓映照得如同透明，也照亮了上方岩壁的一小片区域！

一股与苍白碎片、与钥匙残骸既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更加混乱、更加“原始”、也更加充满痛苦和狂乱意志的“场”或“能量波动”，从影的身体内部，毫无保留地、狂暴地宣泄出来！这股波动瞬间与陈暮体内钥匙残骸的疯狂震颤、与苍白碎片的冰冷脉动，撞击、纠缠、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更加庞大、更加难以控制的、毁灭性的能量风暴，以他们所在的岩壁凹陷为中心，猛地向四周爆发开来！

“轰——！”

一声并非来自物理世界，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仿佛无数面玻璃同时被巨力震碎的、无声的爆鸣，在陈暮的脑海深处炸开！他眼前一黑，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块被抛入飓风中心的玻璃，瞬间被撕扯、粉碎，化为亿万片闪烁着痛苦和混乱光点的、无意义的尘埃！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被那狂暴的能量风暴彻底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他仅存的、最后一点模糊的感知，捕捉到了几个破碎的、难以理解的、不知是来自外部现实、体内共鸣，还是濒临崩溃的大脑自行产生的、疯狂呓语般的“信息碎片”：

“——检测到……非法……同源信号……强制接入——”

“——协议碎片……验证失败……污染超标——”

“——节点……异常活跃……溢出——”

“——警告！……底层结构……不稳定——”

“——吞噬……补完……归——”

“——母亲……钥匙……错误——”

“——影——！！！”

最后一声，是他自己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用尽灵魂最后一丝力气，发出的、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连痛苦和恐惧都不再存在的——虚无。


　　(https://www.62xiaoshuo.com/xs/74294/49937794.html)


1秒记住62小说网：www.62xiaoshuo.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2xiaoshu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