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寒风扑面而来。

福宁公主把小满盈往怀里拢了拢，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福宁公主忽然觉得怀里的小东西动了动。

她低头看去，小满盈正仰着小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福宁公主放缓了声音。

小满盈没说话，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那小手暖烘烘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

“大姐姐，”小满盈认真地说，“你不高兴。”

福宁公主愣了一下。

小满盈继续说：“你不笑了。”

福宁公主下意识弯了弯眼睛，想说自己没有不高兴。可对上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元北景在旁边脚步顿了顿，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

小满盈从自己小荷包里捏出一颗糖，递到福宁公主嘴边：“姐姐吃糖。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福宁公主看着那颗糖，又看着小满盈那双亮晶晶的，满是认真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头，就着小满盈的手，把那颗糖含进嘴里。

甜的。

很甜。

甜得她眼眶有些发热。

“好吃吗？”小满盈眼巴巴地看着她。

福宁公主点点头，声音微微发哑：“好吃。”

小满盈满意地笑了，又把小荷包塞回怀里，然后乖乖趴回她肩上，小声嘟囔了一句：“姐姐不难过，满满在呢。”

福宁公主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轻轻抵在小满盈头顶上。

元北景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福宁，这孩子比你懂事。”

福宁公主抬头瞪他：“二哥！”

元北景没再说话，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继续往前走。

-

马车在靖安伯府门口停下。

福宁公主把小满盈抱下马车，奶嬷嬷迎了上来，一看是小小姐，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哟，小小姐回来啦！”

小满盈冲她挥挥手，然后拉着福宁公主的衣角不放：“大姐姐进去坐！”

福宁公主笑着摇摇头：“姐姐还有事，下次再来陪你。”

小满盈眨眨眼，有点舍不得，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那大姐姐下次早点来。”

“好，”福宁公主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快进去吧，外头冷。”

小满盈这才松开手，噔噔噔往府里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冲福宁公主用力挥手：“姐姐再见！”

福宁公主也冲她挥了挥手。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她才转身上了马车。

小满盈被奶嬷嬷带着去了暖阁，里头正热闹着。

孟归瑾拄着拐杖站在窗边，孟觅琅歪在榻上翻书，孟州坐在一旁喝茶，伍静华正低着头算账。

“娘亲——！”

小满盈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去，一头扎进伍静华怀里。

伍静华连忙放下账本，接住她，笑道：“回来啦？皇后娘娘那儿好玩吗？”

“好玩！”小满盈从她怀里抬起头，小脸上带着兴奋，“娘娘给满满吃糕糕，甜甜的！还有大哥哥大姐姐！”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大姐姐不高兴，满满给大姐姐吃糖，大姐姐就笑了！”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伍静华听得一愣：“哪个姐姐？”

“公主姐姐！”

孟归瑾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咱们满满还会看人眼色了？”

孟觅琅放下书，懒洋洋地开口：“那你看出来你亲姐姐现在高不高兴没？”

小满盈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孟归瑾，然后认真地说：“姐姐高兴。哥哥……哥哥也高兴。”

孟觅琅挑眉：“你怎么看出来的？”

小满盈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满满回来了呀。”

孟觅琅被她噎住了。

孟归瑾噗嗤笑出声，笑得拐杖都差点没拄稳。

孟州放下茶盏，眼里也漾开笑意。

伍静华把小满盈搂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笑道：“对，咱们满满回来了，全家都高兴。”

小满盈靠在娘亲怀里，嘴里含着一颗糖，含糊不清地说着宫里的见闻：“娘娘的宫殿好大好大！有好多好多花花！还有好吃的糕糕！”

伍静华听着听着，忽而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说起来……皇后娘娘……也是个可怜人。”

众人沉默了一瞬。

孟归瑾轻声问：“娘，怎么说？”

伍静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皇后娘娘的亲生孩子，很小就没了。是个皇子，就是没活下来。那之后，娘娘的身子就一直不好，也再没能怀上。”

伍静华继续道：“你们想想，一个皇后，没有亲生皇子，在这后宫里，是什么处境？皇帝的孩子那么多，别的妃子一个个往上爬，她能靠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听说这些年来，皇帝去凤仪宫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娘娘一个人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宫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没有再说下去。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小满盈趴在娘亲怀里，听得半懂不懂。

但她听懂了一点，那就是皇后娘娘一个人很可怜。

她忽然抬起头，认真地说：“满满陪她！”

伍静华低头看她，眼眶微微发热。

小满盈继续说：“满满跟公主姐姐约好了！明天去她家，然后一起进宫找娘娘！”

伍静华愣了一下：“约好了？”

“嗯！”小满盈用力点头，“大姐姐说的！明天来接满满！”

众人面面相觑。

孟归瑾第一个开口：“娘，这……”

伍静华眉头微微蹙起。

孟州沉吟片刻，缓缓道：“公主府倒还好，毕竟是福宁公主自己的地盘。可进宫……”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后宫是什么地方？

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那些妃嫔，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

皇后不得宠，膝下又无子，早就被挤到一边去了。

小满盈一个外臣之女，三天两头往后宫跑，万一被哪个有心人盯上……

伍静华握紧了女儿的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满满，咱们不去后宫了，好不好？”

小满盈眨眨眼，有些不解：“为什么呀？”

伍静华蹲下身，与她平视：“因为后宫不是咱们该去的地方。皇后娘娘虽然喜欢你，可那里有很多人，不一定都喜欢满满。”

小满盈歪着头想了想，小声问：“有人会欺负满满吗？”

伍静华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孟觅琅也走过来，蹲下身，轻声道：“满满，咱们不去后宫，但可以见公主姐姐呀。你跟她约好了，总不能失约吧？”

小满盈眼睛亮了亮：“可以见大姐姐？”

“可以，”伍静华接过话头，“明天娘带你去公主府，见公主姐姐。但进宫的事，以后再说，好不好？”

小满盈想了想，用力点头：“好！满满听娘亲的！”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那满满跟大姐姐说，让大姐姐去陪娘娘。娘娘就不一个人了！”

众人看着她那张认真又天真的小脸，心里都软成了一团。

孟觅琅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小脑袋瓜，怎么想的都是别人？”

小满盈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满满有娘亲，有爹爹，有哥哥姐姐。娘娘没有。”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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