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盐埕区笼罩在浓重的海雾中，路灯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林默涵将最后一件发报机核心部件埋进后院的无花果树下，用脚踩实泥土，转身时看到陈明月正站在后门阴影处。

"都处理好了？"她低声问，手里紧握着那把勃朗宁手枪。

林默涵点头，接过她递来的毛巾擦手："阁楼已经清理干净，就算他们掘地三尺也找不到证据。"

陈明月望向巷口方向，眉头微蹙："我刚才听到车声，好像有车辆在附近停驻又离开了。"

两人退回屋内，林默涵迅速拉上所有窗帘。借着台灯微光，他展开一张高雄市地图，手指点在盐埕区与鼓山区的交界处："魏正宏的人应该已经封锁了主要路口，我们必须从海上走。"

"海上？"陈明月有些意外，"我们的船已经被监控了。"

"不是我们的船。"林默涵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钱，在灯下翻转，"还记得上个月来买蔗糖的那个澎湖渔民吗？他欠我个人情，答应在紧急时提供帮助。"

陈明月想起那个皮肤黝黑的老渔民："你是说阿海伯？他的船停靠在旗津渔港。"

"对。"林默涵在地图上画出路线，"我们从爱河下游乘坐舢板到旗津，阿海伯的渔船凌晨五点出港捕鱼，正好可以带我们离开高雄。"

陈明月看着地图上蜿蜒的水路，突然抓住林默涵的手臂："等等，爱河下游有军情局的检查站。"

"我知道。"林默涵反握住她的手，"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掩护。"

他走到衣橱前，取出一套渔民的粗布衣服换上，又递给陈明月一套褪色的花布衫："把这个穿上，我们要扮成早起赶海的渔民夫妻。"

陈明月接过衣服，突然想起什么："苏曼卿怎么办？她还在等我们的消息。"

林默涵从怀中掏出一枚银元，用刀尖在边缘刻下三道细痕："这是紧急取消接头的信号。天亮后会有卖豆腐脑的小贩经过明星咖啡馆，看到这个就会明白。"

四点半，两人背着渔网和竹篓从后门溜出。浓雾成了最好的掩护，他们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偶尔避开巡逻的军警。

快到爱河边时，前方突然出现手电筒的光束。林默涵立即拉着陈明月躲进一个废弃的船屋，透过木板缝隙观察。

"仔细搜！每个船屋都要检查！"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军情局的李队长。

陈明月握紧了藏在竹篓里的手枪，林默涵轻轻按住她的手，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束扫过船屋的窗户。突然，一只野猫从角落里窜出，发出尖锐的叫声。

"妈的，是猫！"特务骂了一句，转身离开。

等脚步声远去，林默涵才低声说："他们加强了巡逻，我们必须尽快下水。"

两人来到河边，解开系在木桩上的小舢板。林默涵划桨，陈明月坐在船头观察动静。舢板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很快被浓雾吞没。

河面上静得出奇，只有桨声轻轻划破水面。突然，前方传来马达声，一艘巡逻艇缓缓驶来，探照灯的光束在雾中扫射。

林默涵立即将舢板划进一片芦苇丛，两人俯下身，屏住呼吸。

"看到什么了吗？"巡逻艇上有人问。

"没有，全是雾。"另一个声音回答。

探照灯的光束从舢板上方扫过，陈明月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突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手，低头一看，是林默涵递过来的一包鱼干。

"如果被发现，就说是早起打鱼的。"他低声说，语气平静。

巡逻艇渐渐远去，两人重新划动舢板。半小时后，旗津渔港的灯火出现在雾中。

阿海伯的渔船停靠在最外侧的码头，船头挂着一盏红色的灯笼，这是约定的信号。林默涵将舢板靠过去，轻轻敲了敲船舷。

舱帘掀开，阿海伯探出头来，看到是他们，连忙放下跳板："快上来！"

两人刚登上渔船，阿海伯就迅速收起跳板，启动引擎："幸好你们来得及时，再晚十分钟军警就要来查船了。"

渔船缓缓驶出港口，融入茫茫大海。林默涵站在船尾，看着逐渐远去的高雄灯火，心中五味杂陈。这座他潜伏了一年多的城市，如今不得不匆匆逃离。

"我们去哪里？"陈明月问。

"先到澎湖避避风头。"林默涵说，"组织在那边有安全屋。"

阿海伯递过来两碗热粥："喝点暖暖身子，风浪要大了。"

果然，渔船驶出避风港后，海浪明显变大。陈明月有些晕船，靠在船舷上脸色苍白。林默涵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她："吃这个，会好受些。"

陈明月接过药丸，突然注意到林默涵的右手手腕有一道新的伤痕："你的手怎么了？"

林默涵下意识地缩回手："没事，刚才在船屋被木板划了一下。"

陈明月抓住他的手腕，借着微光看清了伤口——那不是划伤，而是明显的绳索勒痕。

"你刚才在船屋..."她突然明白过来，"那只野猫是你放的？"

林默涵笑了笑，没有否认。当时为了引开特务的注意，他确实用绳索做了一个简单的机关，让野猫受惊窜出。

"你总是这样，"陈明月叹了口气，"把危险都揽在自己身上。"

林默涵看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轻声说："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选择。"

清晨六点，渔船抵达澎湖马公港。阿海伯将船停在一个偏僻的码头，指着岸上一间红瓦房："那就是安全屋，钥匙在门框上面。"

林默涵握了握阿海伯的手："谢谢，这份情我记下了。"

阿海伯摇摇头："沈老板客气了，当年要不是你帮我儿子摆平那场官司，他早就没命了。"

两人目送渔船离开，然后快步走向红瓦房。房子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显然经常有人打扫。

林默涵检查了房屋四周，确认安全后才进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微型指南针，放在窗台上——这是给后续联络员的信号，表示此处安全。

"你先休息一下，"他对陈明月说，"我去弄点吃的。"

陈明月确实累了，靠在椅子上很快就睡着了。等她醒来时，发现林默涵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台湾地图，眉头紧锁。

"怎么了？"她问。

林默涵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魏正宏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要快。高雄、台南、屏东的主要港口都被封锁了，陆路关卡也加强了检查。"

陈明月走到他身边："那我们怎么去台北？"

"走山路。"林默涵的手指沿着中央山脉划出一条线，"从玉山山脉穿越，虽然艰难，但相对安全。"

陈明月看着地图上蜿蜒的山路，知道这意味着至少十天的艰苦跋涉。但她没有犹豫："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林默涵说，"白天我们先准备物资。"

中午，两人分头行动。林默涵去市场购买干粮和药品，陈明月则去码头打听消息。

码头上贴满了通缉令，上面画着沈墨的画像，悬赏金额已经提高到三万银元。陈明月压低斗笠，混在人群中听渔民议论。

"听说昨晚高雄抓了好几个人，都是和共谍有牵连的。"

"军情局这次动真格的了，连美军顾问团都惊动了。"

陈明月心里一紧，正要离开，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老板娘，来两斤新鲜的鱿鱼。"

她转头看去，竟然是苏曼卿！她穿着渔民的粗布衣服，脸上抹着煤灰，但那双眼睛陈明月一眼就认出来了。

苏曼卿也看到了她，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正常，继续和鱼贩讨价还价。陈明月明白她的意思，悄悄跟在她身后。

走到一个僻静的巷子，苏曼卿突然转身，一把将陈明月拉进墙角："你们怎么还在这里？魏正宏的人已经到澎湖了！"

陈明月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苏曼卿压低声音，"我坐最早班的船过来的，看到军情局的人在码头布控。"

她从鱼篓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陈明月："这是新的联络方式，台北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但你们必须尽快离开澎湖。"

陈明月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台北大稻埕，永乐市场，布行陈老板。

"你怎么过来的？"陈明月问。

苏曼卿笑了笑："我有我的办法。记住，今晚必须走，走水路太危险，建议你们走陆路，从七美岛绕道。"

两人正要分开，突然听到巷口传来脚步声。苏曼卿立即将陈明月推进一个废弃的木箱，自己则大声叫卖起来："新鲜的鱼哦，刚上岸的！"

几个穿黑西装的人走进巷子，为首的正是李队长："看到这两个人吗？"他拿出通缉令。

苏曼卿凑过去看了看，摇摇头："没见过。长官要买鱼吗？今天的鱼很新鲜。"

李队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掀翻她的鱼篓，鱼散落一地。苏曼卿立即哭喊起来："哎呀我的鱼啊！长官你怎么能这样！"

李队长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开！"

等特务离开后，苏曼卿才收起哭腔，敲了敲木箱："出来吧，他们走了。"

陈明月从木箱里出来，看到苏曼卿正在捡地上的鱼，眼眶突然红了："曼卿姐..."

苏曼卿把鱼扔回篓里，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我习惯了。快回去找沈老板，今晚一定要离开。"

回到安全屋，陈明月把情况告诉林默涵。林默涵看着纸条上的地址，眉头紧锁："苏曼卿冒险来报信，说明情况已经很紧急了。"

"那我们今晚就走？"陈明月问。

林默涵点头："走七美岛路线。我去找船，你准备物资。"

傍晚时分，林默涵带回一个坏消息：所有出海的船只都被军警控制了，没有特别通行证无法离港。

"怎么办？"陈明月问。

林默涵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突然说："还有一个办法。"

晚上八点，澎湖海域起风了。林默涵和陈明月来到一处偏僻的海滩，那里停着一艘破旧的小帆船。

"这是阿海伯留下的备用船，"林默涵说，"虽然旧，但还能用。"

两人将物资搬上船，林默涵升起风帆，小船缓缓驶入黑暗的大海。

风浪越来越大，小船在浪涛中剧烈摇晃。陈明月紧紧抓住船舷，看着身后逐渐远去的澎湖灯火，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突然，远处出现灯光，一艘巡逻艇正朝他们驶来。

"趴下！"林默涵低喝一声，迅速降下风帆。

两人趴在船舱里，听着巡逻艇的马达声越来越近。探照灯的光束扫过海面，几次从小船上方掠过。

"看到什么了吗？"有人问。

"没有，可能是渔船。"另一个声音回答。

巡逻艇渐渐远去，陈明月刚要松口气，突然听到林默涵低声说："不对劲，他们又回来了。"

果然，巡逻艇调转方向，再次朝他们驶来，这次速度更快。

"被发现了。"林默涵迅速升起风帆，"坐稳，我们要冲过去！"

小船在风浪中加速，但巡逻艇的速度更快。很快，探照灯就锁定了他们。

"前面的船停下！否则开枪了！"

林默涵没有理会，继续操纵帆船向黑暗处驶去。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船周围的水面上。

陈明月掏出勃朗宁手枪，对着巡逻艇的方向连开数枪。虽然距离太远打不中，但成功干扰了对方的注意力。

"抓紧！"林默涵突然大喊一声，猛地转动船舵。

小船一个急转弯，躲过了巡逻艇的撞击，但船身剧烈倾斜，陈明月差点被甩出去。

巡逻艇再次调头，这次直接朝他们撞来。眼看避无可避，林默涵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扔向巡逻艇。

浓烟瞬间弥漫海面，巡逻艇不得不减速。趁着这个机会，小船冲进了一片礁石区。

"跳船！"林默涵拉着陈明月跳入海中。

两人奋力游向最近的礁石，身后传来巡逻艇撞上礁石的巨响和特务的咒骂声。

爬上礁石，陈明月喘着粗气："现在怎么办？"

林默涵看着远处燃烧的巡逻艇，眼神冷峻："游到七美岛，大概需要三个小时。"

陈明月看着黑暗冰冷的海水，没有犹豫："好。"

两人重新跳入海中，向着七美岛的方向游去。海浪一次次将他们推向岸边，又一次次将他们拉回大海，但他们的目标始终明确——向前，一直向前。

凌晨两点，他们终于爬上了七美岛的海滩。陈明月累得几乎虚脱，林默涵将她扶到一块岩石后避风。

"休息一下，"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天亮后我们去找联络人。"

陈明月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闪烁的星光，突然问："默涵，如果我们回不去了怎么办？"

林默涵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不会的，我们一定能回去。"

"我是说如果..."陈明月的声音很轻，"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给我母亲？告诉她，女儿不孝，但女儿不后悔。"

林默涵沉默片刻，然后认真地说："明月，这些话，等我们回到大陆，你亲口对她说。"

陈明月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她相信他，就像相信黎明一定会到来一样。

远处，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照亮了海面。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征途，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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