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7章暴风雨前的宁静
宴会结束后,林默涵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高雄市立图书馆。这座日据时期建造的建筑有着厚重的红砖墙和拱形窗户,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肃穆。
他在阅览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随手拿起一本《台湾通史》翻阅。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在他对面坐下,手中拿着一本《孙子兵法》。
"风大,船要沉了。"男子低声说,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
林默涵翻过一页书:"风向变了,得换帆。"
暗号对接成功。男子是地下组织在高雄的联络员,代号"老钟"。
"张启明供出了更多细节。"老钟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他说情报员戴金丝眼镜,左手无名指有一道细疤,喜欢读唐诗。"
林默涵的左手无名指确实有一道疤痕,是小时候被镰刀割伤留下的。魏正宏显然已经从张启明口中得到了这些特征,今晚的酒会就是一次针对性的试探。
"魏正宏已经锁定我了。"林默涵说,"货运渠道不能用了。"
"组织决定启用备用方案。"老钟从书中抽出一张纸条,夹在林默涵的书里,"明天下午三点,鼓山轮渡站,找卖烤鱿鱼的老王。"
林默涵记下内容,将纸条吞入腹中:"有新任务?"
"台风计划第二阶段的情报必须尽快传出去。"老钟合上书,"左营基地新增的不仅是驱逐舰,还有两艘潜艇。如果这些潜艇进入台湾海峡,会对大陆沿海造成严重威胁。"
"明白了。"林默涵点头,"我会准时到达。"
老钟起身离开,林默涵又在图书馆坐了半小时,确认没有跟踪后才离开。回到盐埕区的公寓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陈明月还没有睡,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织毛衣。看到林默涵回来,她放下手中的活计:"酒会怎么样?"
"魏正宏在试探我。"林默涵脱下西装外套,"他知道我戴金丝眼镜,左手有疤。"
陈明月的脸色微变:"那明天..."
"明天下午三点,鼓山轮渡站。"林默涵说,"你留在家里,如果晚上十点前我没有回来,就启动紧急撤离程序。"
陈明月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太危险了。"林默涵摇头,"魏正宏的人可能已经在监视我们。"
"正因为危险,才更需要两个人。"陈明月坚持道,"我可以做你的掩护,就像上次在码头那样。"
林默涵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说服她。这半年来,陈明月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个可靠的战友,而不是需要保护的弱女子。
"好吧。"他最终妥协,"但一切听我指挥。"
第二天上午,墨海贸易行照常营业。林默涵处理了几份文件,接待了两个客户,表现得与平时无异。但透过办公室的窗户,他注意到街对面多了一个卖香烟的小贩,而这个人昨天并不在那里。
中午时分,阿成进来汇报工作:"老板,港务处那边说,从今天开始所有出口货物都要经过军情局二次检查。"
"知道了。"林默涵点头,"通知客户,可能会有延误。"
"还有..."阿成压低声音,"我听说军情局昨晚抓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个是港务处的办事员。"
林默涵心中一动:"知道为什么抓他吗?"
"说是私通**,但具体不清楚。"
阿成离开后,林默涵走到窗前。卖香烟的小贩还在那里,时不时朝贸易行这边张望。魏正宏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快,已经开始清理可能的情报渠道。
下午两点,林默涵和陈明月准备出门。陈明月穿着朴素的碎花旗袍,拎着菜篮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我们从后门走。"林默涵说,"你先去市场买菜,半小时后到轮渡站与我会合。"
陈明月点头:"小心点。"
林默涵从后门离开贸易行,绕了几个巷子,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朝鼓山轮渡站走去。四月的午后阳光明媚,轮渡站人来人往,游客、商贩、渔民混杂在一起,显得热闹非凡。
他在一个卖烤鱿鱼的摊前停下:"老板,来一份烤鱿鱼。"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要辣吗?"
"微辣。"林默涵说。
老人熟练地翻烤着鱿鱼,低声说:"三点十分,开往旗津的渡轮,船尾第三个座位。"
林默涵付了钱,接过烤鱿鱼,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三点整,陈明月拎着菜篮子出现,在他身边坐下。
"有人跟踪吗?"林默涵问。
"没有发现。"陈明月从篮子里取出一个橘子,慢慢剥着,"但我感觉不太对劲,市场里多了几个生面孔。"
林默涵看向渡口,开往旗津的渡轮正在靠岸。乘客们陆续下船,其中几个穿着便衣的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们的动作过于警惕,目光不断扫视人群。
"计划有变。"林默涵低声说,"渡轮上可能有埋伏。"
"那怎么办?"陈明月问。
"等下一班船。"林默涵站起身,"我们去海边走走。"
两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看似在欣赏海景,实则暗中观察。果然,那几个便衣没有上渡轮,而是分散在码头各处,显然在等待什么。
走到一处礁石滩,林默涵停下脚步:"看来魏正宏已经掌握了我们的接头地点。"
"那老王他..."陈明月担心地问。
"希望他已经撤离了。"林默涵看着远处的海面,"现在只能用备用方案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扔进海里。这是与"老钟"约定的紧急信号,表示原计划取消。
回到市区,林默涵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盐埕埔市场的一家裁缝店。
"老板,我的西装改好了吗?"他问。
裁缝店老板是个瘦小的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改好了,在试衣间。"
林默涵走进试衣间,陈明月在外面等候。试衣间的镜子后面是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台小型发报机。这是组织准备的紧急联络点,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才能使用。
他快速敲击电键,发出加密信息:"燕子归巢受阻,请求新巢穴坐标。"
几分钟后,回复传来:"明日午时,打狗英国领事馆旧址,红色三角梅为记。"
林默涵记下信息,销毁纸条,走出试衣间。
"怎么样?"陈明月问。
"明天中午,打狗英国领事馆。"林默涵说,"现在先回家。"
回到公寓,林默涵立即检查了阁楼的发报机,确认设备完好。陈明月则开始准备晚餐,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但平静之下是暗流涌动。晚上七点,楼下传来敲门声。
林默涵走到窗前,看到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站在门口。他示意陈明月去阁楼隐蔽,自己下楼开门。
"沈老板,打扰了。"为首的是军情局的李队长,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魏处长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现在?"林默涵问。
"是的,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林默涵看了看表:"容我换件衣服。"
他上楼,快速对藏在衣柜后的陈明月说:"如果两小时内我没有回来,立即撤离。"
陈明月抓住他的手臂:"小心。"
林默涵点点头,换了件西装,跟着李队长上了车。
军情局高雄站的审讯室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魏正宏坐在审讯桌后,面前摆着一杯茶。
"沈老板,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默涵坐下,神色平静:"魏处长这么晚找我来,有什么事?"
魏正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正是昨天在码头被抓住的港务处办事员。
"看着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林默涵说。
"他叫陈文达,港务处的报关员。"魏正宏盯着林默涵的眼睛,"昨天他供认,曾经帮墨海贸易行走私过违禁品。"
林默涵笑了笑:"魏处长,做生意难免要走些关系,但这不代表就是走私。"
"是吗?"魏正宏又推过一张纸,"这是墨海贸易行上个月的出口清单,上面显示你们出口了五百吨蔗糖,但海关记录只有四百八十吨。那二十吨去了哪里?"
"可能是统计误差。"林默涵面不改色,"或者是在运输过程中损耗了。"
魏正宏突然拍桌而起:"沈墨!不要再演戏了!我知道你是谁!"
林默涵依旧平静:"魏处长,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魏正宏走到他面前,俯身盯着他:"林默涵,中共情报员,代号'海燕'。1947年在南京被捕,因证据不足释放。左手无名指有疤痕,喜欢读唐诗,有个女儿叫林晓棠。"
林默涵的心跳加速,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魏处长,您认错人了。我叫沈墨,福建晋江人,在日本留学..."
"够了!"魏正宏打断他,"你以为你的伪装天衣无缝?但每个人都有破绽,你的破绽就是太完美了!"
他走到墙边,拉开一块黑布,露出一面镜子。镜子后面,几个特务正在观察审讯室的情况。
"看到那个卖烤鱿鱼的老王了吗?"魏正宏指着镜子说,"他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下了。今天下午,你们本来应该在渡轮上接头的,对吧?"
林默涵没有说话,心中快速思考着对策。魏正宏显然掌握了很多信息,但似乎还没有确凿证据,否则就不会是审讯,而是直接处决了。
"魏处长,我想您误会了。"林默涵说,"我今天去轮渡站只是散步,并不认识什么老王。"
魏正宏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正是林默涵藏在办公室的《唐诗三百首》。
"这本书很有趣。"魏正宏翻开书,指着其中的一页,"李白的《行路难》,'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很励志的诗句,但为什么这一页有反复翻阅的痕迹?"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这本书是他情感寄托的载体,也是最大的破绽。
"我喜欢这首诗。"他说,"经常读。"
"是吗?"魏正宏从书中抽出一张照片——正是林默涵女儿的照片,"那这个呢?"
林默涵的呼吸一滞,但很快恢复平静:"这是我大陆亲戚的孩子,很可爱,所以我留着照片。"
魏正宏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沈老板,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会被自己的聪明所误。"
他坐回椅子上,喝了口茶:"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承认身份,并配合我们工作,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甚至可以帮助你的家人来台湾。"
林默涵也笑了:"魏处长,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如果您认为我有问题,可以依法调查,但我沈墨行得正坐得直,不怕调查。"
两人对视着,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魏正宏的眼神越来越冷,而林默涵始终保持着商人的从容。
突然,魏正宏按下一个按钮,审讯室的门开了,两个特务押着一个人进来。当林默涵看清那人的脸时,心中一震——是阿成。
"老板,对不起..."阿成满脸是血,显然已经受过刑,"他们抓了我老婆孩子..."
魏正宏站起身,走到阿成面前:"告诉沈老板,你都说了什么。"
阿成颤抖着说:"我说...我说老板经常晚上单独外出...有一次我看到他在阁楼..."
林默涵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表面上依旧冷静:"阿成,你在胡说什么?是不是他们逼你的?"
魏正宏拍了拍手:"精彩,真是精彩。沈老板的演技可以拿金马奖了。"
他走到林默涵面前,突然伸手抓住他的左手,撸起袖子,露出无名指上的疤痕:"这个怎么解释?"
"小时候割伤的。"林默涵说。
"是吗?"魏正宏冷笑,"那这个呢?"
他示意特务搜身,从林默涵的内袋里搜出一张纸条——是昨天老钟给他的那张,虽然已经吞下,但他在裁缝店又写了一份备份。
纸条上写着:"鼓山轮渡站,三点,老王。"
林默涵的脸色终于变了。这张纸条是他最大的失误,原本应该销毁的,但因为急着回家,忘了处理。
魏正宏看着纸条,得意地笑了:"沈老板,还有什么话说?"
林默涵沉默片刻,突然笑了:"魏处长,您赢了。"
魏正宏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承认了?"
"承认什么?"林默涵说,"这张纸条是我记的一个约会,老王是我在码头认识的一个朋友,我们约好今天喝茶。这有什么问题吗?"
魏正宏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还在狡辩!"
"魏处长,如果您认为这是证据,那就太可笑了。"林默涵站起身,"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要回去了。作为一个守法商人,我有权请律师。"
魏正宏盯着他,眼中杀意毕露。但最终,他挥了挥手:"送沈老板回去。"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陈明月立即迎上来:"怎么样?"
"魏正宏已经基本确定我的身份,但没有确凿证据。"林默涵说,"但他抓了阿成,阿成供出了阁楼的事。"
陈明月的脸色一白:"那阁楼的设备..."
"必须立即转移。"林默涵说,"你收拾重要物品,我去处理设备。"
两人迅速行动。林默涵将发报机拆解,零件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一部分埋在花盆里,一部分扔进下水道,关键部件则带在身上。
凌晨一点,所有准备工作完成。
"我们得离开这里。"林默涵说,"魏正宏随时可能再来。"
"去哪里?"陈明月问。
"先去找苏曼卿。"林默涵说,"她那里有安全通道。"
两人简单乔装后,从后门离开。夜色深沉,高雄的街道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走到巷口时,林默涵突然停下脚步,拉住陈明月躲到阴影处。前方,几辆军车正悄悄包围他们的公寓。
"他们来了。"陈明月低声说。
"走另一边。"林默涵带着她绕道小巷。
但刚走出几步,前方出现几个人影。手电筒的光束照过来:"站住!什么人?"
林默涵没有回答,拉着陈明月转身就跑。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身边的墙壁上。
"分开跑!"林默涵喊道,"在明星咖啡馆汇合!"
陈明月犹豫了一下,但看到林默涵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林默涵故意制造声响,吸引特务的注意。他跑过几条巷子,翻过围墙,躲进一个废弃的仓库。
外面传来特务的喊叫声和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束在仓库窗户上扫过。林默涵屏住呼吸,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突然,仓库的门被推开,一个特务走了进来。林默涵躲在货架后,等待时机。
当特务走近时,林默涵突然出手,匕首精准地刺入对方咽喉。特务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软倒在地。
林默涵迅速脱下特务的外套穿上,戴上他的帽子,低着头走出仓库。
"发现什么了吗?"外面的特务问。
林默涵摇摇头,指了指仓库深处,然后快步离开。其他特务立即冲进仓库,趁这个间隙,他消失在夜色中。
凌晨三点,林默涵来到明星咖啡馆后门。按照约定暗号,他轻轻敲了三下门,停顿,又敲两下。
门开了,苏曼卿出现在门口,脸色凝重:"快进来。"
"明月到了吗?"林默涵问。
苏曼卿摇摇头:"还没有。"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陈明月应该比他先到,除非...
"我去找她。"他转身要走。
苏曼卿拉住他:"外面全是特务,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但我不能丢下她。"林默涵说。
就在这时,后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是四声急促的敲门声。苏曼卿打开门,陈明月跌跌撞撞地进来,手臂上有一道血痕。
"你受伤了?"林默涵立即上前查看。
"只是擦伤。"陈明月喘着气,"我甩掉了跟踪的人,但他们在全城搜捕。"
苏曼卿关好门,拉上窗帘:"这里也不安全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高雄。"
"去哪里?"林默涵问。
"台北。"苏曼卿说,"组织在台北准备了安全屋。我已经安排好了车,天亮前出发。"
林默涵看着陈明月手臂上的伤,心中涌起一股愧疚。如果不是他大意留下纸条,就不会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他说。
陈明月摇摇头:"我们是战友,没有谁连累谁。"
苏曼卿拿来医药箱,为陈明月包扎伤口:"先休息一下,半小时后出发。"
林默涵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缝隙看着外面的街道。远处,军车的灯光不时闪过,警笛声此起彼伏。
高雄的夜空被探照灯划破,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但他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无论前路多么危险,他都必须坚持下去,为了信仰,为了祖国,也为了那些已经牺牲的同志。
"海燕"不会轻易折翼,他将在暴风雨中飞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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