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狂热

    校长办公室内。

    爱丽丝坐在办公桌后，微眯著眼睛。此刻她已经不复在楚路面前的温和从容，满脸毫不掩饰的阴沉焦躁。

    「既然仇风不是卧底————那到底是谁？」爱丽丝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为了这个计划，我费了不知道多少心血。好不容易才把零件一样样凑齐————一切都准备就绪。就差最后一点点微调，马上就能启动了！」

    她猛地起身，神情决然：「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岔子！万一群主被傅谨言他们提前找到，功劳被抢走，那我第一部长的地位就不保了！」

    「既然找不出来，那就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她面容渐渐扭曲，显得无比阴狠骇人，「采取最激进的排查手段，哪怕毁了学园也在所不惜！反正计划成功后，这座学园也没有价值了！」

    #######

    第二天清晨。

    楚路准时睁开眼睛，洗漱完毕后推开宿舍门。

    刚一走到走廊，他便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楞。整条走廊上，除了他自己的房间，其他所有宿舍的房门竟然全都不翼而飞了。光秃秃的门框开著，宿舍里面的场景一览无余。

    「这是怎么回事？」楚路随手拉住一个正低头走过的学生问道。

    那学生吓了一跳，看清是楚路后才回答道：「是昨天半夜下达的命令。上面说为了防止我们在房间里关门密谋，所以把门全拆了————」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批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大步走了进来。她们两人一组，直接冲进那些没有门的宿舍里。

    「把所有东西拿出来！不许有任何隐藏！」

    她们粗暴地翻箱倒柜，将学生们的私人物品全部抖落在明面上。

    「所有箱子抽屉都不准上锁！垃圾桶里的东西也要一片片检查！」领头的工作人员下达命令。

    看著这一地狼藉，楚路走上前问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领头的工作人员看到楚路，立刻换上了一副客气的表情：「仇风同学，我们这是在例行搜查，为了揪出隐藏的卧底。不过你放心，副校长有令，你已经通过了校长的测试，你的房间不需要搜查。」

    楚路微微皱眉，但他也不可能多说什么，因此便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宿舍。

    之后楚路去食堂吃饭。

    然而，食堂里的情况更加令人窒息。

    往日里火药味十足的食堂，此刻安静得宛如坟场。

    食堂四周的过道上站满了巡逻人员，她们手里拿著电棍，死死盯著每一个正在吃饭的学生。

    所有人都低著头，小心翼翼地咀嚼著，连勺子碰到餐盘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楚路随便打了一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安静地吃饭，一边观察著四周。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

    「你！站起来！」

    两名巡逻人员大步走向一个瘦弱的女生，一把拽住了她的衣领，将她生生提了起来。

    「你吃这么快干什么？！」巡逻人员恶狠狠地逼问，「是不是心虚在这里待不下去？」

    那女生吓得面色惨白，拼命摇头辩解：「不是的！我只是太饿了————我真的没有————」

    「还敢狡辩！带走审讯！」

    巡逻人员根本不听她的解释，一挥手将她拖出了食堂。女生甚至不敢剧烈挣扎，只是绝望地啜泣。

    目睹了这一幕，剩下所有正在吃饭的学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咀嚼的速度，生怕下一个被盯上的就是自己。

    楚路看著这一幕，眉头皱得更深了。

    吃过饭后，楚路前往教室。

    一进门，他就发现教室里的课桌被拉开了极大的间距。

    教室外面的窗户旁，密密麻麻地站了一排面无表情的监视者。她们手里拿著记录本，只要教室里有人做出任何稍微不对劲的动作，就会被立刻记录在案。

    楚路默默走进来坐下，他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不安。

    他意识到，爱丽丝想要抓出卧底的决心，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接下来的几天里，楚路尽可能不暴露任何破绽，默默地生活著。

    然而，第一天的情形不过是个开始。随著时间推移，学园的监管手段越发森严残酷。

    楚路甚至亲眼看到只因为有人举报另一个人行踪可疑，她就被当众处刑了。

    疯狂正在学园里面蔓延。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引发无序混乱地大屠杀。

    又一天的下午。

    楚路刚回到宿舍，面前便弹出了聊天群的界面。

    沈妙妙发来了信息。

    楚路颇为急切地回复：「有收获了？」

    沈妙妙的语气显得有些微妙：「倒是查到了点东西，只不过————大概派不上什么用场。」

    「是什么？」楚路追问。

    沈妙妙：「我截获到了一条内部的加急指令。指令上说，由于发现虐文联盟的卧底入侵，校长下令将乔念念等人转移至校长办公楼的地下室，由重兵严加看守。」

    楚路闻言先是一喜，随后一愣，不解道：「这不是很重要的线索吗？你为什么说没什么用？」

    沈妙妙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一开始也很开心，以为终于找到她们的下落了。但冷静下来一想，这条线索来得太及时了。所以我起了疑心，进一步深入调查了一下。」

    「结果发现，那根本就是假的。这是陷阱，目的就是想要引诱我们出现，然后一网打尽。乔念念现在到底被转移到哪里去了，依然没有线索。」

    楚路看著屏幕上的文字，陷入了沉思。

    几秒钟后，他眼神一凛，快速回复道：「不。这说不定是一个机会。我有一个想法。」

    沈妙妙一惊，赶紧问道：「是什么？」

    楚路将自己的计划在脑海中迅速盘算了一遍，随后发了过去。

    看完楚路的计划，沈妙妙想也不想反对道：「不行！这也太危险了！」

    楚路：「我们没时间了。爱丽丝随时可能启动计划。而且学园内的监控也越来越丧心病狂，已经拖不得了。」

    聊天群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沈妙妙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复道：「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拼一把！」

    两人随后关掉了聊天群。

    楚路长呼了一口气，刚准备梳理一下接下来的行动细节。

    「仇风！」一声清脆的呼喊传来。

    楚路扭头看去，便看到苏沫沫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看到楚路后，脸上顿时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你真的回来啦！之前周老师说的时候，我都还不信呢。你回来几天了？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看著眼前这张满脸喜悦的脸，楚路的心有一瞬间的动摇。但他迅速恢复了冷静回答道：「我没问题。」

    苏沫沫庆幸道：「太好了！那考核怎么样？难吗？」

    「一般吧。」

    「唉，太可惜了。」苏沫沫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一脸遗憾地抱怨起来，「如果不是虐文联盟卧底到处捣乱，害得你考核中断，你现在肯定就能顺利毕业了！」

    楚路闻言心中一动，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也知道虐文联盟的事情？是周老师跟你说的吗？她们是怎么评价的？」

    苏沫沫撇了撇嘴，一脸鄙夷地说道：「还能是什么？周老师说，她们就是一群彻底被雄道洗脑的婚驴！明明受尽了压迫，却根本分不清是非清白，满脑子都是娇妻思想。她们觉得我们是要阻碍她们过上幸福生活的拦路虎，所以一个劲儿地要毁灭我们。」

    她冷哼了一声，眼里满是居高临下的鄙夷：「唉，真是一群可悲的敌方坐骑。」

    楚路默然。

    「对了，之前忘记问你了。」楚路转移了话题，「既然你已经跳级了，那你二年级打算怎么办？是依然留在一年级，等待二年级甜文班建立，还是先加入虐文班？」

    听到这话，苏沫沫顿时兴奋起来，她挺起胸膛自豪地说：「那当然是向你学习，加入了虐文班呀！」

    「那课上得怎么样？」

    「你不用担心我。」苏沫沫摆了摆手，「现在虐文班没了主任，群龙无首，她们自然不敢对我下手。二年级的课程我也学习得非常顺利。」

    说到这里，苏沫沫的脸上再度露出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仇风，你不知道，当我看到那些误入歧途无法自拔的虐文女主时，我就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她的双手微微颤抖，眼神亮得惊人，「现在，能够学习到可以教育她们，觉醒她们，让她们不要像我一样受苦的办法，实在是让我干分开心！仇风，我从来没有觉得生活这么充实过！」

    「对了，除了上课以外，我还额外争取到了一个工作，去给教师办公楼打杂。校长办公室也在里面呢！我昨天甚至还亲眼见到校长了！」

    她双手捧心，一脸憧憬：「啊————真好啊。我什么时候能有爱丽丝校长十分之一的威风就好了。」

    听著她满怀希冀的话语，楚路的眼神越发复杂。

    「————这样就好。」楚路轻声说道。

    苏沫沫敏锐地察觉到了楚路微妙的低落情绪，但她并没有往深处想，只是误以为楚路是太累了。

    「楚路，你累了吗？啊，是我打扰你休息了吧。」苏沫沫有些不好意思，「我也要回去准备明天的课了，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哦！」

    楚路点了点头：「嗯，再见。」

    苏沫沫轻快地转过身离开了宿舍。

    楚路走到窗边，静静地注视著楼下。苏沫沫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雀跃，步履轻盈得仿佛踩在云端。

    楚路久久没有收回视线。苏沫沫那张充斥著狂热的笑脸，在他眼中渐渐与记忆深处的某些面孔重叠在了一起。

    耳边，一阵低沉沙哑却又整齐划一的呢喃声，正从他意识的深渊里缓缓上浮。

    渐渐地，楚路的视线失去了焦距。窗外那灰白色的建筑，死气沉沉的操场如同被投入火中的老旧画卷，迅速褪色并暗了下去。

    一丝带著草木燃烧气味的微凉夜风，毫无预兆地拂过了他的脸颊。

    当他再次眨眼时，眼前的学园已然不见。

    浓稠的黑夜如潮水般涌来。

    火光在风中劈啪作响，摇曳不定。

    这是一个僻静的夜晚，简陋的土院里，几十名衣衫槛褛的教众围坐在一起，目光灼灼地望著前方的高台。

    圣母端坐在台上，面覆薄纱，声音轻柔空灵。

    「————故而，红尘皆苦，唯有往生。灯灯相续传于载，祖祖相传万古留，往生流传————」

    台下的教众们跟著齐声念诵，每一个人都无比狂热沉醉。

    讲经结束后，便是诉苦大会。

    教众们轮流站起来，泣不成声地诉说自己被迫害的凄惨经历。

    有些人大字不识几个，是本分的农民，到了台上只会哭，连话都说不清楚。

    每当这时，圣母就会走上前，温柔地拍著她们的背，不仅能准确无误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还帮她们把苦楚补充完整。

    在这番关怀下，台下的教众们越发崇拜。

    很快，轮到楚路了。

    楚路本不想参与，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期盼地落在他身上。加上这些天他确实一直受他们照顾，只能站起身。

    他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被人陷害家破人亡，一路逃亡加入商队，又遭遇山贼，只能勉强逃脱的经历，这番过往得到了在场无数人的共鸣与同情。

    诉苦大会进入了尾声。

    作为收尾，圣母缓缓站起身，一手捧著《无生真经》，另一手端起了一碗早已熬制好的深色汤药。

    「喝下这碗无忧汤吧。」

    她的声音仿佛带有某种魔力。

    「它会洗净你们骨血里的罪恶。若是腹痛呕吐，那是罪孽在离体；若是神志昏沉，那是灵魂在升华。忍受它，拥抱它，得到救赎吧。」

    教众们排著队，虔诚地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没过多久，所有人便陷入了浑浑噩噩的迷茫状态，身体摇摇晃晃，双眼失去了焦距。

    接著，圣母开始用轻柔的语言诱导：「告诉我，孩子们，你们现在看到了什么？是不是看到了远方的天宫？那里黄金铺地，白玉为阶，到处都是七宝宫殿。

    亿万万皇胎儿女正在向你们招手，迎接我们回家————」

    「看到了————我看到了————」一名老农又哭又笑，朝著虚空伸出手。

    教众们纷纷被诱导，对著空气顶礼膜拜。

    圣母面露微笑：「是的，是的。只要信奉无生真经，等待无量末劫到来，我们就能前往天宫永享富贵！」

    楚路冷冷地看著这一幕。出于警惕，他刚才只是假装把药喝了下去。

    等到聚会彻底结束，药效慢慢退去，大家从幻觉中清醒过来，一个个疲惫不堪地回去休息。

    楚路默默地等待著。

    等到万籁俱寂，他悄然潜入了圣母的住所。

    屋内，圣母毫不慌张，只是温柔地问道：「楚路，你有什么事情吗？」

    楚路直白地说道：「别装了，那汤里是迷幻药，他们看到的只是幻觉。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面对楚路的质问，圣母叹了口气：「我没有别的办法，但大家太苦了，能让他们轻松一时也不错了。不这样，大家是没法撑下去的。难道给予他们虚假的希望是这样罪大恶极的事情吗？」

    楚路的脑海中闪过诉苦大会上的那些脸庞，一时陷入了迟疑。

    见楚路沉默，圣母反而走近了两步，开始劝诱：「我能看出来，楚路，你和我们是一路人，都受尽了这世间的苦楚，只想要找到一席之地，希望自己不再颠沛流离。」

    「我也知道，你绝不是什么手脚干净的良善之人。但那又如何？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无所谓你的身份以及为什么被追杀。在这里，大家都是往生教的家人。」

    说著，她拿出了一本功法秘籍，递给了楚路。

    她轻轻握住了楚路的手。

    「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圣母恳求道，「这里都是些无路可去的农民，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就被山贼或者官府发现。我们现在正缺你这样的人。」

    「求你留下来保护他们吧。」

    楚路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功法，陷入了沉默。

    一阵微凉的风吹过，将思绪重新拉回了现实。

    寝室里安静异常，楼下苏沫沫的身影早已经消失不见。

    楚路沉默不语，转过身，从窗边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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