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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5章老周的梦


老周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从餐馆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斑。空气里飘着卤肉的香味,还有葱花爆锅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他躺在一张卡座上,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头底下垫着一个软乎乎的枕头。他眨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半天,才慢慢想起来昨晚的事——

废品站。那批货。那道墙上的口子。还有那股怎么都散不掉的味道。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老周转过头,看见巴刀鱼坐在旁边的卡座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写什么。他旁边坐着那个叫酸菜汤的姑娘,扎着马尾,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他。

还有一个年纪更小的姑娘,趴在吧台上,也在看他。

老周张了张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

酸菜汤站起来,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老周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才缓过劲来。

“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晕了。”巴刀鱼合上本子,看着他,“在废品站晕的。我们把你扛回来的。”

老周愣了一会儿,然后脸色慢慢变了。他想起昨晚的事,想起那道裂缝,想起从裂缝里伸出来的那些东西——

“那道墙!”他猛地坐起来,抓住巴刀鱼的手,“那道墙裂了!里面有东西!有东西要出来!”

巴刀鱼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冷静。

“我们知道。”他说,“我们都看见了。”

老周愣住了:“你们……你们看见了?”

巴刀鱼点点头。

老周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害怕?那道墙里的东西,那可不是人能对付的——

“老周。”巴刀鱼打断他的思绪,“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老周下意识地点点头。

“那批货,是从哪儿来的?”

老周张了张嘴,脑子里乱糟糟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想起来:

“是……是城东。城东那边有个仓库,以前是冷冻厂,后来倒闭了,一直空着。上个月有人来找我,说那里有批废品要处理,让我去拉。”

“什么人?”

“不知道。”老周摇摇头,“打电话来的,声音听着像个年轻人。他说货在仓库里,让我自己拉,拉完把钱打到一个账户上就行。”

巴刀鱼和酸菜汤对视一眼。

“你去了?”

“去了。”老周说,“有钱赚,为什么不去?我开着三轮车过去,仓库门开着,里面堆着十几个大箱子。我打开看了一眼,都是些旧机器零件,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拉回来了。”

“那些箱子呢?”

“卖了。”老周说,“拉到废品站第二天,就有人来收走了。给了个好价钱,我还挺高兴。”

巴刀鱼皱起眉头:“卖给谁了?”

老周想了想:“也是个年轻人。说是收废品的,但看着不像。穿得挺讲究,开的车也挺好,不像是干这行的。”

酸菜汤插嘴问:“车牌号记得吗?”

老周摇摇头:“没注意。就知道是辆黑色的越野车,挺大的。”

巴刀鱼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批货,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老周的脸色变了一下。

“有。”他说,“味道不对。那批货刚拉回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一股味。不是机器零件该有的味,是一种……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味。闻了之后,好几天睡不着觉,老做噩梦。”

“做什么梦?”

老周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

“梦到……梦到很多人。不,不是人,是东西。长得奇形怪状的,有好多条腿,有好多个眼睛,在追我。我一直跑一直跑,跑不动了,就被它们抓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开始发抖。

巴刀鱼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一股温和的玄力从掌心渡过去。老周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平稳了。

“后来呢?”巴刀鱼问,“那些梦,什么时候停的?”

老周想了想:“那批货卖了之后,就慢慢停了。我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就没在意。”

巴刀鱼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阳光照在城中村的那些老房子上,照着那些晾在阳台上的衣服,照着那些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但巴刀鱼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道裂缝还在。那些灰色的雾气还在往外涌。还有那双一直在看着他们的眼睛——

“老周。”他转过身,“那个仓库的位置,你还记得吗?”

老周点点头:“记得。城东,老冷冻厂。那地方偏得很,周围没什么人家。”

巴刀鱼看向酸菜汤。

酸菜汤站起来,拿起外套:“我去准备车。”

娃娃鱼从吧台上跳下来,跑到巴刀鱼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刀鱼哥,我也去。”

巴刀鱼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去可以。但得听话。”

娃娃鱼用力点头。

---

一个小时后,三个人站在城东老冷冻厂门口。

这里确实偏得很。周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有半人高。远处有几间破房子,看着早就没人住了。最近的一条公路在一公里外,偶尔有车经过,声音传过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冷冻厂的大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门柱,上面爬满了藤蔓。往里看,是一个大院子,长满了杂草,有几间破破烂烂的厂房,玻璃都碎了,墙皮也大片大片地剥落。

“就是这儿。”巴刀鱼说。

酸菜汤四处看了看,皱着眉:“这地方荒了多久了?”

“至少十年。”巴刀鱼往前走,“小心点,跟着我。”

三个人穿过院子,走到那几间厂房前面。厂房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巴刀鱼闭上眼睛,玄力外放,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没有活物。没有玄力波动。什么都没有。

太干净了。

干净的就像被人打扫过一样。

他睁开眼,走进第一间厂房。

里面空荡荡的,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垃圾——破纸箱、塑料瓶、生锈的铁丝。角落里有一堆烧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生过火。

巴刀鱼蹲下来,看着那堆灰烬。

灰烬里有几片烧了一半的纸,上面隐约有字。他小心地捡起一片,凑到光线下看。

“……第七批……正常……无异常……”

其他的字都烧没了。

他把那片纸收进口袋,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第二间厂房,第三间厂房,什么都没有。

走到最后一间厂房的时候,娃娃鱼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刀鱼哥。”

巴刀鱼停下来,看着她。

娃娃鱼指着厂房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东西。”

巴刀鱼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个角落很暗,看不清有什么。但他相信娃娃鱼的直觉——这丫头的读心能力,有时候比他的玄力感知还准。

他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地面上有一块地方,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周围的灰是灰白色的,那一块是深灰色的,而且更密实,像是被人特意压实过。

巴刀鱼伸手摸了摸。那块地方的土很硬,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

他从旁边找了一根铁棍,开始挖。

挖了大概半尺深,铁棍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金属,是一种很奇怪的手感——有点软,又有点弹,像是挖到了什么活的。

巴刀鱼停下来,看向酸菜汤。

酸菜汤会意,从背包里掏出一盏小灯,打开,照着那个坑。

坑里埋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不大,拳头大小,圆圆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鳞片是深灰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它一动不动,像是死的,又像是在沉睡。

“这是什么?”酸菜汤的声音压得很低。

巴刀鱼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东西看。

他想起昨晚在那道裂缝里,看见的那些东西。想起那只从裂缝里伸出来的爪子,想起那只爪子上覆盖的鳞片——

和这个东西的鳞片,一模一样。

“这是蛋。”他说。

酸菜汤愣了一下:“蛋?什么蛋?”

巴刀鱼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是裂缝那边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小心地捧出来,放在地上。蛋的触感很奇怪,不凉也不热,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脉动感,像是在呼吸。

娃娃鱼凑过来,盯着那颗蛋看。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它……它在做梦。”

巴刀鱼转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它在做梦。”娃娃鱼指着那颗蛋,“我能感觉到。它梦到很多很多的东西,黑色的,红色的,还有好多好多眼睛……”

她说着说着,忽然捂住头,蹲下去。

“太多了……好吵……”

巴刀鱼赶紧把她扶起来,一股玄力渡过去。娃娃鱼的脸色慢慢恢复,但还是有些苍白。

“没事吧?”

娃娃鱼摇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那颗蛋。

“刀鱼哥,它……它害怕。”

“害怕什么?”

娃娃鱼沉默了一会儿,说:“害怕被找到。那些把它埋在这儿的人,还会回来的。”

巴刀鱼看着那颗蛋,心里飞快地转着。

有人从裂缝那边弄来了这颗蛋,埋在这里。然后又有人把那批货卖给了老周,引他们过来。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故意布局?

那颗蛋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真的动了一下。蛋的表面,那些鳞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试探什么。

然后,一股微弱的意识从那颗蛋里传出来,钻进巴刀鱼的脑子里。

那意识没有语言,只有一些模糊的画面——

一片灰蒙蒙的世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混沌。无数奇形怪状的东西在那片混沌里游动,互相撕咬,互相吞噬。一颗蛋被什么东西推着,推着,推到一道裂缝旁边。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那颗蛋,把它从裂缝里拽了出来——

画面戛然而止。

巴刀鱼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看着那颗蛋,那颗蛋也看着他——虽然他看不见眼睛,但他知道,那颗蛋正在看着他。

“走。”他站起来,“带着它走。”

酸菜汤看着那颗蛋,有些犹豫:“这东西……”

“带着。”巴刀鱼说,“不能留在这儿。”

他用衣服把那颗蛋包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蛋的温度还是那样,不凉不热,但那股微微的脉动感,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了。

三个人走出厂房,往回走。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巴刀鱼忽然停下脚步。

院门口,停着一辆车。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年轻,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他们。他长得很普通,普通的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那种,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人的眼睛。

瞳孔太深,太黑,像是两个无底洞,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他看着巴刀鱼,准确地说,看着巴刀鱼怀里那颗用衣服包着的蛋。

“谢谢你们。”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替我找到了它。”

巴刀鱼没动,只是盯着他。

“你是埋蛋的人?”

年轻人点点头。

“你是谁?”

年轻人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巴刀鱼看见了,看见了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

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看一个等待了很久的答案。

“我叫纪无咎。”他说,“至于我是谁——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

“把蛋给我。”

巴刀鱼没有动。

酸菜汤已经握紧了拳头,玄力在体内流转。娃娃鱼躲在巴刀鱼身后,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叫纪无咎的人,脸色越来越白。

纪无咎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我不想动手。”他说,“真的。但那个东西,不属于这里。留在这儿,只会害了你们。”

巴刀鱼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它是什么?”

纪无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它是钥匙。”

“钥匙?”

“对。打开那扇门的钥匙。”纪无咎看向巴刀鱼怀里的蛋,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你们昨晚看见的那道裂缝,只是开始。真正的门,还在后面。而它——”

他指了指那颗蛋。

“就是打开那扇门的东西。”

巴刀鱼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谁要开门?”

纪无咎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觉得呢?”

巴刀鱼没说话。

纪无咎往前又走了一步,伸出手。

“给我吧。你们护不住它的。”

巴刀鱼低头看着怀里那颗蛋。蛋还是那样,不凉不热,脉动着,像是活着,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想起蛋传给他的那些画面。那些在混沌里游动的东西,那些互相撕咬的怪物,还有那只把蛋从裂缝里拽出来的手——

那只手。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纪无咎的手。

那只手很普通,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巴刀鱼记得那只手——在蛋传给他的画面里,那只把蛋从裂缝里拽出来的手,就是这个样子。

“是你。”他说,“是你把蛋从裂缝里拽出来的。”

纪无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巴刀鱼。

“没错,是我。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看着那颗蛋,目光变得很深。

“它选择了我。”

巴刀鱼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纪无咎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颗蛋,看着蛋里那个正在做梦的生命。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三天。”他说,“三天后,我会再来。到时候,你自己决定。”

他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启动,车子缓缓驶出院门,消失在荒草尽头。

巴刀鱼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远去。

怀里那颗蛋,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股很微弱的意识——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

像是在期待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颗蛋,看着那些细密的鳞片,看着那微微的脉动。

“你到底是谁?”他轻声问。

蛋没有回答。

只有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吹得野草沙沙作响。

酸菜汤走到他身边,看着那颗蛋,问:

“怎么办?”

巴刀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带回去。等他来。”

他把蛋重新包好,捧在怀里,往回去的路走。

身后,那几间破厂房静静地立着,黑洞洞的窗口像是无数只眼睛,看着他们远去。

远处,太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烧成血一样的红色。

城中村里,他的小餐馆还亮着灯。

六张桌子,靠墙一排卡座,吧台后面的开放式厨房。

那是他的地盘。

不管来的是什么,他都在这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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