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薄笠川的手机响了。

是影像中心那边打来的电话。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薄笠川一直沉默不言，但皱起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确定？”他问。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句“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出了办公室，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小办公室的时候，门敞开着，诸葛教授正坐在里面喝茶，看见薄笠川进来，放下茶杯。

“结果出来了？”

薄笠川走过去，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个加密系统的界面，已经登录进去了，各项检查结果一行一行地列在上面。

诸葛教授戴上老花镜，往下滑着看了一遍，然后摘了眼镜，靠在椅背上。

“霍昀霄的体内没有癌细胞。”薄笠川淡淡道，“血液指标全部正常，CT也没有发现占位病变。胃镜看到的只是胃黏膜充血水肿，是慢性胃炎的表现。”

他从旁边拿起一份报告，翻到某一页，指了指上面的几行数据。

“老师，他之前做过化疗。您看这里，这项指标很低，这项指标异常高，这是典型的化疗后改变。”

诸葛教授接过报告，看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癌细胞，却用了化疗，”薄笠川冷笑一声，“姚望这是把生化实验弄在霍昀霄身上了啊。”

诸葛教授没有说话。

霍昀霄来拿报告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薄笠川在办公室里等着他，桌上摆着几份打印好的报告和一沓检查数据。

霍昀霄走进来，大衣没有扣，衣摆在身后晃了晃。

薄笠川没有让他坐下，直接把报告递了过去。

“慢性胃炎，伴有轻微胃溃疡。”薄笠川的声音很平，“你的胃会疼，会吐血，会有各种不舒服，就是胃炎和胃溃疡造成的。”

胃炎？胃溃疡？

霍昀霄拿着报告，低着头看着上面的诊断结论。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眼看着薄笠川，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薄笠川也看着他。

霍昀霄淡淡笑了下，“那我之前做的化疗是怎么回事？”

薄笠川绕过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报告，翻了几页，递过去。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指着报告上的几项指标，一项一项地解释。

“霍先生，化疗药物的作用机制是杀死快速分裂的细胞。虽然你的身体里面并没有癌细胞，但是化疗药物可分不清好坏，它只知道一起杀。”

“所以，化疗杀死的不是癌，是你自己的正常细胞。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身体状况会迅速恶化，贫血、免疫力下降、体重快速下降、极度疲劳。这些不是癌症的症状，是化疗的副作用。”

霍昀霄翻着那些报告，看了很久。

“你之前是不是觉得自己瘦得很快？”薄笠川问。

霍昀霄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癌症让你瘦的。是化疗让你瘦的。你吃不下东西，吃了也吸收不了，身体在消耗自己。而你越瘦，就越相信自己得了绝症。越相信，就越配合治疗。越配合治疗，身体就越差。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薄笠川放下报告，转过身看着他。

“如果这种错误的化疗继续下去，你的身体会越来越差。造血功能会被抑制，免疫系统会崩溃，就算你没有得癌症，长期下去，也离死不远了。”

霍昀霄忍不住嗤笑一声。

他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之前姚望总是不遗余力地让他接受治疗。

各种劝服，做出关心他担心他紧张他的样子，想方设法地让他去医院。

他不听，姚望就另辟蹊径把他的病情告知了冉容。

冉容肯定会因为关心则乱逼着他去接受治疗。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南星和肚子里的孩子在他死后没有依靠，他或许还真的去了。

想到这里，他眸间多了一层湿意。

他的南星又救了他一命啊。

他靠在椅背上，手从桌沿上放下来放进裤兜里，拇指在裤缝上慢慢摩挲着，眼神落在桌面上那沓报告上。

薄笠川没有再说话，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纸页哗哗地响了两声。

“霍先生，”薄笠川盯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霍昀霄把桌上的报告叠好，一张一张地整理整齐，塞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大衣很薄，几页纸的轮廓从外面就能看见，方方正正地抵着他的胸口。

“谢谢，接下来的事情我会处理好，后面还需要麻烦薄医生你和诸葛教授，帮我调理一下身体。”霍昀霄说。

薄笠川点了点头，“医者仁心，应该的，霍先生不要忘记支付医药费就好。”

霍昀霄淡淡笑笑，“请薄医生列出一个校医院和医学鉴定中心需要的机器设备，价格上面没有上限，需要多少，我给多少，都是国外最新研发的进口设备。我想这应该足够支付我的医药费了。”

薄笠川挑眉。

“霍先生真是大方。”

“想要超过姚望，或者说，想要超过姚氏医院，除了医生的技术，研发资金和设备是不可或缺，”霍昀霄道，“如果薄医生不嫌弃的话，霍氏很愿意成为薄医生的合作伙伴。”

几分钟之后，薄笠川对着霍昀霄伸出了手。

“多谢霍先生慷慨解囊，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

霍昀霄出了办公室，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暗了，夕阳把校园里的梧桐树染成了橘红色，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多了起来。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秦宇的车还停在路边，看见他出来，秦宇赶紧下车，拉开了后座的门。

霍昀霄没有上车。

他站在车旁边，看着马路对面。

马路对面是第一医院的侧门，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拎着袋子，扶着腰慢慢走。

霍昀霄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看着对面的那两个人，看了几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秦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南星和宋廉，微微有些诧异，又转过头看向霍昀霄。

霍昀霄却收回视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秦宇把车开上了回市中心的路。

“霍总，刚才姚望打电话来，问我您考虑得怎么样了，说您……需要尽快接受治疗。”

霍昀霄的眼神骤然变冷，看向窗外渐行渐远的父女二人，眸光深邃，“那你给他个回复，我明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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