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叶文洁的遗言

    听完这话，张启陷入了沉思。

    袭击丁仪的研究所，是一个烟幕弹。

    一场为了掩盖真正意图，不惜动用武装力量、甚至可能造成重大伤亡的烟幕弹。

    这手笔大得惊人，也冷酷得惊人。

    这种弯弯绕绕的战略，显然是出自ETO。

    他们算准了所有人的思维惯性。在那个节骨眼上，丁仪的宏原子研究是唯一摆在台面上、能够威胁到智子封锁的希望，他理所当然地会成为靶心。

    但真正的目标，却是杨冬。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那就是杨冬手里，或者说她的脑子里，掌握著某些东西。

    某些比宏原子研究的突破，更让三体人忌惮、更让他们急于抹除的东西。

    而这个东西，张启能想到的只有一样————

    「是因为叶文洁？」

    张启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

    「没错————」

    丁仪一边说著，一边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摸索著。

    最终，他掏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什么高科技的存储设备，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牛皮纸信封，边角甚至都有些起毛了。

    他把那个信封递给张启。

    张启接了过来。

    信封很轻，没有什么分量。

    撕开封口，里面只放著一张照片。

    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应该已经是老古董了。

    因为时间太过久远的关系，照片上的色彩有些失真。

    照片的背景是医院的病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

    病床上，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异常平静的女人侧躺著，怀里抱著一个褓中的婴儿。

    那个女人是叶文洁。她的旁边，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杨冬，她穿著一件素色的长裙，微微俯下身，一只手轻轻搭在母亲的肩膀上，脸上带著一种初为人母的、混杂著疲惫与温柔的笑。  

    另一个是丁仪，二十年前的丁仪。

    他站在杨冬身后，头发比现在浓密得多，脸上还没有那么多深刻的纹路，他看著镜头，笑容里有一种傻乎乎的、属于新晋父亲的骄傲和满足。

    「这是你和杨冬的孩子？」

    看到这照片的内容，张启低声问道。

    他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原著里，叶文洁之所以会把宇宙社会学的两条公理和「猜疑链」、「技术爆炸」这两个概念提示给罗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对女儿杨冬的死怀有巨大的愧疚。

    她认为是自己的所作所为，摧毁了女儿的信仰，最终导致了她的自杀。

    那是一种赎罪，一种对人类文明最后的、也是最矛盾的馈赠。

    换句话说，在没有那种极端外部诱因的情况下，叶文洁或许会把那个秘密带进坟墓。

    因为她对人类的失望是根深蒂固的。

    但现在，因为他的关系，杨冬没有死。

    但这也带来了一个全新的变量，那就是她的孙女————

    「没错，在你沉睡之后的第二年，她就出生了。

    丁星语，叶阿姨给取的————

    或许————或许是出于愧疚吧，或者只是单纯不想让小星————

    让自己的孙女，生活在一个没有明天的世界里，叶阿姨在最后留下了这个————」

    丁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些发飘，他的心情相当复杂，像是一杯同时倒进了苦艾酒和糖浆的鸡尾酒。

    他对叶文洁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

    他同情那个女人一生的遭遇，理解她按下那个红色按钮时的绝望。

    但那个按钮，也确确实实地将整个地球文明推向了现在的危机。

    她是罪魁祸首，也是受害者。

    而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个发动了一切的女人，却用一种最隐秘的方式，留下了一根足以撬动整个棋盘的杠杆。

    偏偏又是这根杠杆，让她的女儿，自己的妻子杨冬，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线索？」

    张启将照片翻了过来。

    相纸的背面是粗糙的，带著淡淡的化学药剂的味道。

    在背面洁白的空间上，有一行用蓝色原子笔写下的数字。

    字迹很娟秀，但笔画的末尾有些颤抖，似乎书写者当时的心情并不平静。

    那不是什么复杂的密码，就是几组纯粹的数字。

    」1379，22，357————」

    「我们不明白这些数字意味著什么，」

    丁仪叹了口气，像是在解释一件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事情，「史强那边动用了一切资源，找了全世界最顶级的密码学家，但都毫无头绪。

    按照他的说法，这并非某种加密方式，而是一种————暗语。

    一种只有叶阿姨和杨冬母女俩才能听懂的悄悄话。

    这也是ETO的人，拼命想要除掉杨冬的原因————」

    张启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数字，原子笔的油墨在纸面上留下了轻微的凹痕。

    他不知道解码的方式，那是属于叶文洁和杨冬之间的秘密。

    但他却已经知道了谜底。

    就和他猜测的一样，叶文洁留下的、能够让远在四光年外的三体世界感到恐惧和威胁的信息，只有一个。

    那就是黑暗森林的法则————

    「好了，把这些东西交给你，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丁仪看著张启收好那张照片，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看不见的骨头，松弛了下来。

    那是一种维持了二十年的紧绷状态，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解脱。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连眼角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你是准备去陪杨冬了？」

    张启问。

    「是啊，」

    丁仪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有疲惫，也有期待，「我已经快了她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想，她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头子，会不会嫌弃我。」

    他早就想进入那个冰冷的休眠舱了。

    只是在张启醒来之前，他不能。

    这个空间站，这项研究，都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放心，剩下的交给我好了。」

    张启把那个信封放进自己上衣的内袋，那个位置正好贴著心脏，「说不定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丁仪的笑容变得真实了许多，拍了拍张启的肩膀，」在我睡过去前，还有一件事情拜托你————」

    「实验室吗？」

    「不，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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