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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变数


之后的两天,顾怀变得很沉默。

像是认了命。

扔给他干粮,他就吃;递给他水袋,他就喝。

甚至当山路颠簸,树枝勾破衣服,荆棘划上脸颊时,他也只是一声不吭地学着其他人赶路的模样,尽量让自己少受些罪,也不拖别人的后腿。

这种变化,让胡广那从始至终都提着的戒备终于松弛了下来。

人就是这样。

当你手里攥着一只猛兽的时候,你会时刻警惕它反咬一口;但当你发现手里攥着的只是一只温顺的绵羊时,那种警惕就会变成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慢。

于是走在前面的胡广心情相当不错。

虽然这次下山没能捞到什么油水,让他有些遗憾,但眼看着伏牛山就在眼前,那种即将交差、即将领赏的快感,还是让他哼起了那不知名的小调。

“十五岁的妹妹呀,坐在那河边...”

淫词艳曲在林间回荡。

不知道又走了多远,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给公子喂口水。”

一个喽啰走过去,粗鲁地拔开水囊塞子,往顾怀嘴里灌了几口。

水顺着顾怀的脖颈流进衣领,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顾怀贪婪地吞咽着,喉结滚动。

喝完,他极其配合地抬起头,虽然被绑着,却还是微微颔首。

“谢了。”

那个喂水的喽啰愣了一下。

这些年见过不少盛气凌人的大人物,没想到这书生还挺客气...搞得他这种粗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旁的胡广笑了笑:

“公子放心,这样的罪遭不了多久了,前面就是鹰嘴崖,翻过这道梁子,再走半天,就能看见伏牛山的前哨啦!”

一同跋涉了许多天的众人纷纷精神一振。

终于要到了。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顾怀沉默地走着,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注意到,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认命,只有冷厉。

最后的机会了。

既然不打算上山,那么就必须找到破局的法子。

只可惜...这几天的观察下来,眼下动手,没有一丝胜算。

顾怀垂下眼帘,强行控制住那沸腾的杀意。

还需要变数。

一个足以打破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囚笼的变数。

......

越过鹰嘴崖,伏牛山已经近在眼前了。

连绵起伏的山脉横亘在大地之上,山体是苍黑色的,仿佛在冷冷地注视着这群蝼蚁的靠近。

这里是赤眉军的大本营,也是这乱世里荆襄最大的毒瘤之一。

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像样的山路了,所有人都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再走过几片密林,才能有上山的小道。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前面的林子里,突然窜出来一道人影。

“什么人?!”

胡广的手下纷纷拔刀,高声喝道。

“天王盖地虎!”

那人影穿着一身破烂的号衣,头上裹着红巾,还没站稳就喊出了切口。

“宝塔镇河妖!”胡广眯着眼回了一句,随后松了口气,挥手示意手下收起兵器,“是自己人,估计是前面哨卡的探子。”

那探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看清是胡广,也是松了口气:“原来是胡老哥...你下山也走的这道,一走就是个把月,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胡广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没出什么事吧?我这趟差事办完了,正要带人去复命。”

“复命?”

探子愣了一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胡广:“胡老哥,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胡广心里咯噔一下。

“大帅早就拔营了!现在整个伏牛山的弟兄都下山了!”

“什么?!”

胡广的声音猛地拔高,一把揪住探子的衣领,口水喷了对方一脸:“下山了?去哪儿了?”

“打襄阳啊!”

探子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就几天前啊,天公将军发了檄文,几个大帅祭旗誓师,十二路大军齐出伏牛山!”

“如今前锋已经破了宜城,正在围攻襄阳!听说襄阳城里乱成了一锅粥,那帮官兵根本不敢出城,咱们的人这次可发大财了!”

轰!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道雷,直接把胡广给劈懵了。

他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打襄阳啊!

那可是襄阳!

荆襄九郡最富庶的地方,那里有堆积如山的金银,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还有那些娇滴滴的官家小姐!

赤眉军憋了这么久,这一次出山,绝对是要给官兵来记狠的!

那是大把的功劳!泼天的富贵!

可是他呢?

他胡广在干什么?

他像个傻子一样,带着二十几个弟兄,在江陵那种穷乡僻壤蹲了半个月,吃干粮,喂蚊子,好不容易把这书生绑了回来...

结果大部队去吃肉了,把他落下了?!

胡广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操!!”

胡广猛地拔出刀,狠狠地一刀砍在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铁牛!你他娘的坑老子!”

胡广气得浑身发抖,周围的喽啰们也炸了锅。

“总攻襄阳?那咱们...”

“咱们还在这儿干嘛?”

“那可是襄阳啊!那是富得流油的襄阳啊!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头儿!咱们现在去襄阳还来得及吗?”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急切地问道,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嘈杂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胡广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阴晴不定。

去?

当然要去!

这种发财的机会,若是错过了,那比杀了他还难受--他胡广落草为寇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吗?

可是...

他猛地回过头,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顾怀。

这个“累赘”。

带着他去襄阳?

从这里到襄阳,虽然不算太远,也就是百来里的路程,但现在那边是战场!是几十万人绞杀在一起的兵荒马乱的死地!

官兵,赤眉,流寇,乱民...到处都是杀红了眼的人。

带着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还被捆得结结实实、一碰就倒的书生,还要分出人手来看管他,给他喂水喂饭,还得防着他跑,防着他死...

那速度得慢成什么样?

等他们带着这拖油瓶赶到襄阳,恐怕黄花菜都凉了!连城墙根下的土都被人刮干净了!

而且,万一在乱军之中,这书生被流矢射死了,或者是被别的营头的人给抢了,那他这一趟江陵之行,岂不是彻底成了笑话?

不行。

绝对不行。

胡广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权衡着利弊。

把这书生带上山?

山里现在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和留守的探子,大帅都不在,把他扔给谁?扔给这些探子?

这帮人也是赤眉里的油条,万一他们把人弄丢了,或者是偷偷把功劳占了呢?

胡广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

他必须去襄阳。

但也必须保住这个功劳。

他做出了决定。

“癞子!”

胡广喊了一声。

一个满脸生疮、看起来有些木讷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头儿。”

“我记得,你家就在这附近?”

癞子点了点头:“就在前面那个坳里,有个落脚的地儿。”

“好。”

“老二!”

胡广又转过身,看向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沉默寡言的汉子。

“嗯。”那个汉子应了一声。

“你带着癞子,再挑两个人,把这书生藏好了!”

胡广压低声音:“千万别带上山,山里现在都是一帮老弱病残,没什么好处可捞,还得防着这书生弄出什么事情。”

老二没有犹豫,点头应下:“好。”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胡广换了副语气,拍了拍老二的肩膀:“老子什么时候亏待过自家兄弟?这兵荒马乱的,实在不好带着这书生,我只要探明了那边的战况,见到了大帅,把这事禀报上去,立刻就回来接你们!”

交代好一切,胡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然后指了指另外几个人:“癞子,麻子,还有大头,你们三个跟着老二留下!听老二的话!”

被点到名的三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特别是那个叫麻子的,一脸横肉都在抽搐,手里的刀捏得咯咯作响,显然是恨极了这差事。

但碍于胡广的积威,谁也不敢当场发作。

“行了!别磨蹭了!”

胡广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他甚至都没有再多看顾怀一眼,只是又叮嘱了老二一句:“记住,别把他弄死了!但也别让他跑了!”

“他这几天老实多了,你就给他关起来,捆严实,我去打探,顶多也就三五天的事!”

说完,胡广挥了挥手。

“兄弟们!跟老子走!”

“去襄阳!吃香的喝辣的!”

十几道人影很快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只留下了老二,还有另外三个倒霉蛋,站在原地吃灰。

还有一旁,那个被所有人视为“累赘”、却始终一言不发的顾怀。

顾怀缓缓抬起头,透过垂下的几缕乱发,看着胡广离去的背影。

这个亲手绑他出了江陵、又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平衡的匪首,终于走了。

顾怀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冷意。

......

这是一座藏在深山老林里的木屋。

位置极偏,四周全是参天的大树和茂密的灌木,遮天蔽日,若不是有那个叫癞子的人带路,外人根本发现不了。

这原本应该是个猎户的居所,但后来被癞子一伙人占了,上山进了赤眉后,干脆就成了安置家眷的地方,偶尔下山,也可以用来休息享乐。

屋子很简陋,只有两三间,木头已经发黑腐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还有股淡淡的、不知从哪儿来的血腥气。

“砰!”

顾怀被粗暴地推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子。

他的手脚依然被绑着,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满是灰尘的木板上。

灰尘飞扬,呛得人嗓子发痒。

“老实点!别想耍花样!”

那个叫麻子的匪徒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咣当”一声,重重地关上了房门,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和铁链缠绕的哗啦声。

光线黯淡下来。

只有几缕阳光透过木板的缝隙照进来,在空中形成几道光柱,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顾怀并没有急着挣扎。

他保持着那个摔倒的姿势,静静地趴在地上。

他在等。

等外面的动静稳定下来,等那几个人的情绪发酵。

屋外,传来了几个人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木板,那些声音听得格外真切。

“真他娘的晦气!操!操!”

“凭什么?凭什么让咱们留下来看这只软脚虾?咱们哪点不如那帮孙子?”

这是麻子的声音,充满了不甘。

“就是!真他娘的偏心!我听说上次打下宛城,随便一个小卒子都抢了两口袋银子!这时候去襄阳,不是捡钱吗?”

这是大头的声音。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

三人中年纪最大的癞子劝道:“谁让咱们入伙晚呢?而且...头儿不是说了吗,回来会给咱们分一份。”

“分一份?”

麻子冷笑一声:“咱们都在道上混了一辈子了,这种鬼话你也信?妈的说到底就是没把咱们当自己人!”

“算了,你小声点,别一会儿被二哥听见了。”

“他不是要去巡一圈吗?哪儿那么快回来,而且听见了又怎么样?他就一个人,咱们有三个,怕了他不成?”

“得得得,你迟早死你这张嘴上...”

顾怀的耳朵贴在地面上,闭着眼睛。

总共四个看守,眼下只有三个人的声音。

那个看起来稳重的“二哥”,应该是胡广的心腹。

另外三个,麻子暴躁且贪婪,大头愚蠢且随大流,癞子世故但软弱。

他们的情绪很清楚:不满,极度的不满;贪婪,被压抑的贪婪。

还有一种不被重视的怨气。

顾怀缓缓睁开眼。

黑暗中,那双眸子很明亮,像是在深渊里潜伏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行动。

而是先费力地坐起身子,靠在墙壁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恢复体力,调整状态。

然后,他开始检查身上的绳索。

这是牛筋绳,经过这十来天的折腾,虽然依旧结实,但因为之前的汗水和体温,已经有了一点点的延展性。

顾怀的手腕在背后轻轻转动,寻找着那个最佳的角度。

可惜,还是不够。

要再等等么?

不行--这三个人只敢在背后说狠话,说明对那位“二哥”还是有些敬畏,一旦四个人再次凑到一起,就又成死局了。

看来,只要还身在乱世,就不得不一次次地赌下去。

至于会不会输?

那就不在顾怀该考虑的范围内了。

顾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

然后。

他抬起那只还被绑着的脚,狠狠地撞了一下旁边的木桶。

“哐当!”

外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妈的,不想活了?!”

那个叫麻子的匪徒最先冲了进来。

他正一肚子邪火没处撒,听到动静,立刻骂骂咧咧地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灰尘四起。

“想死是不是?!啊?!”

麻子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钢刀,满脸横肉都在抖动,瞪着顾怀:“老实待着!再弄出动静,老子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下酒!”

另外两个人,没有跟进来,只是仍坐在原地,冷冷地看着。

果然,胡广很可能连自己具体的身份,都没有告诉这三个后来才入伙的人。

面对明晃晃的钢刀。

面对三个因为贪婪落空而变得暴躁的悍匪。

顾怀并没有像这一路上那样保持沉默。

也没有露出丝毫的恐惧。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个暴跳如雷的麻子,落在了后面的癞子身上。

“你们真的想去赤眉军吗?”

顾怀突然开口。

这一句话,问得没头没尾。

正准备再骂两句的麻子愣了一下,举在半空中的手停住了:“什么?”

顾怀没有理会他的错愕,也没有看他手里的刀。

他只是看着三人中最老成的癞子,语速平缓地继续说道:

“赤眉军这种军队,说是义军,其实等级分明,比官府还要讲究派系。”

“像你们这种半路入伙的,没有靠山,没有嫡系的身份,也没有拿得出手的功劳,进去也就是当个炮灰。”

“冲锋在前,那是你们;撤退在后,那是你们;分钱没份,送死第一。”

顾怀看着癞子那张饱经风霜、满是皱纹的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头发都白了一半。”

“以前在这山里当个自在的绿林好汉,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大口吃肉,大秤分金,没人管,没人问,多逍遥?”

“为什么非要削尖了脑袋,去那个吃人的大营里受罪?”

三个匪徒都愣住了。

是啊。

他们本来就是一伙草寇。

如果不是赤眉军势大,逼得他们没活路,谁愿意去当孙子?

这一路上跟着胡广,名为兄弟,实为跟班。

脏活累活全是他们干,有好处全是胡广拿。

就像这次。

去襄阳发财没他们的份,留在这儿看人倒是轮到他们了。

“你...你懂个屁!”

麻子有些恼羞成怒,像是被踩到了痛脚,挥舞着手里的刀:“赤眉军那是要打天下的!等将来大帅当了皇帝,咱们就是开国功臣!总比在这山沟沟里当一辈子强盗强!”

“开国功臣?”

顾怀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就凭你们?”

“还是凭那个把你们扔在这儿,自己跑去发财的胡广?”

“你们信不信,等他在襄阳抢够了,玩够了,回来的时候,能不能想起给你们带口汤都是两说。”

“甚至...”

顾怀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身子微微前倾:“如果他立了功,升了官,成了真正的大人物。”

“为了能让自己的形象好看点,为了不让以前那些打家劫舍、毫无底线的过去被人翻出来,你们说,像你们这种知根知底、满身匪气的老部下...”

“到底是死了好,还是活着好?”

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你闭嘴!!”

麻子虽然嘴硬,但语气里的戾气已经少了很多:“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你是肉票!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宰了你?!宰了你我们就没这些破事了!”

“宰了我,你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顾怀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他靠在墙上,明明是被绑着的那一个,此刻身上却散发出一股让这三个持刀匪徒都感到压迫的气场。

那是上位者的气场。

是在江陵一言九鼎、掌控生死的人该有的气场。

“看起来,你们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胡广要绑我,又为什么要对我客客气气。”

“他想要前程。”

“但你们不一样。”

“你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是下半辈子的安稳,是不用看人脸色的富贵。”

“所以。”

顾怀看着他们,轻声道:

“我想和你们,谈一笔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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