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军训因为下雨暂停一天。整个学校像被放了气的皮球，蔫了一周的军训生们终于活过来了，操场上空空荡荡，寝室楼里充满了补觉和打游戏的声音。

韩梓灵七点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生物钟。她前世的生物钟。二十八岁的牛马，周末也不敢睡懒觉，因为甲方随时可能@你。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套了一件卫衣，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背起书包就往外走。

“你去哪？”林晚棠从被子卷里探出头，眼睛都没睁开。

“图书馆。”

“你疯了。”

“嗯。”

图书馆八点开门。她提前到了，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雨不大，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把卫衣帽子戴上，靠在柱子上看手机。

她在查资料。不是前世的记忆，是真的在查——这一世的市场数据、政策文件、同类竞品。她需要把这些东西变成“我做了一周调研”的证据，不能让人起疑。

八点整，图书馆开门。

她第一个冲进去。

不是因为她多爱学习，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好位置——三楼靠窗，有插座，离热水房近。前世她四年都没搞明白哪个位置最好，因为每次去都已经被人占了。

但今天她知道。

三楼东侧，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位置旁边就是插座，抬头能看到整个阅览室，但没人能从后面看到她的屏幕。简直就是给她这种“一边写BP一边不想被人看到”的人量身定做的。

她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占了位置。

然后她去热水房接了一杯水。

回来的时候，她的位置上坐了个人。

准确地说，是坐在她位置旁边的位置上。她的位置还是空的。但旁边的位置——那个她本来也想占、但只有一个书包不够占的位置——被人坐了。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摘，低着头在看一本书。桌上放着一杯水，没有盖子的那种陶瓷杯，冒着热气。

温水。

韩梓灵端着水杯走过去，在“她的”位置坐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他抬起头。

白T恤。不，灰卫衣。但那张脸——眉骨高，瞳孔颜色偏浅，像被阳光晒淡了的琥珀色。

是昨天食堂那个男生。顾深。

“你好，”韩梓灵说，“你是昨天食堂那个——”

“嗯。”他说。

就一个字。

她等着他说第二句。他没有。他又低下头看书了。

韩梓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行吧。高冷是吧。她见过。前世她公司有个程序员，开会的时候全程不说话，问就是“我在听”。后来熟了才知道，他不是高冷，是社恐+话少+觉得大多数对话没有意义。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BP。

她打字的速度很快。前世练出来的——甲方催方案的时候，她能在半小时内憋出三千字。虽然质量不怎么样，但起码手速在线。

她写了一个小时，期间旁边的顾深翻了两页书，喝了一次水，没有发出任何其他声音。

安静得她都有点不自在了。

十点左右，她卡在一个地方——“商业模式画布”的价值主张部分。她记得前世某个老师讲过，但记得不全。她咬了咬嘴唇，指尖在键盘上悬着，半天没敲下去。

她无意识地把手指放在回车键边缘，开始摩挲。

这是她前世留下的习惯。焦虑的时候、卡壳的时候、想不出东西的时候，就用无名指摩挲回车键。那个键被她前世磨得锃亮。

但这一世的键盘是新的，磨不出那种感觉。

“你的价值主张如果是‘信任’，就不应该只写‘安全交易’四个字。”

韩梓灵转头。

顾深没看她，眼睛还在书上。但他的嘴在动。

“什么？”她问。

“‘安全交易’是功能，不是价值主张。”他终于抬起头看她，“用户不想听你说‘我的平台很安全’，他们想听你说‘在我这里买东西不用担心被骗’。”

韩梓灵愣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那些她其实也知道，只是暂时卡壳了。而是因为他说了这么长一句话。一个刚才还只说了“嗯”的人，突然说了二十几个字。

“你看得到我屏幕？”她问。

“你屏幕亮度太高了，”他面无表情地说，“整个阅览室都能看到。”

韩梓灵低头看自己的屏幕。果然，亮度条拉到了最右。她赶紧调暗了一点。

“谢了，”她说，“你是做产品的？”

“计科的。”

“计科的也懂产品？”

“计科的什么都懂。”

她笑了。这人说话的方式让她想起周明——都是那种“你问我是谁我先噎你一下”的类型。但顾深和周明不一样。周明的毒舌是带刺的，顾深的话是平的，没有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事实。

“你叫什么来着？”她明知故问。

“顾深。”

“韩梓灵。”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翻了一页书，语气很淡：“你自我介绍说的。搞点事情。”

韩梓灵突然有点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这句话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温度。好像他记住了她说过的每一个字。

“你记得？”

“记得。”

又是两个字。

她决定不追问了。转身继续写BP，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她突然想起来——前世她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说的是“大家好我叫韩梓灵，没什么特别的”，根本没人记得她。有一次小组讨论，组长问她“你叫什么来着”，她说了三遍。

这一世，她在全排面前说了“搞点事情”，就有人记住了。

这就是“不被当成小透明”的感觉吗？

她低头继续打字，嘴角弯了弯。

午饭时间，韩梓灵去食堂打包了两份饭回来。不是给顾深的——她自己吃一份，留一份晚上吃。她没有时间浪费在排队上。

回到图书馆的时候，顾深还在。

他的位置上多了几本书，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是一本全英文的编程书。书名她看不太懂，但厚度让她感到胃疼。

她坐下，拆开饭盒，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然后她注意到顾深没有去吃饭。

他的桌上没有饭盒，只有那杯水，已经凉了。

“你不吃饭？”她问。

“不饿。”

“你从早上八点坐到十二点半，四个半小时，就喝了一杯水？”

他没回答。

韩梓灵犹豫了一下，把饭盒里的一颗卤蛋夹出来，放在饭盒盖上，推到他桌子边缘。

“吃吧，”她说，“饿死了我旁边没人说话。”

顾深看了一眼那颗卤蛋，又看了一眼她。

“我没说话。”他说。

“你不说话我也需要有人在旁边。不然我一个人显得很奇怪。”

他看着那颗卤蛋，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拿起来，剥了壳，吃了。

韩梓灵转回去继续吃自己的饭。

她没看到的是——顾深吃那颗卤蛋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饿的，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如果她突然转头一定会发现。

但她没有转头。

“明天还来吗？”她吃完饭后问。

“来。”

“几点？”

“八点。”

“那我七点五十来占座，”她说，“你不能总蹭我的位置。”

他看了她一眼：“是你抢了我的位置。”

“什么？”

“这个位置，”他用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上学期一直坐这里。”

韩梓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上学期没来的时候被人占了，说明这个位置不属于你。先到先得。”

顾深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太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笑。

“那你明天几点来？”他问。

“七点五十。”

“我七点四十五。”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韩梓灵瞪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然后也转回去了。

她打开BP文档，在价值主张那一栏，把“安全交易”四个字删掉，打上了一行新字：

“让每一次闲置交换，都像借给朋友一样放心。”

打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旁边那个人说的对。功能不是价值主张。信任才是。

下午三点，周明准时出现在图书馆三楼。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眼镜后面是一双看谁都不太顺眼的眼睛。头发有点长，没怎么打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忙你别烦我”的气场。

他站在阅览室门口扫了一眼，看到韩梓灵，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数据呢？”第一句话。

韩梓灵把打印好的几页纸推过去。她上午用图书馆的打印机打的，花了两块钱，心疼得要死——这一世她只有2000块生活费，每一分都要算着花。

周明拿起来看。

他看了两分钟，一页一页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韩梓灵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的微表情里读出什么，但什么都没读出来。

“你一个人做的？”他终于开口。

“嗯。”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这个数据量，”他把纸翻过来，指了指上面的一个表格，“你没做三个月调研拿不到。”

韩梓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想到周明会这么敏锐。这些东西她确实不是“做”出来的，是她记得的——前世这个行业几年的发展数据，她反推回了2016年的状态。

“我暑假就开始准备了，”她面不改色地说，“大学还没开学我就想做这个。”

周明看了她三秒。

“行，”他说，“就算你是真的。你的切入点是什么？”

“校园闲置。”

“闲鱼呢？”

“闲鱼没有学生认证体系，大学生害怕和校外的人交易。”

“转转呢？”

“转转主打二手手机，品类太窄。”

“如果校内有人专门做这个呢？比如你们学校已经有类似的小程序了？”

“那就干掉它。”

周明推了一下眼镜。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露出“有点意思”的表情。

“你这个人，”他说，“胆子不小。”

“胆子小的人创业？”韩梓灵说，“那叫打工。”

旁边的顾深翻了一页书。

周明注意到他了，皱了皱眉：“他是谁？”

“邻居，”韩梓灵说，“蹭座位的。”

顾深抬起头，看了周明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周明推了推眼镜，没再追问。他转回来对韩梓灵说：“BP框架我看了，逻辑不通的地方太多。你把第三章和第五章重新写，写完发我。我可以帮你查竞品数据和财务模型，但有条件。”

“说。”

“你缺一个技术合伙人。”

韩梓灵点头：“我知道。”

“你有合适的人吗？”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深。

周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顾深桌上那本全英文的编程书，沉默了两秒。

“他？”周明压低声音。

“不知道，还没问。”

“你不问怎么知道？”

“你会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说‘给我打工吧’吗？”

“我会，”周明面无表情，“如果那个人够强的话。”

韩梓灵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顾深。

顾深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和她对视。

“顾深，”她说，“你写代码吗？”

“写。”

“写得好吗？”

他想了想：“够用。”

“什么叫够用？”

“够用的意思是，”他合上书，“别人三个月写完的东西，我一个月能写完。而且没有bug。”

周明的眉毛挑了一下。

韩梓灵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你有没有兴趣做一个校园闲置交易平台？从零开始那种。”

顾深看着她。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久到周明都开始不自在了，清了清嗓子。

久到韩梓灵差点说“算了当我没问”。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但他看着她的眼神说了很多。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热情，不是冲动，不是对创业的向往。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是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韩梓灵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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