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韩梓灵做了一件前世打死她都不敢做的事。

她去了夏晚的宿舍楼。

不是去吵架，不是去对峙。就是去看看。

夏晚住在一号楼，三楼，两人间。韩梓灵站在楼下的花坛边，假装在等人，实际上在观察。

一号楼的格局她记得——她前世来过。夏晚的房间朝南，窗户对着操场。她抬头，看见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帘是浅蓝色的。

和她前世记忆里一样。

她正看着，窗户里探出一个人头。

夏晚。

头发比高中时候长了一点，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领口有一颗珍珠纽扣。她正在打电话，表情轻松，嘴角带着笑。

阳光打在她脸上，很好看。

韩梓灵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到夏晚。

是在一个咖啡厅。韩梓灵已经退学一年，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夏晚约她出来，“想跟你聊聊”。那天夏晚穿着名牌大衣，手腕上戴着一块她不认识牌子的表，点的咖啡是菜单上最贵的那一款。

夏晚说：“梓灵，我知道你恨我。但那个创意，就算你不做，别人也会做。我只是比你快了一步。”

韩梓灵说：“你没快，你是偷的。”

夏晚笑了：“有什么区别吗？赢的人是我。”

韩梓灵端起那杯她根本喝不起的咖啡，泼在了夏晚的大衣上。

然后她转身走了，腿在发抖，眼泪在出门的那一刻掉下来。

那是她前世最勇敢的一次。也是最没用的一次。

现在，十八岁的夏晚站在三楼的窗户边，二十岁的韩梓灵站在楼下的花坛边。

距离不远。

但时间差了十年。

韩梓灵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不是现在。

现在她什么证据都没有。现在她还是一个“高中同学”“普通朋友”。现在她需要的是——比她更快。

下午军训休息间隙，韩梓灵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开始写。

不是写计划，是写她记得的所有东西。

2016年。

这一年的风口：共享单车（ofo和摩拜正在厮杀，但她知道结局）、知识付费（得到APP刚火，知乎Live还没上线）、校园社交（超级课程表正在走下坡路，没人做的细分领域是——闲置交易）。

她记得闲鱼是2014年上线的，但到2016年还主要在一线城市。二三线城市的大学生，尤其是她所在的中部省份，很多人根本不知道闲鱼是什么。

这就是她的切入点。

校园闲置交易平台，但不是一个简单的信息发布工具。她要加一个东西——信用体系。实名认证+学生证绑定+交易评价+校内仲裁。前世闲鱼和转转花了三年才想明白的事情，她可以一开始就做。

因为她是学生，她知道学生最怕什么。怕被骗，怕面交尴尬，怕东西卖不出去又不好意思讲价。

她越写越快，字迹潦草到旁边的林晚棠凑过来看都看不懂。

“你在写啥？天书？”林晚棠嚼着口香糖，凑过来。

“商业计划书。”

“啥？”

“BP。”

“什么叫BP？”

“Business  Plan。”

林晚棠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一下，用一种“你是不是被太阳晒傻了”的表情看着她：“你在军训的时候写商业计划书？”

“嗯。”

“你是来上大学还是来创业的？”

“都是。”

林晚棠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噗嗤笑了：“行，韩梓灵，你挺有意思。你要创业，带我一个呗。”

韩梓灵抬头看她。

前世她和林晚棠的关系，一直停留在“室友”这个层面。不是不想深交，是她自己太封闭了。她总觉得林晚棠家境好、人缘好、将来一定走得远，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人。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现在她知道，林晚棠后来帮她挡过一次最狠的职场暗箭——虽然林晚棠本人不知道。

那是2019年，韩梓灵在第二家公司被同事穿小鞋，差点被辞退。林晚棠正好是那家公司的甲方代表，在评审会上说了一句“我觉得小韩的方案更符合我们的需求”。轻飘飘一句话，保住了她的工作。

林晚棠不知道她帮的人是大学室友。因为韩梓灵入职的时候用的是英文名，简历上没有写大学名字。林晚棠只是觉得“这个方案不错”，就帮了她。

韩梓灵后来想请她吃饭感谢，林晚棠的助理说“林总很忙，不太方便”。

她们始终没有正式重逢。

所以当林晚棠现在说“带我一个呗”的时候，韩梓灵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你确定？”韩梓灵问，“我可能会很疯的。”

“巧了，”林晚棠把口香糖吐在纸巾里包好，“我也疯。”

她们击了个掌。

晚上，韩梓灵在宿舍楼道里打电话。

打给周明。

周明的电话号码她记得很牢，因为前世他们曾经是合作伙伴。不对，不能叫合作伙伴——周明是那种“你请他帮忙他会骂你一顿然后帮得漂漂亮亮”的人。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谁？”声音有点冷，带着点不耐烦。

“周明？我是韩梓灵。高中隔壁班的，现在跟你一个大学。”

“……哦。”他显然没想起来她是谁。

“我想做一个校园项目，需要一个懂财务和策略的人。你有兴趣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九点半。”

“我在做高数题。”

“那你一边做题一边听我说。两分钟。”

周明没挂。

她用了两分钟，把事情说明白了：校园闲置交易平台，信用体系，先做本校试点，再往外推。不说情怀，不说梦想，只说数据——市场有多大，痛点在哪里，钱从哪里来。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你怎么拿到这些数据的？”周明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敷衍，而是认真。

“我做了一周的调研。”她撒了个谎。其实是前世的记忆。

“一周？你军训第一天就做了一周调研？”

“我效率高。”

又是五秒沉默。

“行。你先把BP发我看看。”周明说。

“还没有BP。”

“……那你让我看什么？”

“先拉你入伙，BP一起写。”

周明发出了一声她后来非常熟悉的叹息——那个“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的叹息。但他说的是：“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带好你的数据。没有数据我不见。”

挂了电话，韩梓灵靠在楼道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在黑暗里站着，听着远处的虫鸣声。

前世的周明，是她这辈子见过最聪明也最毒舌的人。他帮她做过三次财务模型，分文不取，因为她请不起。他最后一次帮她，是帮她算“如果辞职创业，生存期需要多少钱”。

他说：“你这个人，胆子小，运气差，但心不坏。心不坏的人，我不收钱。”

后来她创业失败，欠了他一个人情。

这辈子，她要把这个人情还上。

不仅是还上。她要让周明站在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

回到宿舍，林晚棠已经躺床上了，敷着第二张面膜。张文在背单词。另一个室友——叫陈思雨的，终于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心情不错的样子。

“韩梓灵，你怎么神神秘秘的？”林晚棠面膜底下闷声闷气地问。

“有吗？”

“有。你今天做了两件你昨天不会做的事。”林晚棠掰着手指，“第一，在全班面前说了‘搞点事情’。第二，给我看你写的那些鬼画符。你昨天还是个小透明，今天突然变策划了。”

韩梓灵爬到自己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因为昨天做了一个梦，”她说，“梦见我活到了二十八岁，发现这辈子什么也没做成。”

林晚棠翻过身来看她，面膜差点掉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她顿了顿，“我不想做那个梦里的自己。”

宿舍安静了一会儿。

陈思雨小声说：“你这话说得我有点想哭。”

张文也放下单词本：“我也想哭。”

“那就一起哭？”林晚棠提议。

“没人哭，”韩梓灵笑了一下，伸手关了床头的小灯，“睡吧。明天还要军训。”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重生第二天。

她已经有了一个队友。约了另一个。还有一个还没出现。

以及——她有一个对手。

她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夏晚的朋友圈。那条“新的开始”下面，多了两条评论。一个是高中同学问“你去图书馆这么早啊”，夏晚回了“嗯，习惯早起”。另一个是大学同学说“好勤奋”，夏晚回了一个笑脸。

习惯早起。韩梓灵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有这个习惯？

她又想起今天中午看到的那本《从0到1》。夏晚说“不记得名字了”。

明明是一本她一定会记住的书。

韩梓灵锁了屏，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她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找到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喝温水，看书，看她的时候眼神太沉。

她不知道他有什么用。但她有一种直觉——

他会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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