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勇，你是不是在外头受刺激了？”

陈志勇已经换了件旧汗衫，坐在床沿上系鞋带，闷声闷气地甩了一句。

“没受刺激，就是突然觉得那玩意儿穿着膈应。”

张秀英张了张嘴，把话又咽回去了。

嫁给陈志勇这几年，她摸透了他的脾气。这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可一旦犯了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排骨的事……你认真的？”

“认真的。明天去菜市场，买一斤排骨，你给妈炖了送过去。”

张秀英的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

周桂兰起得比往常还早。

她把院子扫了，灶台擦了，又去屋里翻了翻那个旧五斗柜。

牛皮纸信封还在最底层，她抽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红手印。

欠条上的还款日期，是前天。

今天是第三天了。

陈志强一个子儿都没送来。

周桂兰把信封折好，揣进了外套内兜里，扣子都系紧了。

陈美华从里屋出来，看见母亲穿戴整齐地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妈，你这是要出门？”

“出去办点事。”

“什么事？要不要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你在家看着小梅。”

周桂兰出了院门，沿着家属院的巷子往东走。

早上八点不到，路上的人已经不少了，骑车的、走路的、赶着去上班的，一个个行色匆匆。

她走了二十来分钟，穿过两条马路，拐了一个弯。

钢城日报社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红砖垒的两层小楼，门口两根水泥柱子，柱子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子，黑漆写的“钢城日报社”五个大字。

铁栅栏门开着半扇，传达室的窗玻璃上糊着报纸，里面坐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低头翻当天的报纸。

周桂兰走到大门口，也没进去，就站在门左边那根水泥柱子旁边，手揣在兜里，安安静静地站着。

传达室的大爷从老花镜上方瞅了她一眼。

“大姐，你找谁？”

“不找谁，我等人。”

“等谁？”

“等我儿子。”

大爷“噢”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看报纸。

周桂兰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来上班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有的多看她两眼，有的低头匆匆走过去。

一个年轻姑娘推着自行车进门的时候，好奇地回头张望了一下，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嘀咕了一句，“说是等她儿子”。

那姑娘“哦”了一声，进了院子。

不到十分钟。

报社楼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地从楼梯上冲下来，越来越近。

陈志强从楼门口跑出来的时候，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的，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妈！”

周桂兰扭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平平淡淡的。

“哟，上班呢？”

陈志强三步并两步冲到她跟前，压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你怎么来了？你真来了？”

“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过数？”

陈志强的喉结滚了一下，侧头朝传达室那边瞄了一眼。

大爷正趴在窗台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脸上写满了好奇。

“进来说！别在门口！”

“我不进去。”周桂兰纹丝不动，“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妈！”陈志强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立刻压了下去，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又窝火，“你是不是非得把事做绝？”

“做绝？”

周桂兰歪了歪头，打量着大儿子那张涨红的脸。

“志强，你跟我说说，什么叫做绝？”

“你堵到我单位门口来要账，这不叫绝？全报社的人都看见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在这儿待？”

“那你借钱不还，拖了一个多月，是不是也做得绝？”

陈志强的嘴唇抖了一下。

周桂兰从兜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掏了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白纸黑字，红手印。还款日期是三天前。你告诉我，这三天，你的钱在哪儿？”

“我不是不还！我是这阵子手头——”

“手头紧。”周桂兰接过他的话，点了点头，“你这句话说了四遍了。第一遍我信了，第二遍我忍了，第三遍我等了。今天是第四遍。”

她把信封收回兜里，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志强，不是我要把事做绝。是你们夫妻俩把我逼到这一步的。”

陈志强愣了。

“你爹辛苦一辈子，累死累活挣的血汗钱。他人没了，这点钱就是我下半辈子的活命钱。你们要是一点一点全掏走了，你妈这条老命往哪儿搁？”

传达室里头，那个大爷的报纸已经放下了，整个人靠在窗台上听得入了迷。

院子里陆续有人走过，几个记者编辑模样的年轻人站在楼门口，交头接耳地朝这边张望。

陈志强的耳根子烧得通红，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妈，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我这个月刚发了工资，交完各处的开销，手里就剩三十来块。六十二你让我一口气拿出来，我真拿不出！”

“那你打算怎么还？”

陈志强低下头，憋了十来秒钟。

“分两个月。这个月给三十二，下个月发了工资再给三十。行不行？”

周桂兰没立刻答话，就那么看着他。

院子里的目光越聚越多，有人已经在后面小声议论了。

陈志强的后脖子上全是汗。

“行。”

周桂兰终于开了口。

“第一笔，三天之内送到我手上。第二笔，下个月发工资当天。差一天，少一分，我还来。”

她把信封拍了拍，确认揣好了。

“还有。你回去告诉你那个好媳妇，以后再想从我这儿借钱，先把旧账清了再说。清不了旧的，新的门都没有。”

陈志强的牙关咬得咯吱响，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他站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再说出一个字来。

周桂兰转过身，迈开步子往回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陈志强压得发颤的声音。

“妈，你今天来这一趟，把我的脸扒光了。行，钱我还。但你记住——”

周桂兰停住脚。

“以后你老了动不了了，别指望我陈志强端一碗水到你床前。”

院子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传达室的大爷“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周桂兰没回头。

她站在原地，肩膀一动不动。

过了三秒钟，她开口了，声音不大，稳稳地飘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志强，你要是真端得了那碗水，也不至于连六十二块钱都赖着不还。”

她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陈志强杵在报社大门口，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

几个同事从他旁边经过，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谁都没说话。

传达室的大爷把老花镜重新戴好，低下头，翻了一页报纸，嘴里冒出一句。

“这当儿子的，欠自己亲妈的钱都赖。啧啧。”

陈志强的拳头攥紧了，指关节发白。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楼里，脊背绷得跟根棍子。

周桂兰走出报社那条街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她在路边一棵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上衣口袋那个信封。

还在。

钱还没拿到手，但她知道，这回他不敢不还了。

不是因为良心。

是因为脸。

这个大儿子啊，什么都可以不要，脸不能不要。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前面拐角处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翠花提着个布兜子，正从百货商店的方向过来。

两个人在路口撞了个正面。

刘翠花看见婆婆，脚步顿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从周桂兰的脸上扫到她胸口外套的口袋上，再扫回来。

“妈，你刚才是不是……去了志强单位？”

周桂兰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动。

“去了。怎么？”

刘翠花的嘴唇抿起来，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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