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那么多干什么？”陈志强把碗往桌上一搁，稀饭溅出来几滴，淌在桌面上。

陈志勇两只胳膊肘撑在桌沿上，屁股往前挪了挪。

“大哥，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去你单位门口站着，那就真敢去。你可别拖了。”

“你操什么心？操自己的心去。你那三十多块要回来了没有？”

陈志勇的嘴角一抽，不吭声了。

兄弟俩大眼瞪小眼地坐了几秒钟。

客厅那头，刘翠花的声音又飘了过来，甜得能拉丝。

“妈，那件枣红毛线你放心，我下礼拜一准给你寄。你穿红色最精神了，上回小李她婆婆看见你那件红围巾，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陈志勇转头朝客厅那边瞅了一眼。

刘翠花盘着腿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捏着话筒，另一只手比比划划的，脸上的笑跟开了花一样，声音又软又黏，整个人散发着“贴心好闺女”的光芒。

他又转回头，看了看桌上那碗凉了半截的稀饭，和旁边那碟蔫巴巴的咸萝卜条。

“大哥，你们今早就吃这个？”

“怎么了？”

“没怎么。”陈志勇咂了咂嘴，往椅背上一靠，“我就是想起来，咱妈昨天包了猪肉大葱馅的饺子。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陈志强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刘翠花“咯咯”笑了起来。

“妈你就放心吧，那毛线的钱我出，不用你掏。你上回说想要的那个雪花膏，我也一块儿给你买了，下回志强回去的时候一块捎着……”

陈志勇听到这儿，嘴巴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想起上个月老太太过生日，陈志强两口子来坐了坐，空着手来的，连个苹果都没买。刘翠花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可那笑跟糊在脸上的面粉一样，一碰就掉。坐了不到半个钟头，她就说头疼，拉着陈志强走了。

老太太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收拾了桌子就进屋了。

那天晚饭，陈美华说妈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没开灯。

电话终于挂了。

刘翠花从沙发上站起来，“啪嗒啪嗒”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路过饭桌的时候，她的目光扫到了陈志勇那件大红底绿叶花衬衫，脚步没停，嘴里冒出来一句。

“哟，老二来了。穿这么骚气，是去相亲还是去蹦迪啊？”

陈志勇咧了咧嘴，没搭理她。

刘翠花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一开，叮叮当当地刷起碗来。隔着一道墙，她的声音又传过来了，这回是对着陈志强说的，语气跟刚才打电话时判若两人。

“志强，你妈那个欠条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拖来拖去的，她真闹到单位去，你这个记者还当不当了？”

陈志强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小声点。”

“我小声？你大声啊。你倒是去跟你妈说啊。你不吭声，她不吭声，就我一个人在这儿干着急。六十二块钱，咱攒了两个月了，攒得我天天中午吃咸菜馒头。”

“不是说了再想想办法嘛——”

“想什么办法？你是钢厂工人还是报社记者？你那脑子就不能灵活点？去找老刘借个二十块先顶上，剩下的慢慢还不行？”

“我跟老刘开不了这个口。”

“你跟谁都开不了口！就跟你妈开口的时候脸皮厚！”

这句话落下去，陈志强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一个字都不往外蹦了。

陈志勇坐在饭桌边，左边是大哥铁青的脸，右边是厨房里抱怨不停的嫂子，两个耳朵灌的全是“钱”和“怎么办”。

他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儿多余得很。

“大哥，那我先走了。”

陈志强没抬头，嗯了一声。

陈志勇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吱嘎”刮了一声，他缩着肩膀溜出了门。

楼道里灰扑扑的，墙皮脱了好几块，有个小孩蹲在拐角处拿粉笔画格子。

他下了楼，骑上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家蹬。

风灌进那件大红花衬衫里，鼓得跟个气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行头，忽然就觉得有点可笑。

八块六。

他花八块六买了件衬衫臭美，花三块多请哥们儿喝酒摆阔，然后兜里空了，跑去跟老娘借钱。

老娘一分没给。

老娘说得对——月头当大爷，月尾当孙子。

他蹬着车子拐过一条巷子，路边有个老太太佝着腰在扫院子。头发全白了，手里的扫帚比她人还高半截。

他多看了两眼，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画面。

天没亮，厨房的灶膛里火苗子跳着，他妈蹲在灶前，一只手拉风箱，一只手往锅里贴饼子。那时候他才十来岁，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五个碗，五双筷子，五个热腾腾的贴饼子。

五个。

他们兄弟姊妹五个人一人一个。

他妈从来不跟他们一块儿吃，总是等他们吃完了，把锅底刮一刮，就着锅巴喝口水。他那时候以为妈不饿，长大了才明白——哪有不饿的人，是不够吃。

还有他妈身上那件棉袄。

灰蓝色的，补了四五个补丁，袖口磨得发白。他爸在世的时候，逢年过节他妈也不舍得给自己添件新衣裳，钱全省下来给他们交学费、买课本。

他记得有一年过年，他妈穿着那件补丁棉袄走亲戚，大舅妈拉着他妈的袖子说：“桂兰，你这袄也该换了。”他妈笑了笑，说：“还能穿，不碍事。”

那年老大穿的是新的灯芯绒夹克，他穿的是新球鞋，老三穿的是新裤子，两个妹妹一人一条新围巾。

就他妈，还是那件灰蓝色旧棉袄。

陈志勇的车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最后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头停住了。

他一只脚撑在地上，两只手搭在车把上，盯着前面那条黄土路出神。

刚才在大哥家，嫂子跟岳母打电话时那个甜劲儿，跟倒蜜罐子一样。

可提到婆婆——他妈，那脸子拉得跟谁欠了她八百块钱。

毛线、雪花膏，样样不落地往岳母那头寄。

他妈过个生日，她连个苹果都舍不得买。

这就是老大讨回来的好媳妇。

那他自己呢？

他陈志勇比大哥强多少？

他一个月挣四十多块，花衬衫八块六，请哥们儿喝酒三块多，发蜡一块五，这还没扣吃喝的钱。

他给他妈花过多少？

从分家到现在，他好好想了想，一分钱没花过。

倒是他妈，每回去了都给他塞馒头。上回还是两个冷馒头。他妈一个人吃剩米饭就咸菜，省下来的东西全塞给了他。

陈志勇使劲搓了一把脸，手掌粗糙的茧子刮得脸皮生疼。

“妈的。”他骂了自己一句。

骂完又叹了口气。

他跨上自行车，继续往前蹬。风从领口灌进来，那件大红花衬衫被吹得“呼啦呼啦”响。

刚才他妈说他穿得跟舞厅门口拉客的一样，他还不服气。

现在他看着自己这身行头，越看越觉得扎眼。

八块六。

够他妈吃一个礼拜的菜钱了。

车子拐过最后一条巷子，他家那栋筒子楼已经看得见了。窗户开着，张秀英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晃，大概在收衣裳。

他停下车子，双脚踩在地上，愣了一会儿，嘴里冒出一句谁都听不见的话。

“我也不是个好儿子。”

说完，他自己苦笑了一下。

可紧跟着，脑子里又蹦出另一个念头——至少我没给妈添大麻烦。没赖她的账，没拿养老吓唬她。

这个念头让他舒服了那么一点点。

他把自行车推进楼道，锁好，两步三步上了楼。

推开家门的时候，张秀英正在窗台前叠衣裳，扭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你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让我滚。”

“那你大哥呢？还钱了没？”

陈志勇把那件大红花衬衫扒了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床上。

张秀英愣了。

“你干嘛？那是新买的！”

“明天拿去百货商店退了。”

“退了？八块六的衣裳你说退就退？”

陈志勇没回头，闷声闷气地说了句。

“明天去菜市场买斤排骨，给妈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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