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不？秀英前天在百货商店帮我挑的，花了八块六！”

陈志勇扯了扯衬衫领子，还特意转了个圈，那大红底子配绿叶的花纹在晨光底下晃得人眼疼。

周桂兰拄着扫帚，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八块六？你媳妇是不是跟你有仇？花八块六买这么个东西让你往身上套，不是坑你是什么？”

“妈，这叫时髦！现在年轻人都兴穿这个！”

“时髦？”周桂兰撇了撇嘴，“穿成这样上街，人家还以为你是舞厅门口拉客的。也不嫌丢人。”

“妈！什么拉客的，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好听的话留着哄你媳妇，用不着在我这儿浪费。”周桂兰扫帚一横，挡在门口，“说吧，大清早穿成这样跑来，到底有什么事。”

陈志勇挠了挠脑袋，嘿嘿笑了两声，往院子里探了探脖子。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顺便问问，昨天包的饺子还有没有剩的？”

“你鼻子是属狗的？家里做什么吃的，隔着三条巷子都能闻着。”

“那有没有？”

“没有。吃完了。”

陈志勇的笑脸垮了一截。

“一个都没剩？”

“一个都没剩。你来晚了。”

周桂兰把扫帚靠在墙边，转身往屋里走，陈志勇赶紧跟上来，一屁股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妈，你那饺子是真好吃，上回美玲给我带了两个，我吃了一个，秀英吃了一个，她吃完就说，让我来跟你学学。”

“学什么学，你那双手是用来拧螺丝的，包饺子能把馅包到外头去。”

“那不是还有秀英嘛，她学。”

周桂兰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茬。

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自己坐到对面。

陈志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嘴巴动了动，话头一拐。

“妈，对了，我大哥昨天来了？”

“来了。”

“他……那个事，还钱的事，说清楚了？”

周桂兰看了他一眼。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就随便问问嘛。”陈志勇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了两声，“他不是欠你钱嘛，我寻思他要是还了，那说明他手头宽裕了，我也好找他要回我那三十多块。”

周桂兰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桌上。

“他还不还我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那三十多块是老三欠你的，你找老三去。你拐到你大哥身上来，这弯绕得也太远了。”

“那老三他不还啊！我找他三回了，一分钱没见着！”

“找不着就继续找。你要是连自己的钱都追不回来，活该打水漂。”

陈志勇的脸上挂不住了，嘴巴撅了起来，两只手搓着膝盖上的油渍，磨蹭了半天。

“妈，那我跟你商量个事。”

“又怎么了。”

“秀英她生日快到了，我想给她买个东西，你看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呢！”

“不用说完，我就知道你想说什么。”周桂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你要借钱，对不对？”

陈志勇的嘴巴张了又合，半天憋出一句。

“不多，就十块……”

“一分都不行。”

“妈！”

“叫什么叫。你一个月挣四十多块，光花不够，还得来找老娘借？你那花衬衫八块六，发蜡多少钱？你是不是还请那帮哥们儿喝了酒？”

陈志勇被戳中了痛处，嘴角抽了两下，声音小了。

“就请了一顿，花了三块多……”

“三块多，加上八块六，加上你那发蜡，一个月的工资花出去小一半了。剩下的够你跟秀英过日子不？不够你找我来借？你当你妈是银行？存折放这儿，你想取就取？”

陈志勇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坐在板凳上扭来扭去，跟屁股底下长了钉子。

“那你说我怎么办嘛，秀英过生日，我总不能空着手吧。”

“你不会给她做顿饭？不会给她洗一回衣裳？非得花钱买东西才叫过生日？你那媳妇要是嫌你穷就不跟你过了，那趁早散了拉倒。”

“妈，你说什么呢！秀英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你急什么？不是那种人你就踏踏实实跟她过，别整天想着拿钱砸。钱砸出来的不叫感情，叫买卖。”

陈志勇被噎得无话可说，整个人跟泄了气的皮球，蔫在板凳上。

“行了行了，我不借了还不行嘛。”

“早该这么说。”周桂兰站起身，进厨房翻了翻，拿了两个昨天的冷馒头出来递给他，“拿着，路上垫垫肚子。记住了，以后花钱之前先想想兜里有多少，别月头当大爷月尾当孙子。”

陈志勇接过馒头，灰溜溜地站了起来。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过头。

“妈，那我大哥到底还钱了没有？”

“关你屁事！滚！”

“得了得了，我走我走。”

陈志勇缩着脖子出了院门，骑上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拐上了家属院的主道。

他没回家。

蹬了两条巷子，在一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前停了下来。

这是陈志强住的那栋楼。

他把自行车靠在楼道口，三步并两步上了二楼，在201门口站定，抬手就拍。

“大哥！在家不？”

门开了。

陈志强穿着件白背心，头发没梳，手里端着半碗稀饭，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一愣，然后目光从那件大红底绿叶花衬衫上扫过去，脸上的表情跟咬了个酸枣核一样。

“你穿的什么东西？”

陈志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大哥那张嫌弃到极点的脸，嘴角抽了两下。

“怎么你们一家子都这反应……”

“赶紧进来，别在门口丢人了。”陈志强把门拉开，侧身让他进去，嘴里还嘟囔着，“整个楼道的人都看见了，还以为我们老陈家出了个二流子。”

陈志勇迈进门，一股子稀饭和咸菜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不大，一张饭桌靠窗摆着，桌上搁着两碗稀饭、一碟咸萝卜条。

刘翠花没在桌边。

客厅那头传来她说话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正对着那台黑色的话筒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时不时还笑两声。

陈志勇耳朵竖了起来，听了两句，听出来了。

是在跟她娘家妈打电话。

“妈你放心，那个毛线我下礼拜就给你寄回去，百货商店刚到的新颜色，枣红的，可好看了……”

那声音甜得跟抹了蜜一样，跟平时在家里横眉竖眼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志强把稀饭碗往桌上一搁，拉了个凳子坐下来，看着弟弟。

“你来干什么？”

陈志勇把目光从客厅那头收回来，往凳子上一坐，胳膊肘撑在桌上，压低了声音。

“大哥，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妈让你还钱，你还了没有？”

陈志强端碗的手顿了一下，脸色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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