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陈美华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就看见周桂兰已经换好了衣裳，正蹲在门口系鞋带。

“去菜市场，买肉。”

“买肉？”陈美玲的脑袋从被窝里“嗖”地弹了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眼睛却贼亮，“买什么肉？猪肉？五花的还是前腿的？”

“你那耳朵是属狗的？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周桂兰白了她一眼，“猪肉，前腿肉，包饺子。你要是想吃，就别赖在床上。起来把面和上。三碗面一碗水，揉到面光盆光手光，放盆里盖上湿布醒着。我回来检查，揉不到位的，一个饺子都没你的份。”

陈美玲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光着脚就往厨房跑。

“美华，你看着她和面，别让她偷懒。”

“知道了妈。”

周桂兰出了门，沿着家属院那条窄巷子往菜市场走。

清早的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豆腐的、卖鸡蛋的，每个摊子前头都排了人。

周桂兰直奔肉案子。

国营的猪肉摊前排了七八个人，一个胖墩墩的女人穿着白围裙站在案板后面，手里的刀“咔咔”地砍着。

“同志，前腿肉，给我切半斤，瘦七肥三，别给我搀膘子肉。”

胖女人抬眼看了她一下，手起刀落，切了一块下来，往秤上一搁。

“五两二，算你五两，七毛五。”

周桂兰瞅了一眼秤杆——高高的，实打实，没短斤少两。

她掏出钱付了，又顺手在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一把小葱。

走回去路过粮店门口，碰上了正在排队的赵淑芬。

“桂兰！这么早！买什么去了？”

“买了点肉，回去包饺子。”

赵淑芬的眼睛“唰”就亮了，嘴巴咧到耳根子。“饺子？什么馅的？几点煮？我到点来啊！”

“你脸皮倒是厚。”周桂兰笑骂了一句，“行了，等我包好了给你端一盘过去。”

“那我可等着了！你做的饺子，我家老赵能吃二十个！”

周桂兰摆摆手，拎着肉和葱往家走。

回到家，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

她推门一看，陈美玲满手面粉，正对着面盆使劲揉。周小梅站在旁边帮她扶着盆。

“揉得怎么样了？”

“妈你看！”陈美玲得意地把手上的面团举起来亮了亮，“光不光？”

周桂兰走过去，伸手在面团上按了一下，指头压下去，回弹慢了半拍。

“水多了。”

“啊？”陈美玲的笑脸垮了。

“你是不是舀了一碗半的水？”

“……一碗零一点点。”

“一点点也是多。算了，多揉一会儿还能救。下回记着，宁可少加水，不能多加。多了面就软了，包出来的饺子皮不筋道，一煮就烂。”

周桂兰把肉放在案板上，拿刀开始剁馅。

她剁馅的动作跟别人不一样。不是一把刀横着剁，而是两把刀交替着落，左一下右一下，“咚咚咚咚”的响声又密又匀，跟打鼓点一样。

“妈你看着跟变戏法一样。”陈美华端着水杯站在旁边，看得入了迷。

“这有什么稀奇的，你妈在厂里一天剁三百斤的馅子，闭着眼都能干。”

肉馅剁成了泥，她把小葱切碎，撒进去，加了盐、酱油、一点点花椒面，然后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

“记好了，搅馅子只能往一个方向搅，不能来回搅。来回搅馅子就散了，包不住。往一个方向搅，搅到馅子起劲了，筷子插进去不倒，那就行了。”

周小梅在旁边看着，默默地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桂兰的手。

面醒好了，周桂兰把面团揉成长条，揪成一个一个的小剂子。

“美华你来擀皮。”

陈美华接过擀面杖，学着母亲的样子，把小剂子按扁，擀了两下，出来个歪歪扭扭的椭圆形。

“圆不了。”

“你那手劲不均匀，左边使大劲了。转着擀，手腕别死。”

周桂兰拿过擀面杖示范了一个。手腕一转一推，面皮在案板上“嗒嗒嗒”地旋了三下，一张中间厚边上薄、圆得跟画出来一样的饺子皮就出来了。

“看到没？中间厚，边上薄。中间厚才兜得住馅子，边上薄捏合的时候才不会太厚，咬一口全是面皮，没滋味。”

她一边说一边包。左手托着皮，右手用筷子挑馅，往皮中间一放，两手一合一捏，指头在边上连着挤了五六下。

一个胖鼓鼓、褶子整整齐齐的饺子，立在了案板上。

从挑馅到包成，不到三秒。

陈美玲蹲在旁边，嘴巴又张成了圆圈。

“妈你这速度，给饺子馆当师傅都屈才了。”

“你要是嘴能跟手一样快就好了。少说两句，帮你姐擀皮去。”

四个人围着案板忙活了半个多钟头。

周桂兰一个人包出来的，比三个人加起来的还多一半。

案板上，一排一排饱满匀称的饺子站得齐齐整整。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着大泡。

饺子下锅的时候，周桂兰用漏勺轻轻推了推，让饺子在水里转起来，不粘锅底。

“看火，别开太大。水开了往里点两回凉水，点完第三遍水，饺子鼓起肚子飘上来了，就熟了。”

三分钟后，一盘盘白胖胖的饺子端上了桌。

猪肉大葱馅的饺子，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肉馅，咬一口，汤汁“嗞”地就冒出来了，满嘴的肉香和葱香混在一起。

陈美玲一口一个，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一样。

周小梅低着头吃，眼圈又红了。

周桂兰拿筷子敲了她碗沿一下。“吃饭就吃饭，哭什么。在你姑这儿不兴掉眼泪，掉一滴扣一个饺子。”

周小梅“噗嗤”笑了，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闷头又夹了一个。

吃完饭，周桂兰另装了一盘，让陈美华给隔壁赵淑芬端过去。

不到五分钟，赵淑芬就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桂兰！你这饺子是拿仙丹包的吧？我家老赵吃了两个，说今年过年都不用盼了，就这个味儿！”

“你家老赵的嘴倒是甜。”

“可不是嘛！就是嘴甜，干活不行。”赵淑芬搬了个凳子坐到周桂兰旁边，叹了口气，“桂兰，你说你这手艺，在家里包给几个丫头吃可惜了。你要是在外头支个摊，一天卖个百八十个饺子，不比上班强？”

周桂兰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这话她不是第一回听了。

赵淑芬坐了一会儿走了。

傍晚的时候，周桂兰站在堂屋窗户前收衣裳。

对面那栋楼的一层窗户开着，正好能看见里头的场景。

一个穿着碎花褂子的年轻媳妇，正坐在婆婆身后，一下一下地给老人捶着背。老太太半眯着眼，嘴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那媳妇就笑了，笑得很自然。

周桂兰拿着衣裳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好一阵，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妈，你看什么呢？”陈美华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是对面张婶家吧？她儿媳妇可孝顺了，天天给她捶背洗脚。”

“嗯。”周桂兰收回目光，继续叠衣裳。

“妈，你是不是想……”

“我想什么？”周桂兰把叠好的衣裳往柜子里一塞，“想让你那三个嫂子给我捶背？我还怕她们在背后捶我呢。”

陈美华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桂兰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美华，你记住你妈一句话。指望别人孝顺你，不如自己把日子过好。别人孝不孝顺是别人的事，你过得好不好是自己的事。你妈这辈子，想明白了。”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透过搪瓷杯的边沿，对面那扇窗户里，年轻媳妇还在给婆婆捶背。

周桂兰把目光移开了。不看了，看多了扎心。

可扎完了，她发现，心里并没有前世那种钻心的酸。

前世的她会哭。会想，凭什么人家的儿媳妇那么好，我的呢？

这辈子她不想了。

不值当。

她端起杯子，对着窗外那一片灰扑扑的楼房，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抛弃那些白眼狼，老娘自己享福。”

陈美华没听清。“妈你说什么？”

“说你去烧水洗脚，别跟个木桩子一样杵着。”

第二天早上，周桂兰刚把院子扫了一半，院门就被拍得“咣咣”响。

“妈！在家不？我来看你了！”

周桂兰手里的扫帚停了。

她歪头朝院门口看了一眼，差点没把手里的扫帚扔出去。

门口站着的陈志勇，上身穿了一件大红底子印着绿叶的花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还抹了发蜡，油光锃亮地往后背着。

周桂兰的眼皮跳了两下。

“你穿的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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