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梅抱着白菜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姑，你刚才说啥？工作？”

“我说的话你没长耳朵听？问你想不想找个正经工作。”

“想啊！咋不想！可是……”周小梅把白菜搁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声音越说越小，“我能干啥啊，我连初中都没念完……”

“没念完书就不能干活了？你两只手是摆设？”

“不是，我是说……我爸我妈说了，女孩子找什么工作，迟早嫁人的。”

周桂兰“啪”地把手里的菜帮子摔在了白菜堆上。

“你妈那脑袋瓜子才叫浪费。没工作的女人嫁了人，一辈子看男人脸色过，人家给你一巴掌你都不敢吱声。你乐意过那种日子？”

周小梅低着头，攥着围裙角不说话了。

陈美华走过来，低声问了句。

“妈，你有什么打算？”

“先把白菜搬完。搬完了进屋腌酸菜，一百斤白菜搁不住，再耽搁叶子该冻烂了。”

三个人把剩下的白菜全码到了院墙根底下，上头压了层旧棉被。

天黑透了，厨房里点了灯。

周桂兰生了灶，烧了满满一大锅开水。

“美华，把那口大缸搬过来。小梅，劈几块引柴，明天还得烧一锅。”

两个丫头一个搬缸一个劈柴，厨房里叮叮咣咣忙了起来。

周桂兰蹲在灶前，一棵棵掰白菜，老叶子扯掉，好叶子摞起来。

开水翻着花，白菜帮子一棵棵扔进去烫个半熟捞出来沥着。

“姑，你说的工作，到底是啥工作啊？”周小梅蹲在灶台另一头，手里劈着柴，眼珠子不停往她这边瞄。

“你急什么？我还没打听清楚呢。”

“那……你真能帮我找着？”

周桂兰看着她那双眼睛。

二十二岁的丫头，又是盼着又是不敢信。

这眼神她见过。

前世也见过。

只不过后来那双眼睛里就再也没有过亮光了。

她手里的白菜帮子攥紧了，指节发了白。

“姑，水开了，快放菜！”

“噢。”周桂兰回过神，把菜帮子扔进锅里。

三个人围着酸菜缸忙活，一层菜一层盐，盐撒匀了用拳头压瓷实。

周小梅码得认真，一棵棵往缸里塞。

“姑，一层撒多少盐？”

“抓两把就行，别太多，太咸了齁嗓子。”

“去年你腌的酸菜可好吃了，赵大姐吃了一碗回去馋了一礼拜。”

“少贫嘴，干活。”

周桂兰嘴上在搭话，手上的活也没停，可脑子里翻出来的全是前世的事。

一帧一帧的，挡都挡不住。

前世的周小梅，二十三岁那年被她爸妈塞给了一个贩大葱的。

那男人姓吴，叫吴德才。

个子不高，嘴巴甜得跟抹了蜜。

见了小梅她爸妈，哥长姐短地叫，提了两瓶白酒一条烟上门。

孙秀芬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人家条件多好，自己跑买卖的，一个月挣好几百”。

好几百？后来才知道，那男人满身烂赌的债。

前世周桂兰去看过小梅一次。

那是小梅嫁过去第二年冬天。

她去送了点腌萝卜条。

推开院门的时候，小梅蹲在院子里洗衣裳。

大冬天的，手泡在凉水里，十根指头肿得老粗。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小梅，你脸怎么了？”

“没事姑，撞门框上了。”

撞门框上？哪有人撞门框撞出那种伤？

眼眶底下那一大块淤青，一巴掌宽，分明是拳头砸的。

周桂兰当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她说了吗？

她什么都没说。

把腌萝卜条放下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她安慰自己，小两口过日子磕磕绊绊的，谁家不吵架，过一阵子就好了。

后来就再也没好过。

“妈，盐够了没？”陈美华在旁边问了一句。

“够了。再压块石头。”

周小梅搬了块洗干净的青石板，“嗨”地一声压上去，缸里的水被挤得溢出来一点。

“姑，这酸菜得腌多久啊？”

“少说二十天。急不得。”

周桂兰站直了身子，往缸里看了一眼。

手上的盐粒子搓了搓，又低下头继续码菜。

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往外涌。

后来听人说，小梅生了个闺女。

吴德才嫌是丫头，喝了酒就动手。

打小梅，也打孩子。

孩子不到一岁就送回了小梅娘家。

孙秀芬嫌多张嘴吃饭，把孩子又送到了乡下亲戚那里。

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小梅，是在铁岭火车站外头。

腊月天，北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她穿了件单衣，光着脚，头发乱成一团，嘴里嘟嘟囔囔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话。

然后就没了。

活着还是死了，没人说得清。

周建设去找了两趟，没找着，也就不找了。

孙秀芬更干脆，逢人就说“那丫头命不好”。

命不好？

是命不好还是没人拉她一把？

“啪”的一声，白菜帮子从手里滑进了缸里，盐水溅了一桌子。

“姑！你没事吧？”周小梅吓了一跳，凑过来看她的手。

“没事，走神了。”

周桂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眼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

二十二岁。

还有肉，还有光。

不是火车站外头那个光着脚嘟囔胡话的影子。

“姑，你眼圈咋红了？”

“烟熏的。少废话，把那边几棵菜递过来。”

周小梅没再问，乖乖去搬菜。

陈美华走到周桂兰身边，压低了声音。

“妈，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事了？”

“没有。你帮我把这几棵码进去，一层菜一层盐，盐要撒匀。”

陈美华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酸菜腌完了，缸口盖了盖子，青石板压得严严实实。

三个人洗了手坐在堂屋里歇着。

周小梅端着搪瓷杯喝水，忽然又开了口。

“姑，我跟你说个事。”

“说。”

“前两天我妈又念叨了，说隔壁胡同有个贩菜的，三十出头，没娶过媳妇，让我去见见。”

周桂兰放杯子的手顿住了。

“你愿意？”

“我不想嫁个不认识的人。可我妈说了，我在家白吃白喝的，不嫁人还想赖一辈子？”

白吃白喝。

孙秀芬那张嘴，跟前世一个德行。

“小梅，你听姑一句话。”

“姑你说。”

“谁给你介绍对象，你都别急着答应。先把自己的事立住了，手里有了工资本，腰杆子才能挺直。你要是兜里一分钱都没有，嫁过去受了气连跑都没地方跑。”

周小梅咬着嘴唇，眼眶里湿了一下。

“可姑，我上哪儿找工作啊……”

“我说了，我去打听。你就在家等我信儿，谁再跟你提嫁人的事，你就说你姑在帮你找工作。顶不住了就来找我，别自己一个人扛。”

周小梅使劲点了点头，鼻子吸了一下。

夜里，周小梅和陈美华都睡了。

周桂兰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红皮工作证。

铁岭钢城食品加工厂，面点车间，工号0374。

退休后的接班名额，前世给了陈志强。

那个白眼狼拿了名额进了厂，干了没两年嫌活累，托关系调走了，连句谢都没说过。

这一世，这个名额不能再糟蹋了。

可侄女不是亲闺女，接班名额能不能给旁系亲属，她吃不准。

得去厂里问问。

找李凤英先探探口风，再摸到工长那儿打听政策。

明天就去。

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刮，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哗啦啦响。

隔壁屋忽然传来周小梅闷闷的声音。

“姑，你睡了没？”

“没有。”

“姑，要是真能找着工作，我干啥都行。扫地也行，搬东西也行，只要能挣钱，啥苦我都能吃。”

周桂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手里攥着那本工作证，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行了，睡吧。明天你姑去厂里，帮你把路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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