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喝口水，喝完赶紧走。”

周桂兰把院门拉开，侧了侧身。

陈志明缩着脖子溜进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珠子不停往厨房那边瞟。

他在板凳上坐了屁股还没热，嘴先凑上来了。

“妈，家里有吃的没？我中午没怎么吃。”

“没有。”

“灶上那个锅里……”

“那是我跟你姐和小梅的晚饭，不多你一双筷子。饿了回自己家，你不是娶了媳妇？让你媳妇给你做去。”

陈志明的嘴角耷拉下来，磨蹭了几分钟，什么也没蹭着，灰溜溜走了。

周桂兰把门栓插上，连眉头都懒得皱。

这个三儿子，隔三岔五来蹭一趟，每回都是这副嘴脸。

她懒得往心里搁。

半个多月过去了，天彻底冷了下来。

北风呼呼刮了三天，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凉气，把搪瓷杯里剩的半口水冻出了薄碴子。

厂里在大门口贴了红纸通知：本周四上午，食品厂家属院北门停车场发冬储菜，白菜两分五一斤，萝卜一分八，每户限购一百五十斤。

周四天还没亮透，周桂兰就把陈美华和周小梅喊了起来。

“美华，蛇皮袋子翻出来，拿大的那两个。小梅，去赵大姐家借辆手推车，就说你姑让借的，下午还。”

“姑，天还黑着呢。”周小梅搓着手从屋里出来，鼻尖冻得红彤彤的。

“不早去排到大后天。去年你赵大姐去晚了，剩一堆冻烂的菜帮子，气得回来骂了一整条巷子。”

三个人裹严实了往北门走。

还没拐到停车场，老远就瞅见乌泱泱一片人。

四五十号人排成弯弯扭扭的长队，嘴里呵着白气，跺着脚，有的扛着麻袋来的，有的推小车的，有的爷俩拿扁担挑着竹筐。

停车场正中间，一辆墨绿的解放牌大卡车停着，车斗里码得满满当当全是大白菜，叶子上沾着薄霜，一层一层堆得跟小山包。

两个穿蓝棉袄的后勤往下搬菜，旁边支了台老式杆秤，秤砣磨得黑亮黑亮的。

“桂兰！这儿这儿！”

赵淑芬站在队伍前头，使劲招手，脸冻得跟红苹果。

周桂兰领着俩丫头走过去。

“赵大姐，你可够早的。”

“我四点半就搬了板凳来坐着！去年的教训还不够？今年我说什么也得头一拨。”赵淑芬拿下巴朝后面一指，“看见那个穿军大衣的没？棉纺厂老孙家的，一个人占了仨位子，说给他亲家也排着。嘿，真不要脸。”

“管他呢，咱排前面就完事了。”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轮到周桂兰了。

她蹲下去在菜堆里翻了翻，挑瓷实饱满的往外拽。

“同志，我要一百斤白菜。”

后勤小伙子手脚麻利地上秤。

“一百零二斤，多两斤送你了。两分五一斤，二块五毛五。”

“行，痛快。”

周桂兰掏出零钱数好递过去。

陈美华和周小梅把白菜一棵棵搬到手推车上码齐了。

赵淑芬帮着搭手，嘴也没闲着。

“桂兰，你今年还腌酸菜？”

“腌。一百斤出六七十斤酸菜，够吃到开春。”

“你腌得好，去年你给我端了一碗，我家老赵就着酸菜汤喝了三碗苞米碴粥，差点把自己撑死。”

“少放盐多压石头，没别的诀窍。”

“你说着简单，我腌出来跟你的差十万八千里。回头你开腌的时候叫我，我搬个板凳在旁边看着学。”

三个人推着一车白菜往家走。

车轱辘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陈美华在前面拉，周小梅后面推，周桂兰扶着车沿走。

巷子里到处是运菜的人，空气里全是白菜帮子的味道。

“姑，一百斤够不够啊？”周小梅在后面喘着气。

“够了。咱们三个人，撑到明年三月绰绰有余。”

“那我多吃两口没事吧？”

“你先把车推到家再贫嘴！”

推到家门口，周桂兰掏钥匙开院门。

门栓没插。

她的手停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她亲手别上的，还拽了两下确认过。

“美华，你走的时候反锁了没有？”

“锁了啊，我还回手拽过。”

周桂兰推开院门走进去。

堂屋门敞着，桌边的板凳上坐着一个人。

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脊梁骨从那件薄棉袄底下一节一节顶出来。

听见脚步声，那个人抬起头。

陈志明。

跟半个月前来蹭饭的时候比，他整个人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周桂兰站在堂屋门口，脸上的表情淡得跟白开水。

“你怎么进来的？”

“后窗户……没关严。我翻进来的。”

“翻窗户？”

周桂兰的嗓子凉了下去。

“进你妈家门都得翻窗户了，你可真出息。”

陈志明没接话，手指绞着袖口的线头，绞断了一根。

“来干什么？”

“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租的那个房子，房东不让生煤球炉子，说怕走火。夜里屋子冷得睡不着，小红冻得直打哆嗦，手上都生冻疮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妈，我想带小红搬回来住。就住以前那间屋子，不占你别的地方。我们自己做饭，不添你的麻烦。”

堂屋里静了那么几秒。

院子里，陈美华扶着推车把手没动弹，周小梅也停了手，偷偷往这边瞄。

周桂兰看着三儿子，不急不慢开了口。

“志明，你走的时候是怎么走的？你自己说。”

陈志明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媳妇当着我的面骂我老不死的，你站在旁边跟个木头桩子，一声没吭。走的时候门怎么关的？一脚踹的。门框上那道裂缝你回头瞧瞧，到现在还裂着呢。”

“妈，那时候是小红不懂事……”

“二十几岁了，嫁了人当了媳妇，骂自个儿婆婆老不死的，你管这叫不懂事？”

周桂兰一步迈进堂屋，在他对面坐下。

“走的时候那么潇洒，甩门走人半点不含糊。现在冷了，冻着了，想起你妈这屋暖和了？”

“妈，我知道错了……”

“你每回都知道错了。上回来蹭饭的时候也说知道错了，错完一回再来一回，你当你妈这儿是旅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陈志明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周桂兰抬手指了指里间那扇门。

“那间屋现在小梅住着。我答应了你小梅姐，让她在这儿安安稳稳待着。我不能把人家撵出去给你腾地方。”

“那我跟小红住堂屋也行啊……”

“堂屋是过日子的地方，不是让你两口子凑合糊弄的。志明，你成了家的人，自己的日子自己扛。冷就去跟房东谈，实在不行就换个房子，别冻一下就往妈这儿缩。”

陈志明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绷着。

过了好一阵，他站起来。

“妈，那要是我带小红来给你道歉呢？”

周桂兰看了他一眼。

“你媳妇那张嘴说出来的道歉，你自己信不信？”

陈志明的喉咙滚了一下，吐不出字来。

“走吧，趁天没黑赶紧回去。”

陈志明磨蹭着往外走，肩膀塌得厉害，走到院门口，他回了头，声音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妈，你是不是真不要我了？”

周桂兰拿搪瓷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说不要你。我说的是，你自己得站起来。你要是连个冬天都扛不过去，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陈志明站了两秒，低下头出了院门。

那个佝偻着背的影子在巷子里越走越远，拐过墙角，没了。

周桂兰站在院子里，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陈美华走过来，小声说了句。

“妈，老三他是不是真过不下去了？”

“有手有脚的人，过不下去那是不愿意吃苦。别管他了，搬白菜。”

三个人弯腰卸菜。

周小梅一棵一棵往院墙根底下码着，码了几棵，忽然回头看了周桂兰一眼。

“姑，你心疼他不？”

周桂兰正蹲在地上扒老菜叶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心疼顶什么用？心疼能让他长出骨头？”

她扯下一片蔫掉的叶子扔在地上，没再开口。

院墙外头，两个女人的说话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老李家闺女接班的事定了没有？”

“定了，她爸提前退的，名额给了闺女。这年头啊，没个正式工作，姑娘在家里急得火上房，净想着赶紧找个婆家嫁了算了……”

周桂兰扒菜叶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直起腰，目光落在院墙根底下正码白菜的周小梅身上。

二十二岁，没工作，在家不受待见。

前世这丫头是怎么过的？

脑子里一个影子一闪而过，周桂兰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姑，你看我干嘛？”周小梅抱着白菜转过身，被她那个眼神看得摸不着头脑。

周桂兰盯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半晌才吐出一句。

“小梅，你想不想找个正经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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